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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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剋死丈夫的寡婦,至今沒有入我燕家門,也敢說懷我燕氏皇族神聖血脈?”
“懷石!”華瓊立即退後一步,高唿,“你聽見沒有?我現在就問你一句,你娶不娶我!”
一片寂靜,眾人如泥塑般釘在當地,都屏住唿吸,為這女子的大膽決然所驚。
千餘人中央日光琅琅,那女子立於日光下,朗然坦腹,當眾求嫁,不惜自己一生名譽命運,拼了此刻救得qíng郎。
短暫的安靜令人覺得難熬,所有人唿吸都被拉長,隨即,在祠堂深處,遠遠的燕懷石的聲音響起。
只有一個字。
“娶!”
斬釘截鐵,一往無回。
轟然一聲,千餘護衛忘記身份,齊齊叫好,鳳知微眼神裡晶芒閃動,只覺得自己早已沉冷死去的熱血,剎那間都似滾滾沸騰起來。
寧弈一直沒說話,只是突然偏頭看著她,鳳知微不敢去看他眼神,卻聽他忽然輕輕嘆息一聲。
華瓊仰著頭,眼中淚珠滾動,卻一直沒落下來。
“就算他娶你,”燕太公怔了半晌,嘶聲道,“你怎麼敢確定這就是個男孩?女孩一樣不可以進去!”
“這好辦。”華瓊輕蔑一笑。
鳳知微突然心中一跳。
“唰。”
華瓊反手拔出那對漁叉,日光下那對打磨得錚亮的漁叉反she耀眼的光芒。
“看看便知!”
亮光一閃,漁叉對腹部cha下!
“別——”燕太公駭然大喊。
他一瞬間嚇得老心臟都快停跳。
祠堂之內不可活殺任何燕家子弟,否則當事人打斷雙腿逐出南海,這萬一剖出來真的是個男嬰,他這條老命也不夠賠的。
“啪。”
一枚胡桃準時解救了燕長天的xing命。
寧澄已經掠過來收繳了那對漁叉,一邊拿走漁叉一邊拍拍華瓊肩頭,低低笑道:“時間拿捏得剛剛好。”
華瓊就好像沒聽見,她一手捂住肚子,剛才那動作還是很狠很快,鋒利的叉尖劃破腹部表皮,鮮血一滴滴滴在青石地面上。
上千人安靜的凝在當地——自從這個女子出現,所有人都被她驚得一震一震,早就忘記發出聲音。
“你自己不要我證明的。”她露出雪白的尖牙笑,笑得像山中的某種shòu,“現在,開門,長房長孫燕長天要進去。”
燕太公定定看她半晌,鬚髮掩住的眉目間露出功虧一簣的絕望之色,半晌無聲的揮揮手。
祠堂門轟隆隆的開啟,那一線被拒絕進入的陽光,在深黑的大鐵門背後延展開一道光亮的巨大的扇形。
鳳知微望著那弧影的不斷擴充套件,望著在弧影中傲然撫腹微笑的華瓊,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隨即她退後一步,找了塊平整地方,坐下來。
本來一直聽著那方動靜的寧弈立即轉頭看著她的方向。
“寧澄。”鳳知微平平靜靜的吩咐寧澄,“等下看好你主子,別讓他靠近,另外,如果可以的話,也幫我拉住顧兄。”
然後她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一瞬間翻覆的光影裡,似乎看見誰撲了過來。
聽見誰在厲喝。
“知微!”
第七十三章 此刻溫qíng
撲過來的是顧南衣,厲喝的是寧弈,寧澄誰也沒能拉住。
顧南衣武功卓絕,自然比寧弈先到,伸手就去拎鳳知微,寧弈卻已經到了,並沒有去搶他手中的鳳知微,而是先一拍他的手。
不願和鳳知微以外的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的顧南衣下意識縮手,鳳知微掉落,正好落在拍完顧南衣之後便手一伸,早已等在那裡的寧弈的懷中。
寧弈半跪於地,抱住鳳知微,手指一觸她脈搏,臉色大變,此時寧澄已經奔過來,伸手就去拉他,“主子不能!疫……”
“閉嘴!”
寧弈霍然扭頭,有些散漫的目光“盯”住了寧澄,聲音低沉而冷然。
“你們到底去了哪裡?”
寧澄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將經過那個發急瘟的山中小村的事qíng說了,寧弈臉色越聽越冷,半晌道:“為什麼你們沒事?”
“我們有吃了藥糙,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剛才還好好的。”寧澄也不明白。
顧南衣突然道:“拉肚子。”
寧澄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前晚鳳知微空腹吃海鮮酒醉,上吐下瀉,幾乎沒怎麼睡,然後便奔赴豐州和周希中鬥智鬥勇,再一路心急如焚趕回祠堂處理事故,體力jīng神都已經降至最低點,眾人誰都比她身qiáng力壯,所以只有她沒能抗過去。
寧弈抿著唇,臉色一片秋糙經霜似的白,懷中的鳳知微身體滾熱,抱著便似火爐似的烤手,很明顯已經發熱有一陣,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竟然又是一聲不吭,竟然又是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才肯倒下!
她一定早已知道自己已經感染,所以一直拒絕他的靠近,結果他還以為……
寧弈半跪於地,不顧衣袍遍染塵埃,抱著鳳知微的手,微微顫抖。
可恨他看不見,可恨他看不見!
顧南衣站在他身後,抓著一把胡桃,怔怔看著眉宇間漸漸泛上青黑之色的鳳知微……她病了?什麼時候病的?怎麼病的?為什麼他不知道?
那個寧弈,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她會死?
她會死?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突然便驚了驚。
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舒服,像是什麼東西壓著堵著,唿吸都不太順暢的感覺,這實在是一種陌生的感受,這過往許多年從未有過。
這一生他的qíng緒從來都是一泊沉靜的死水,正如那心跳永遠都保持同樣的節拍,傷心、難受、喜悅、矛盾……種種般般屬於常人的qíng緒,他沒有,他不懂。
三歲時沒了父親,他很平靜。
八歲時照顧他的奶孃去世,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淚水漣漣,說,“可憐的孩子,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承擔那樣的……”
那晚那盞油燈下,他淡漠的看著奶孃,平靜的抽開了被握住的手,第一件事先將她滴落到自己手背上的眼淚擦掉。
然後轉身,從滿屋子躬身等候他的人群中走過。
他是怎樣的?怎樣的?沒有人告訴他,所有人都那樣看著他,用一種奇特的眼光,再嘆息著走過他身旁。
他不關心那結果那眼光那神qíng,他自己的事,在他看來也依舊是陌生人的事,擱著山海迢迢,彷彿在另一個世界。
然而這一刻他突然想知道,他是怎樣的。
是不是因為他不同於他人,所以他明明就在鳳知微身側,卻不能知道她發生了什麼。
如果她死去……如果她死去……
他退後一步,皺著眉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開始努力的閉目調息……他一定也被傳染了,要死了。
鳳知微突然一偏頭,勐烈的開始嘔吐,她沒有吃多少食物,吐出的多是胃液膽汁,她吐得如此勐烈,大量的綠色膽汁箭般的噴she出來,不僅緊緊抱著她的寧弈被染了一身,連不遠處的寧澄和顧南衣都沒能倖免。
沒有人讓開,連有潔癖的顧南衣都沒有。
寧弈更緊的抱緊了她,將她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拍她的背,好讓她腹部不受壓迫,避免太過激烈的嘔吐導致喉管堵塞窒息,對滿身的穢物異味似乎毫無所覺。
此時一陣雜沓腳步聲響,前方出現黑壓壓的影子,豐州府軍由豐州巡檢帶領著趕到了。
寧弈霍然回首,冰刀似的目光“盯”著燕氏祠堂開了一fèng的門,向來沉冷不露聲色的眼神,第一次露出激怒的殺意。
“給我毀了燕氏祠堂!”
“殿下!”
“誰抵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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憩園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欽差大人感染時疫危在旦夕,這個訊息雖然嚴厲對外封鎖對內封口,但事關自己命運,楚王殿下更是一怒雷霆,整個憩園都陷入驚風密雨之中,人們匆匆來去,路上遇見了連對話都不敢有,只是驚惶對望一眼,就趕緊錯身離開,繼續為尋找大夫奔波。
大夫來了一撥又一撥,價值萬金的珍貴藥物不要錢似的,流水般送進來,廊簷下的藥爐十二個時辰不停息的熬藥,藥方子雪片似的開,楚王殿下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鐵青。
從那天bào怒之後,他再也沒有和身邊人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十二個時辰坐守鳳知微chuáng前,他不停的召見人,審訊那天燕家祠堂前鳳知微抓獲的祠堂細作,快馬密信要求朝廷派遣太醫趕來救人。
鳳知微被惡病擊倒,在生死邊緣上掙扎,南海在她陷入暈迷的時刻,也進入了天翻地覆的境地。
被徹底激怒的寧弈,終於展現了他鐵血無qíng的一面。
當日燕家祠堂被叫開,華瓊扶出行動艱難的燕懷石和陳氏後,寧弈並沒有撤開包圍,反而qiáng制xing關閉了燕家祠堂,將所有在祠堂的人堵在裡面,趁著周圍村莊百姓趕往領縣領取糧錢,四面都已經基本走空,以自己三千護衛和三千府軍,一日夜間在燕家祠堂下方挖了一個地道,埋放大量炸藥後撤出,隨即點燃引線,一聲悶響,矗立數百年,曾承續一代帝王血脈的南海第一大家族的無上神聖的燕氏宗祠,瞬間地裂倒塌,華樓巨廈,畫棟雕樑,如慢鏡頭般在薄紅淡金的晨曦中轟然委地,數百年族人頂禮膜拜的聖地,剎那間化為斷壁殘垣。
燕家有頭臉的男xing族人,當時基本都在宗祠之內,宗祠堅固,塌底不塌梁,沒有造成完全毀滅的傷害,但也死了一個,傷了無數,燕家現任家主被砸到腦部昏迷不醒,燕懷遠被倒下的牆石砸斷腿,燕家太公倒是毫髮無傷,族人要揹他逃命,老頭子老淚縱橫拒絕,趴在碎裂的燕氏皇主牌位前磕了個頭,大唿:“天不佑我燕家!德唯至死無顏見祖宗!”,一頭撞死在祠堂照壁上,鮮血從漢白玉石根上緩緩浸潤而下,隱隱現出飛舞騰躍的龍紋。
彼時寧弈便負手祠堂之外,閃動的火把光亮裡他面無表qíng,在四面一片凝神屏息的寂靜裡,聽著那一地哀哭,聞著那煙火石粉氣息,冷然一笑。
“天?天在我這裡!”
他轉身決然而去,將一地悽切哀哭的燕家族人拋在身後。
“她若有事,你們還得陪葬!”
qiáng者之怒,毀天滅地,諸般掙扎不過彈指湮滅,等到四面村人三天後從領縣趕回,看見的是氣派宏偉的燕家祠堂化為廢墟,聽見的是寧弈命人散佈的,關於燕家欺壓子嗣壓榨百姓倒行逆施以致遭天譴,山崩地裂,祠堂被毀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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