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2頁
他的目光每次在牆上那些沾血的刑具上掠過,便要抖上一抖。
“娘!娘!”他跪爬到鳳夫人身前,身上的鎖鏈嘩啦啦直響,他拼命的伸手搖撼著一動不動的母親,“這是在哪裡?為什麼會這樣?告訴我!告訴我!”
鳳夫人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深水。
“這是金羽衛皇家密牢,”她靜靜看著鳳皓,“也就是傳說的天牢。”
“天牢!”鳳皓倒吸一口涼氣,俊秀的臉一陣扭曲,“娘!我們犯了什麼罪,會被關到天牢?”
他突然若有所悟,“是因為你劫獄嗎?”他恨恨爬起來,“我沒有叫您這樣做,沒有!”
“您去和他們解釋清楚!”他拉鳳夫人起來,“就說這是您自己要做的!和我無關,讓他們放我出去,我出去後會來解救您!”
鳳夫人定定看了他半晌,長嘆一聲閉目不語。
鳳皓見母親軟硬不吃,一骨碌爬起來,拖著鎖鏈便爬起來,撲到牢門前大力拍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不是我要劫獄的!我是無辜的!”
沒有人理他,只有回聲不斷在幽深的鐵壁內回dàng,“無辜無辜無辜無辜”的一路響下去。
“沒用的。”鳳夫人在他身後淡淡道,“這是鐵牢,機關無數,不需要人看守,而且四壁都是重鐵,什麼聲音都傳不出去。”
“你瘋了!”鳳皓霍然回身,眼睛通紅,咬牙切齒的盯著鳳夫人,“你要自尋死路,為什麼要拖著我!”
“也未必就是死路。”鳳夫人目光復雜的看著這個兒子,眼神裡有悲涼有慶幸。
“怎麼說?”鳳皓立即目光發亮的撲過來。
“你娘有點舊案在身,連累了你。”鳳夫人替兒子理理亂髮,溫言道,“這事你不知道,也不應給你知道,你曉得的,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鳳皓點點頭,他畢竟在世家大族混了這麼多年,這種道理還是明白的。
“所謂不知者不罪,什麼錯都有娘擔著,你只要記著,不要亂說話便成。”鳳夫人將他的手握在掌心,反反覆復焐著,“以後幾天,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說不知道便成,千萬記住。”
“嗯。”鳳皓點頭,“我說不知道,就能出去嗎?”
鳳夫人深深凝視著他,半晌道:“能。”
鳳皓勉qiáng露出一絲笑意,他盯著鳳夫人眼睛,輕輕道:“娘,我是你兒子,你不要騙我。”
鳳夫人看著一身凌亂的鳳皓,他臉上有細細的傷痕,是被金羽衛拖進來時在鐵壁上擦傷的,不是少爺卻自小過得金尊玉貴的鳳皓,從沒吃過皮ròu之苦,換成以前早叫苦連天,可如今被xing命之危壓迫得,連和她撒嬌都忘記了。
她從袖子裡取出貼ròu藏的,沒被金羽衛搜去的一小管軟膏,輕輕掰過兒子的頭,道:“我給你敷敷。”
鳳皓順從的偏過頭,感覺到母親的手指細緻溫柔的在臉上移動,觸手清涼,聽見她輕輕道:“皓兒,放心,娘總是陪你一起。”
鳳皓“嗯”了一聲,放下了一半心,臉上疼痛漸去,便覺得疲倦泛起,打了個呵欠,摟住母親的腰,道:“那我睡會。”
鳳夫人輕輕拍著他,像兒時一般,鳳皓覺得倦意深濃不住襲來,雖然心中總有些模煳的不安閃過,但卻抗拒不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沉沉在母親懷裡睡去。
鳳夫人輕輕攬著他,枯坐於鐵牢亂糙之上,她微微低頭,看著兒子眉頭微皺的睡顏,手指仔仔細細的在他眉眼之上畫過,一筆一劃,刻在心底。
恍惚間有滴晶瑩的液體落下,即將落到鳳皓臉上,鳳夫人手掌一攤,閃電般接住。
她久久看著那滴液體,緩緩的,再次落下淚來。
二日前。
從頭頂一道鐵fèng裡透出的一點天光看來,天色似乎是亮了。
鳳皓卻還沒醒。
頭頂的鐵階上,卻傳來緩而重的步伐聲,那步伐聲雖然力氣不足,但步率沉穩,聽來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步伐。
一角huáng袍,隱隱現在階梯末端,昏暗油燈光線裡,有人在鐵牢那頭遙遙停住。
鳳夫人淡淡的笑了。
她的笑意隱在暗影裡,無人看見那神秘與瞭然的神態。
那人一直遠遠看著她,眼神感慨,半晌揮揮手。
有雜沓的步聲退下。
“明纓。”那人開了口,語氣不辨喜怒,“細算起來,十五年沒見過你了。”
鳳夫人站起來,鎖鏈輕響裡姿態不卑不亢,向對方行了個禮,“是,陛下。”
“上次見你,還是那年你得勝還朝的慶功宴上,”天盛帝靜靜看著伊人眉目,目光很遠,似在記憶中搜尋當年那明豔剛烈,英氣bī人的女子,“當時有世家小姐譏你不似女子,無閨秀之風,你一怒擲杯當朝賦詩,朕……一直記得很清楚。”
鳳夫人淡淡笑了笑,“明纓謝陛下厚愛。”
“你是當朝女帥,功勳卓著的一代女傑,你年青時對我天盛居功甚偉,”天盛帝語氣沉沉,遺憾深深,“為何後來竟會助紂為nüè,相助大成餘孽?”
鳳夫人默然不語,良久一笑道:“都是冤孽。”
天盛帝沉默了下來,兩人遙遙隔著鐵牢各自不語,一個在一懷沉靜而冰冷的決心裡等待著最後的結局,一個在不解和迷茫中恍惚,彷彿看見多年前那英氣勃發的女子,於金殿之上一抬手金盃飛擲,聲音琅琅。
“臣不敢與此等庸脂俗粉同堂獻藝,汙我天朝顏色!”
彼時那女子鮮亮如彩屏,照亮那滿殿蒼白,從此後那抹顏色便留在了記憶裡,直到今日再次重溫,才恍然驚覺時光的冷凝與無qíng。
遠去的歲月如故紙,被久沉的溼霾粘連在一起,掀不動此刻沉重的心qíng。
很久以後,天盛帝終於再次開口:“鳳知微在哪裡?”
鳳夫人似是震了震,半晌道:“前不久她得了天花,出京養病,現在想必已經回京。”
她回身,望望熟睡的鳳皓,突然落下淚來,一直堅持著的巋然不動似被這句話給徹底摧毀,衣袂一掀已經跪在了地上。
“陛下……明纓知道您不會放過知微,明纓只求……只求能與她共死……”她眼角一滴淚yù墜不墜,看得人心yù沉不沉,“……還有,皓兒無辜……求陛下放了他……”
天盛帝默然不語,半晌卻冷哼一聲。
鳳夫人低著頭,手指摳在鐵fèng裡,指甲隱隱出血。
“砰。”
一個小小的包裹扔在她面前,天盛帝的聲音裡有了怒意,“明纓,你到此刻還想瞞我?”
鳳夫人翻開那包裹,將裡面東西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臉色死灰,勉qiáng鎮定著將東西收好,磕頭道:“明纓不明白陛下意思。”
“你還真是對大成莫名其妙的愚忠!”天盛帝怒喝,“竟玩這種聲東擊西李代桃僵之計!”
鳳夫人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咬著下唇,qiáng聲辨道:“陛下,您上當了!”
“朕不會蠢成那樣!”天盛帝怒不可遏,“鳳皓為什麼會還有一個玉鎖片?那上面生辰八字為什麼不同?為什麼還會有大成暗記?他明明是你收養的孩子,你為什麼要說是親生?金羽衛找到的穩婆,將線索直指鳳知微,但那個穩婆為什麼會bào斃?朕告訴你,朕找到了當年大成的宮人,指證了當初淑妃生下的是皇子,而且朕也已經找到了真正當年給你接生的穩婆,鳳知微才是你的親生女兒,鳳皓是養子,而且,他比鳳知微大!你給他常年掛的金鎖片,將他的生辰八字都改過!”
鳳夫人臉色大變,脫口而出,“知微是我親生?不可能!當初我那孩子落糙就死了……”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臉上露出霹靂震驚的神qíng,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渾身勐烈顫抖起來。
“果然連你也是被人騙了!平白為他人做了擋箭牌!”天盛帝看著鳳夫人神qíng,越發肯定自己推斷,“朕還以為你中了什麼蠱,竟然寧可用自己的親生女兒來換大成餘孽的生存,還想丟下她,自己帶著鳳皓劫獄逃跑,原來,原來如此!”
鳳夫人“啊”的一聲,眼淚瞬間無聲的流了滿臉。
天盛帝望著她悽切神qíng,想著她竟然被矇騙了十幾年,險些拿自己親生女兒代人去死,心不由軟了軟,然而又想到就算她被騙,犯下的也是皇朝最忌諱的大逆之罪,心中一痛又一絞,生出些煩躁,冷聲道:“朕不知道你還護著鳳皓做什麼,難道你還指望著活著出去,將來鳳皓給你個太后做做?”
“陛下……”鳳夫人一個頭重重磕在塵埃,“您目光如炬,明纓什麼也說不得,只是容明纓替皓兒再說一句……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除了那血脈,他什麼也不是……金羽衛想必調查過他,他就是普通人家養大的普通孩子……他,他什麼都不會做啊陛下……”
“斬糙不除根,必將為害己身。”天盛帝冷然道,“明纓,這是十多年前你率軍追殺大越殘軍時,對朕說過的話。”
鳳夫人重重一震,終於伏地痛哭。
“當初那個組織,現在在哪裡?”天盛帝默然良久,問。
鳳夫人搖了搖頭,“陛下,您也知道,當年他們被太子率軍千里追殺,又被楚王攔截於千蹤谷,群軍覆沒……就連皓兒,也是明纓當時在谷中撿到的,一時心軟,予以收留,這麼多年,那組織的人從沒出現過,如果真的有人還活著,早就該出現在我們身側……可這麼多年,我們過得怎樣……想來您也清楚……”
天盛帝怔了怔,想起秋明纓母子三人十幾年來的艱辛,心中也動了動,沉吟不語。
鳳夫人趁他分神,向後退了退,拍開了兒子的睡xué。
鳳皓懵懂著醒來,一醒就大叫:“啊,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別殺我別殺我!”眼神驚恐,顯見是做了噩夢。
“乖兒。”鳳夫人將他攬在懷裡,閉上眼睛。
天盛帝沉在鐵牢上端的暗影裡,默默看著席地相擁的母子,半晌,默然轉身。
“乖兒……”鳳夫人沒有回身,始終閉著眼睛抱著鳳皓,眼淚滾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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