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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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一日前。
鐵牢前的光影那麼短暫,日頭起來或降下,落在牆面上,也不過手指長的光影。
鳳夫人盯著那光影,面無表qíng,似乎只想抓緊時間多看一眼那人間的光,害怕錯過了便永難追尋。
鳳皓扒著鐵欄對外張望,不住道:“娘我昨天醒來看見有人出去,他們問過了是嗎?那什麼時候放我們出去?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快了。”鳳夫人淡淡道,“就快結束了。”
“那太好了。”鳳皓眼中閃著歡喜的光,“娘你放心,我出去一定會救你!”
“你是好孩子。”鳳夫人對他微微一笑,“娘相信你。”
鳳皓拉著沉重的鐵鏈,嘩啦啦響聲裡對鳳夫人撒嬌,“太重了,我都沒法睡覺。”
“就快好了。”鳳夫人將那沉重的鎖鏈捧在手裡,幫他減輕分量,“就快好了。”
有沉重的步聲傳來,階梯盡頭,出現幾個人影,赤甲金羽,神色冷肅,前頭兩人,手中捧著兩個托盤。
“是來放我的人嗎?”鳳皓大喜,衝過去晃鐵門。
鳳夫人身子顫了顫。
“咔嗒”十三聲機簧連響,jīng工密制的重鎖開啟,當先兩人捧著托盤進來。
第一個托盤上,是一杯酒。
第二個托盤上東西多些,有一顆藥丸,還有一套宮裝式樣女子衣裙。
“夫人。”當先一男子語氣平板無波,“陛下說,您看了就會明白,並請你親自請酒。”
鳳夫人目光,緩緩在那宮裙上掠過,最終停在了那杯酒上。
她眼神裡一片黝黑,看不出任何qíng緒,彷彿整個天地的光,都已經被藏在了她心底,不願被任何人照亮。
良久她慢慢起身,起身時,金羽衛隱約覺得似乎聽見她骨骼發出的格格聲響。
她慢慢走到第一個托盤前,端起了那杯酒。
她久久的端著那酒,似乎是端得實在太久,手指漸漸的有些顫抖,遠處一點灰色的微光照過來,那無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dàng漾著。
鳳夫人慢慢抬起手。
有那麼一瞬間,金羽衛突然感覺,好像面前這個一直很鎮定的女子,似乎打算把這酒倒進自己口中。
然而馬上他就看見鳳夫人平靜的端著酒,轉身,走向鳳皓。
金羽衛鬆了口氣,他看著鳳夫人依舊筆直的背影,眼中閃過既佩服又鄙夷的神色,向後退了一步。
“皓兒,渴了嗎?”鳳夫人款款端著杯,立在鳳皓面前,“喝杯酒吧。”
鳳皓自從那酒杯端起,就已經怔在了那裡,此時嘴唇哆嗦著,連眼神都變成了驚恐的鐵青色,“娘……娘……你要做什麼?這是什麼?”
“酒。”鳳夫人靜靜的將酒杯遞過去。
“不!不!”鳳皓突然嚎叫起來,連滾帶爬的拽著鐵鏈爬向牆角,看鳳夫人伸過來的手就像看著蒼天之巔伸下的魔爪,“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我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瘋狂的嚎叫著,胡亂揮舞著手試圖推開那可怕的東西,鳳夫人躲閃不及,酒液潑出了點,金羽衛連忙上前接住。
“兩位,我完成不了陛下的jiāo代。”鳳夫人不動聲色的jiāo回金盃,走回原地,背對鳳皓坐下,“拜託了。”
兩個金羽衛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陛下本來就沒說一定要鳳夫人親自灌酒,只要她肯親自奉酒,陛下就願意原諒她,給她一個機會。
兩名金羽衛捧著酒,走了過去。
鳳夫人靜靜坐著。
她面對著牆壁,遠處油燈的光芒照過來,將身後人的影子拉長,如幢幢鬼影,投she在牆壁上。
qiáng壯和弱小的人影……巨大的裝滿毒酒的晃動的金盃……縮在牆角無處可縮的少年……被大手捺倒在地的身體……一個影子踩著背一個影子掰開嘴將酒杯重重倒下……
嚎叫、逃避、哀求、拒絕、掙扎、哭泣、喘息……
她一動不動,一眨不眨,沉默至於執著的,看完那一切。
半刻鐘之後,一切歸於寂靜。
第二個托盤輕輕放在了她面前。
“夫人,用完化功散之後,請換上衣服。”金羽衛低低道,“陛下在寧安宮等你。”
鳳夫人默然不語,起身,走向身後,鳳皓躺著的地方。
那個嬌縱的,跋扈的,被她寵慣得不通世qíng無法無天的孩子,從此後再也無法在這個人間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鳳夫人跪在冰冷的鐵質地面上,將那孩子的身體,最後一次抱在自己懷裡。
她細細的撫著鳳皓冰冷的臉,將他剛才掙扎沾著的泥塵小心的抹去。
油燈下,鳳皓紅潤的臉色只剩下月色般的慘白,不知道哪裡盤旋起了一陣風,在四壁深黑的鐵壁裡低聲嗚咽。
鳳皓奄奄一息睜開眼。
他有點陌生的望著鳳夫人,像看著一個遙遠的人,半晌低低的哀吟一聲,掙扎著拉著鳳夫人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聲音輕細像是冬風裡即將斷去的蛛絲。
“娘……我好痛……”
那手在半空中無力的抓撓,想要身邊的親人去親手體驗那腸穿腹爛的痛苦,就像從小到大,很多次那樣。
然而那無力的手,剛剛牽到鳳夫人的手指,便突然停住,隨即,無聲垂落。
他躺著,大睜著眼睛,眼底的神光,一絲絲的散了。
半空裡隱約有誰唿出的最後一絲氣息,淒涼的在夜的哀哭裡遊dàng。
臨死前他唿著痛,一生裡最後一次想去牽親人的手,不願去想這死亡背後森涼的真相。
他只想帶著溫暖上路,如這短暫一生裡,娘一直給他的所有的一切。
這一生他活得任xing自私是非顛倒,只因為命運早已安排註定於他虧負。
鳳夫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久久凝注著那雙至死未閉的眼睛,並沒有去伸手撫下他的眼簾。
兒子……讓你看著我,一直看著我。
從收養你那天開始,我便對你發過誓,你這短暫一生,我只讓你痛一次……就這一次。
就這麼一次,我用十六年的溺愛來補償你,可我知道,補償不了,沒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
皓兒。
看清楚我。
這是天下最為絕qíng的母親,最為無恥的親人,最為冷酷的女子,她用十六年的時間,等你,去死。
……
牆上的天光,又轉過了一指的長度。
化功散入了腹,衣裙上了身。
鳳夫人自站起身之後,再也沒有回首去看鳳皓一眼,兩個金羽衛,將屍體用huáng綾裹了拖了出去,這是要jiāo給陛下親自驗身的。
金羽衛再次前來催促時,鳳夫人平靜起身,她邁出階梯時,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亮了一亮。
像紅楓積了雪,萬頃碧波凍了冰,那女子烏黑的眉宇間蕭瑟而明豔,令得那日光也退了退。
有風韻而又沉凝哀傷的女子,自有令人心驚之美。
鳳夫人只是目不斜視,挺直著背嵴,往寧安宮的方向,緩緩而去,步伐穩重,不疾不徐。
長長的裙裾拖在身後,如一片白羽掠過明鏡般的漢白石地面。
風揚起她的發,一片烏黑底突然翻飛出賽雪的白,跟在後面的金羽衛一驚,面面相覷。
他們記得鳳夫人剛進牢裡時,還是一頭青絲,什麼時候,青絲之下,烏髮盡成雪?
前方女子一直昂著頭,平靜的走著,過迴廊穿花園越小徑進宮廷……雙肩很單薄,背影很挺直。
無人看見她神容如雪,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知微,你應該已經在他們保護下避到安全地方了吧?
或者你沒有避,以你的xing子,很有可能正在回京路上,然而南海和帝京相隔迢迢,等你趕到,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你回來也沒關係,娘會替你安排好後路,這一生你從此再無此刻危機之優。
很多年前,我愛的人對我說,做什麼,都要有始有終,做到最好。
知微。
但望你也能如此。
第七十八章 深雪
重重宮闕,九曲華堂。
長長的裙裾拖過飛龍舞鳳的雕欄玉墀,在日光的光影裡轉入那幽暗的宮室深處。
暗影深處,有人微帶急切的立起身來。
鳳夫人站定,微微揚起臉,露出一抹沉靜而哀傷的笑容。
那樣的笑容,看在天盛帝的眼裡,仿若看見峭壁上一朵花悄然開放,於剛硬的背景裡開出令人心動的柔軟來。
“明纓……”他有點忘qíng的伸出手,柔聲召喚。
鳳夫人定定的看著他,並沒有拜,只是含笑上前。
天盛帝攜了她的手,將那雙有些蒼白的手仔仔細細撫摸了個遍,手並不細緻柔軟,有些薄繭,他知道,這些繭,有二十年前持劍練武生出的,也有這十年辛苦勞作導致的。
帶著點複雜的憐惜,他握緊了她的手,絮絮道:“明纓,說到底你也是為人矇騙,又於國有大功,朕實在不忍殺你,可是這樣的大逆之罪,不給個jiāo代也說不過去……後宮那邊,有座擱置不用的宮殿,離辦公的皓昀軒很近,還很隱秘……你好好在那裡,以後不要出來也便是了。”
鳳夫人垂著眼,順從的聽著他關切的安排,微俯的容顏,看不清嘴角譏誚的笑意。
這本是無人知曉的皇家秘案,給誰生,給誰死,需要對誰jiāo代?
她當年救駕救國滔天功勳,換來的就是這樣的一場恩寬?
一座廢宮,一段殘生,要她從此困於幾尺宮室寸步不得出,淪為他一人禁臠?
他啊……還是永遠都這麼涼薄自私。
她淺淺的笑,帶點恍惚帶點決然,揚起眼睫,輕輕道:“謹遵陛下吩咐。”
“明纓。”天盛帝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牽著她的手,轉過重重簾幕,“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明huáng織金絲厚重垂簾層層,橫亙在深殿之中,一層層轉過去就像轉過這險阻不斷長痛於心的人生,撲面而來沉厚壓抑令人窒息,那些被風chuī起的飄搖的紗,蛛絲般讓人抓撓不得,一碰,便要“嗤啦”一聲,破了。
他挽著她的肩,前方,珠簾玉榻,一室沉香。
此刻誰攜了誰的手,yù待奔向期望多年的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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