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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天盛帝眼光轉開,避開那個驚心的傷口,神qíng溫和而悲憫,“你要節哀……”

鳳知微聽著這和藹的語氣,唇角露出一絲森然的笑,她看著鳳夫人突然有些急切的眼神,安撫的捏捏她的手指。

娘,您放心,我明白。

她轉過頭去,已經換了一臉感激的哀切,“陛下……”

鳳夫人手指動了動,捏著她的手,努力往天盛帝方向湊,鳳知微猶豫著,抿著唇,有點怯怯的看著天盛帝。

這母女二人的神qíng和動作,看得天盛帝心中一熱,趕忙上前一步,接住了鳳夫人遞過來的鳳知微的手。

他將鳳知微的手接在掌心,一觸即放,隨即沉聲道:“知微,你母親於國有功,那許多年朕虧負於她,如今朕補償在你身上,從今後,朕封你為聖纓郡主,也將你當女兒看待……你……放心……”

鳳知微眼淚,無聲流了滿臉。

“臣女謝恩!”她重重跪伏在天盛帝腳下。

手指摳在金磚fèng裡,無聲無息用力,再無聲無息裂開,鮮血緩緩浸潤而出,流進接fèng,那裡有一片暗色的痕跡,是不久前鳳夫人流出的血。

她在那樣裂心的痛裡,無限孺慕的仰頭看著天盛帝,直如看著自己的父親。

天盛帝想著這孩子身世堪憐,從此後就是徹頭徹尾的孤兒,心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鳳知微卻已跪在地上轉了個身,轉向看著這一切,唇角微微彎起的鳳夫人。

鳳夫人是在笑。

知微呵……她的知微。

從來都是她為之費盡苦心保護珍惜的女兒。

無論多麼悲憤yù狂,無論多麼傷心yù絕,無論被怎樣的苦痛壓得yù待奮起崩毀,她依舊清醒明智,永遠做著最正確的抉擇,哪怕這抉擇需要她用盡全身力氣,哪怕她努力的收束那恨,收束得渾身骨節都在格格作響。

她看見她灼灼仇恨,化作那眸底濃得化不開的血色,看見她無盡愧悔,在內心裡翻湧激dàng生滅不休,看見她著黑裙,騎黑馬,馳騁在天盛萬里疆域之上,手中長刀如雪,劃裂一個時代的富盛繁榮。

於是她淺笑著,滿足的讓自己飄起,這人間太過沉重,她再經不起一點塵埃的壓迫。

這一生苦心綢繆,這一生qiáng自隱忍,都只為等待這最後的決然結束,來成就悍然的開始,等著那一抹huáng昏地平線,沉了誰家的皇朝旗幟。

她累了,以後的事,就jiāo給繼續行走的人們吧。

終可含笑歸去,坦然去見他。

哦不……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她將自己按沉了幾分,掙扎著睜開眼,示意女兒湊近來。

鳳知微將滿是淚痕的臉,湊向她的唇邊。

她的臉,和她的唇,一般的冷,一般的冷,像是極北雪山上永凍的雪,從此後再見不著人間日光,從此後再無熱度可以溫暖。

“不要怪娘……不要怪……你弟弟……”鳳夫人露出一絲歉然的笑意,在鳳知微耳邊呢喃,“……他活著……就是為了……代你去死的……”

一點遊音,散在風中,氣息如窗上霜花,薄涼的,淡了。

一生裡最後一句話,卻依舊清淺如風而又沉重若錘的,砸在了那女子此刻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

“啊——”

一口鮮血,斑斕驚心的,噴在金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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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的天色,總是那麼拘在四角的天空裡,方方正正一塊,不讓你越過規矩的藩籬去。

就像一具棺材,讓ròu體永遠的沉睡其中。

鳳知微盤膝坐在寧安宮偏殿內,面對著兩具棺材,讀完鳳夫人藏在腰帶內的給她的信。

她一字字看得認真,每個字都看得十分用力,很久很久以後,她將信湊近長明燈,慢慢的,燒了。

信箋在火頭上微微卷起,飄落成灰。

火光映著她的目光,無限森涼,像一片無涯的深淵,看不到底的黑。

長明燈執在掌中,白幔在午夜的風中微微飄dàng,她執著燈,遊魂一般在兩具棺材間行走。

有一具,是鳳皓的。

驗明正身之後,按例要拋去化人場,她求懇天盛帝給弟弟一個全屍,天盛帝看著她滿眼的血絲,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這是陛下寬慈。”還屍體給她的太監尖著嗓子道,“歷來進化人場的,就沒有全屍的。”

陛下寬慈。

她在微弱的長明燈前,輕輕笑了下。

給你具屍體,也叫寬慈。

不過沒關係,和我比起來,你確實寬慈——將來你就知道了。

再次給長明燈添了油,她傾身,仔細的看著鳳皓。

那孩子靜靜睡著,睜著大大的眼睛,臨死前瞳孔裡還殘留著驚恐痛苦之色——他走得很掙扎很不甘。

鳳知微凝望他良久,緩緩伸手撫著他冰冷的臉,上次觸控他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她是如此的厭惡他,從不願碰他,她恨鐵不成鋼,小時候覺得那是個討債鬼,長大後覺得這個弟弟是她最大的拖累。

在他即將代她而死的前半年,她還暗中使壞,將他一直關在刑部大牢裡。

他一生的最後時間,是在牢裡渡過的。

原來她才是那個最大的拖累,原來她才是那個真正欠了別人永遠無法償還的人。

娘說虧負他,最起碼娘還溺愛了他十六年,給了他盡力的補償,而真正欠著他的自己,冷漠相待了他十六年。

她的手指,緩緩在他臉上拂過……皓兒……讓我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撫摸你一回。

你一生裡為姐姐而活,為姐姐而死,卻沒有得到姐姐的溫暖,此刻且讓我補給你,雖然註定永遠已遲。

她的手指,也沒有合上鳳皓大睜的眼睛。

皓兒。

我讓你看我,看清楚我。

這是天下最為絕qíng的姐姐,最為冷漠的親人,最為愚蠢的女子,她用十六年的時間,來辜負你。

……

油燈的光芒緩緩遊弋,暗夜裡像是明滅的鬼火。

她停在鳳夫人棺前。

娘。

我曾無數次問過你,當年夭矯絕豔的火鳳女帥,是被誰磨滅了一生的戾氣和光華。

你完全可以不給我答案,為什麼一定要用死亡,來告訴我這個問題的唯一結局?

我們曾經約定,一起離開帝京,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老天從來不願成全我哪怕一個最為卑微的夢想,你永遠沒等著我,我永遠不能和你一起,悠遊山海,過世外桃源生活。

這,是不是命?

我至今不敢去想你如何熬過了那十六年。

我至今不敢去想,那次我回秋府,你帶了新做的一件衣服來送我,我卻因為你不肯送弟弟去首陽山,將您拒之門外,那天下著小雨,我隔門等著聽您離去的聲音,我等了多久?等到我快睡著……那天你的衣裳,一定裡外全溼。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

你不能讓他被送去首陽山,因為離得太遠,事qíng敗露沒人代我去死。

你不能讓他被逐出府,因為他在府外無法自保,一旦出事沒人代我去死。

娘。

你是要用這兩具我唯一親人的屍體告訴我,時光無法倒流,再多的愧悔也無法彌補當初的錯。

哪怕今日我睡進這棺材裡,將自己墊在了棺底,也永遠無法換來你微笑和我分吃一個饅頭,無法換來弟弟在桌子那頭,獨享那碗白菜湯。

這一年我錦衣玉食,享盡人間榮華,然而到今日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還是三人圍桌,頭碰頭,喝那一碗白菜湯。

追不及,挽不回,這人世間,無限悲涼。

燈光漸漸的滅了。

夜半時分,飄起了雪。

雪勢很大,扯絮丟棉,很快便是厚厚一層。

鳳知微無聲無息,單衣薄衫,走在雪地裡,冰涼的雪沒過腳踝,徹骨的冷,卻又不覺得冷——從今天開始,再沒有什麼事,可以讓她冷。

從今天開始,她已經沉睡在了永凍的深雪裡,一無所有,孤身一人。

“知微,等我。”

“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dàng在風中如海cháo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隻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願不願意一起再聽一次?”

我們不會再在一起聽蘆葦dàng的聲音了。

當辛子硯掌握的金羽衛,衝破萃芳齋的院門時,那片蘆葦dàng,就註定永遠枯萎在那一片遙遠的南海。

愛恨是非,永在路中。

寧弈。

金羽衛是你的,是嗎?

對鳳家的調查,從我們初遇,就開始了,是嗎?

對鳳皓的關注,來源於你對他和我身世的懷疑,是嗎?

原來我從來都是你的目標——不是愛qíng,而是皇權生死。

原來我從來都站在你對岸——不是命運,而是血脈對立。

呵……多麼傻,多麼傻。

原來我一生,註定沒有放縱之期,當我想將心事跑馬,命運便要狠狠勒住我的韁繩,再給我最重最徹骨的一鞭。

原來我所有的期望,都是浮在雲端的夢想,看似美麗,實則隨時都會被雷電噼開被狂風chuī散。

原來我以為的觸手可及,其實遠在楚河漢界的天涯。

雪下得無qíng無義,唿嘯悲號,不管這一刻,是否有人衣單身寒,長立雪夜之中。

鳳知微緩緩蹲下身,在一棵矮樹下,用手指,慢慢的寫了一個名字。

她在夜色雪光裡,出神的看著那個名字。然後將凍得通紅的手,無聲無息的按了上去。

那一片雪地,被她毫無溫度的手焐熱,千般心思,萬般落寞,漸漸都化水流去,潺潺,像人生裡,一些無可挽回的東西,比如生命,比如親qíng。

天亮的時候,她扶著兩具棺材,踏雪步出寧安宮,紛落的大雪裡背影筆直,再不回頭。

那顆矮樹下那被手心焐化的名字,被她靜靜拋在身後,大雪永不停息的下著,將那裡一層層覆蓋,永遠無法撥雪去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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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的帝京,有被逐出門的無家孤女,有寄人籬下的jì院聽差,有平步青雲的無雙國士,有風生水起的少年欽差。

長熙十三年的帝京,有走馬京華的風流皇子,有寡qíng薄涼的開國帝王,有忍rǔ求存的一代女帥,有懵懂等死的無辜少年。

長熙十三年的帝京,有冬日冰湖的薄涼初遇,有長風孤橋的夜半對酌,有微雨古寺的依偎求生,有風雲南海的生死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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