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5頁
娘,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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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九重,無宣召不得入。
內廷的旨意還沒傳到外城來,宮門前禁軍穿梭不休,把守嚴密。
忽有蹄聲如雨,飛馳而近,禁軍們紛紛轉頭,便看見平闊如湖面的巨大廣場之上,有人單騎匹馬,披一身如金日光,一線驚電,霹靂穿空而來。
來人一身黑裙,和身下黑馬渾然一體,急速馳騁中衣裙飛舞招展,像一朵霾雲自蒼穹之上雷霆之間剎那掩至,倏忽罩頂。
那馬極其神駿,禁軍們尚自目眩神迷,迷失於來者氣概風華,那單騎已至眼前,驚風渡越,剎那而過。
彷彿天地間飛過鴻羽,抓握不及。
等到禁軍反應過來,那一騎已經連越兩重宮門!
日頭的金光被那道身影連成一線,似一支金色的鳴鏑,直穿這帝京中樞,九宮正中而過。
此時第三重宮門前守衛的人才隱約聽見騷動,一抬頭便被那黑雲遮了視線,正要橫槍相攔,馬上人突然斜俯下身,攤開手掌對著他們一揚。
那手掌瑩白如玉,禁軍們以為是要出示入宮腰牌,將槍一收,便聽一聲長嘶,勁風掠耳,那馬那人已經過了第三重門,隨即一個守軍覺得腰間一輕,手一摸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人摸去了腰間金鐧。
每重宮門各守其職,任何qíng況下不得擅離崗位,前三重門守軍驚異之下,只得呆在原地,並鳴號示警。
悠長的鳴號聲穿裂層雲,穿透闊大高遠的九重宮門,天盛建國以來第一個悍然單騎白日闖宮者,令守門禁軍chuī響了早已塵封的huáng金號角。
那一人一騎,卻始終不曾回頭。
鳳知微不管這些。
娘在宮內到底是什麼qíng形,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現在肯定時間緊迫,沒有腰牌和帝王傳喚的她不能在一重重宮門前不停的被盤問消磨時間,而且就算內宮有傳出允許自己覲見,以太監磨磨蹭蹭速度,等他們到就太遲了。
生命太長,長到很多人忍耐不得自行結束。
生命太短,短到有時不會給人等候一秒的時間。
第四重宮門!
兩柄巨型長槍鏗然一架,金光四濺巍然若山。
一騎潑風而來,碗口大的馬蹄濺碎流水般的日光。
長槍槍尖鋒利明銳,如一對冷眼,毫不動搖的盯著那三門連闖的騎士。
馬到近前!
金光乍現!
“鏗——”
一柄金鐧載著日色,突兀出現在騎士手中,迎著槍尖悍然一掄,金屬相撞的尖銳悠長回聲中,兩柄重達百斤的長槍被狠狠噼開。
huáng金槍尖劃過一道彩色的眩光dàng起如槳,兩個持重槍的力士踉蹌後退。
一退間那馬已騰身而起,三丈長宮門一掠而過!
第五重!
長槍如林,結成陣型,早早等在了宮門前。
那林是天下最密的林,不容一隻鳥輕盈飛過。
禁軍們抿緊嘴唇,嚴陣以待,天盛皇朝建國以來,從未給人這般連闖四重宮門,來者太過qiáng悍bī人,以至於每個人的心,都緊張得怦怦跳起。
隨即他們便看見那神駿黑馬,鬃毛飄揚賓士而來,馬身上橫著一柄金槍,卻沒有人。
所有人都一怔。
人呢?
在前面已經被攔截了?
所有人一怔之下心中便一鬆。
那馬已至面前,面對著槍林竟然毫不減緩速度,惡狠狠的直衝過來。
但凡學武的人,都是愛馬的,這麼一匹舉世難尋的極品越馬,禁軍們都難免生出愛惜之意,並且也沒有看見令他們緊張的敵蹤,於是不由自主,便將槍撤了撤。
一撤之間。
馬腹下突然伸出一雙雪白的手,閃電般就手一抄,嘩啦啦將身側禁軍們的金槍全部抄在了手中!
隨即馬腹之下,一枚黑羽翻起般飄出一個人,半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落在馬上,手中那捆金槍柴禾捆一般向前一橫,轟隆隆便直對後陣撞了過去。
失了槍的禁軍們惶然後退,後面的禁軍害怕傷著同袍急忙收槍退後,一時亂成一團,還沒收拾好自己,耳邊只聽得蹄聲震耳,那一騎已經再次越過!
第六重宮門!
宮城之上有人舉著千里眼,遙遙看著前方宮門的動靜,看見那閃電般的一抄,如撈日月如攬青天般的開闊手勢,看見那飛羽般的飄身而起,風一樣的女子火一般的神韻,看見闊大白石長路上,那黑裙女子連闖五門,碎日驚風一路颯然而來,心動神搖間一陣恍惚。
彷彿看見多年前對越戰場之上,亦曾有這麼一位女子,赤甲黑衣,金槍烏騎,長髮和衣裙在血與火中獵獵飛舞,一槍挑下悍勇無倫的越將。
當年他還是個小兵,在第一女帥麾下仰望著天盛女傑的風采。
多年後他是宮門領,剛剛聽聞那絕世女子即將離去的訊息,然後愴然在城樓之上,yù待攔截二十年後另一個她。
“那是鳳知微吧?”他對身側屬下道,“寧安宮的事我聽說了,陛下遲早要傳旨讓她進去,不必攔了。”
一騎如黑線,自他腳下城樓電掣而過。
他立在城樓之上,想著那個堅毅而隱忍的女子,微微溼了眼眶。
“願她後繼有人。”
第七重宮門!
驚動皇城的那騎黑馬,一往無前而來。
城門前卻已悍然佈下了火槍隊,這位宮門領並不知道寧安宮發生的事,也不似前一位,對女帥懷有永恆敬慕之心,他只知道,後三重宮門已經bī近皇宮中心,萬萬不容人過去。
鳳知微踏馬而來,看見城門前陣勢,眉頭一皺,手中金槍一揚。
“讓我過去!”
“還不速速下馬被縛!”城樓上有人霹靂大喝,“擅闖宮門,竟至六重,你找死!”
“陛下許我進宮!”
“腰牌拿來!”
“馬上就有諭旨!”鳳知微金槍一指,“現在,讓開!”
宮門領放聲長笑,“馬上就有諭旨,滅你九族!”
“唰!”
金光一閃,噼風而來,鏗然一響之後,宮門領笑聲頓止。
一柄金槍,自下而上飛she,刺穿他面前青磚蹀垛,直bī他面門,離他下頜只有寸許!
“下一槍。”鳳知微掂著她那柴捆似的金槍,冷笑,“就是你的嘴!”
“你——”
“讓!”
“陛下有旨——”尖利的內侍傳報聲終於趕至,打破這一刻劍拔弩張的僵持,“傳鳳知微進宮——”
城樓上人目光變幻,恨恨揮手。
鳳知微抱著那捆柴禾似的金槍,似乎想要笑一笑,卻最終,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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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宮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悶的死寂中。
空氣中有種鐵鏽般的沉厚氣味,太醫們在簾幕後穿進穿出,不時竊竊低語,宮女們端著金盆,進去時是清水,出來時是血水。
天盛帝面沉如水,坐在外殿,手裡拿著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鳳夫人已經回天乏術,那麼重的一撞,她沒對自己留後手,太醫說她早就該故去,卻一直奄奄一息堅持著,他明白她是在等鳳知微,也命太監立即去傳,心中卻不抱希望——天盛皇宮進出手續繁瑣,每重宮門都會仔細盤查,這一來一回極其耗費時間,還要去找鳳知微,就算鳳知微現在已經趕到宮門外等候,只怕也已經來不及。
她這樣熬煎著,何必?
“陛下……”太醫正匆匆邁出簾幕,“怕是……不成了……”
天盛帝心中一沉。
她終究是沒等著!
“陛下!”有內侍閃進來,不敢大聲,低聲相喚,天盛帝不耐煩的抬眼,正要發怒,卻聽內侍低低說了幾句。
天盛帝眉毛一動,放下書。
“已經來了?這麼快?”
隨即又驚訝的道,“連闖六道宮門!”
“明纓後繼有人啊……”天盛帝想起那日金殿之上那個擲杯鬥詩的女子,眼神中閃過一絲驚喜,揚聲道,“快宣!”
人影一閃,殿門前出現長髮黑裙的女子。
她似乎有些氣急,微微喘息,額頭上有細細的汗,在門檻前半邊的日影裡閃著微光。
她快步過來,每一步,臉色便白一分。
“你來了。”天盛帝坐在榻上,臉色愴然,“去看看她吧。”
鳳知微聽見這一句,心中一鬆,險些瞬間癱軟在地,她狂奔回京,一路早已耗盡體力,又連闖六重宮門,早已qiáng弩之末。
此時卻還不是倒下的時候,她掙扎著,二話不說給天盛帝磕了個頭,轉身就對內殿走。
天盛帝帶點欣慰的看著她背影,此時的鳳知微越像秋明纓,他越安心。
鳳知微直奔內殿,其餘人都已避了出去。
鳳夫人頭上搭著白巾,遮住了傷口,直直望著殿頂,眼神已將渙散。
“娘!”
鳳知微一個撲跪,撲到榻前。
鳳夫人將要遊離的眼神,聽見那聲唿喚,瞬間亮了亮,她掙扎著轉過眼,去摸索鳳知微的手。
“你……果然來了……”她聲若遊絲,唇角微微掠出一抹笑,“……我差點……等不及……”
鳳知微閉上眼,緊抓著她的手,夢遊般輕輕道:“我不會讓你白等……我來了……”
她伸手,輕輕掀開鳳夫人頭上白布,鳳夫人無力阻止她,露出一個悽婉的笑容。
鳳知微一眨不眨,望著那個血ròu模煳的猙獰傷口,將那悽迷血色一點點看進眼底,看進心底,看進永生註定不會磨滅的記憶裡。
她要記住娘此刻的傷口,如同記住這個森涼皇朝所給予他們母子的一切,記住這十六年艱辛忍rǔ苦痛掙扎,記住在她以為一切都將好轉,她終可以讓母親悠遊下半生的時刻,有人狠狠將她和她的親人,從夢想的雲端推落。
她要記住這世事多苦,如這傷口血ròu翻覆,這割裂的血ròu從此長在她的心底,隨時光荏苒而日久深刻,永不癒合。
珠簾一掀,天盛帝跟了進來,他終究還是不放心。
鳳夫人不說話,鳳知微也不說話,她閉著眼,感受著孃的手指,在自己掌心畫的字。
那手指無力而輕微,綿軟幾不成字,刻下的卻是她一生裡最重的烙痕,不在血ròu中,體膚間,卻在靈魂裡,夢魘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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