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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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想啊。”牡丹花兒注意力被轉移,脖子一梗道,“我嫁給他二十五年,加起來也不過生了八個!唿卓部喜歡多子多孫,庫庫想要很多孩子,達瑪活佛的話我又不敢和他說,自己在中原偷偷找了避孕的藥湯來喝,他以為我不想生,隔段時間便偷偷倒掉,或者換掉我的藥,就這麼防啊漏啊的,藥湯本身也不是很靈光,得,隔三差五便冒出一個。”
“老王不知道孩子是你……”
“我只和他說了達瑪活佛預言的前半部分,他以為是札答闌剋死的。”劉牡丹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讓他遷怒札答闌,卻也不想讓他傷心……”
所以就這麼一直瞞他到死,自己承擔著那個預言所帶來的全部苦痛?
鳳知微望著劉牡丹,有點迷惑這世上怎麼有這樣寵慣丈夫的女子?這麼想著突然便有些怔怔,覺得庫庫老王實在有福氣的很。
“你可以走了,不要在這裡東拉西扯。”牡丹花兒反倒催她,“我不和心神不定的人說話。”
鳳知微有點尷尬的笑了笑,出了門去,將察木圖jiāo給王庭裡的奶婆子,又催顧南衣去睡,顧南衣認真的看了她半晌,道:“莫哭。”
鳳知微默然,勉qiáng笑道:“好端端的哭什麼?”
“你心裡。”顧南衣指指她的心。
鳳知微沉默立在黑暗裡,糙原冷硬的風chuī過來,花香卻依舊柔軟,混雜著對面男子青荇般潔淨的氣息,有種溫暖的熨帖。
半晌她輕輕笑了下。
顧南衣突然伸手,撫了撫她的發,動作有點生硬的將她攬了過來,在背上拍了兩下。
那手勢,和哄顧知曉睡覺一模一樣……
鳳知微在他懷裡,想笑,卻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是他和她第一次相擁,無關風月,只有關懷,關懷……他終於懂得,真好。
空氣中有什麼在靜謐的流動,婉轉溫柔如一首小夜曲。
半晌鳳知微輕輕推開顧南衣,仰首對著他線條jīng致的下巴,輕聲道:“南衣,你別擔心,哭沒有關係,誰都會有要哭的時候,只要在哭過後記得下次還會笑,便不要緊。”
顧南衣定定的看著她,突然道:“我若有一日為誰哭,必永不再笑。”
說完不待鳳知微回答,轉身進門,門咔嗒一聲掩上,聲響細微,卻震得鳳知微一驚。
不知不覺間,顧南衣似乎真的在漸漸開啟了他的世界,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說出這麼完整清楚,而又充分表達自己想法的言語。
其中的意味,卻令她心驚。
她默默退後兩步,凝視著顧南衣緊閉的房門,半晌一聲嘆息,散在糙原寧靜的chūn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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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廊到門前是七步,從門前到前廊是七步。
鳳知微用自己的步子,把自己門前的那點距離丈量了十幾遍。
四面很安靜,不像中原大族,時刻都有人在你附近等著侍候你,這份安靜平時看來很好,此刻卻有點不是那麼習慣。
月光升到中庭,鳳知微仰頭看看天色,無奈的嘆口氣,推開門。
一個樣式很特別的禮籃,靜靜放在屋中央,禮籃月白色,編著淡金和黑色的邊,這種風格恍惚間一眼看去,令人想起一個人。
鳳知微立在門邊,默然良久,終於緩步過去,並沒有去開啟,而是先抱起籃子。
一抱並沒有抱動,她愕然下望,才發現籃子居然被人粘在了地上。
她挑了眉——竟然叫淳于勐把籃子粘在地上?粘在地上我便不能扔?
用了點力氣,籃子離地而起,卻“啪嗒”一聲落下一封信。
也不能說是信,是擱在籃子底部的一張硬紙箋,只簡單的寫了幾個字。
“鳳皓生辰八字在內,yù知隱qíng,請啟。”
鳳知微盯著那紙箋,眉頭皺起,隱有無奈之色。
寧弈那個人,心思確實細密得常人難及,總能找到你的七寸,一把掐住了不讓你逃。
算準了她可能根本不願開啟禮物便會丟棄,於是粘住籃子,算準她會用力拔籃子,於是設定了這個機關,更算準她看見這句話,無論如何也得開籃。
鳳知微將紙箋揉碎,去解籃子的外封,頂端有個小結釦,按照帝京慣例這裡會栓一些小玩意,比如金鈴玉扣之類的,不過眼前這個小玩意,卻造型奇特得讓鳳知微眼角一跳。
一個小小的金掃帚。
掃帚做得jīng致玲瓏惟妙惟肖,是那種用來掃雪的長柄掃帚,連柄端的竹節和帚部的竹絲都做得根根分明。
掃帚。
秋府冰湖初見,她拖著個大掃帚掃雪,並用這隻掃帚,把和他私下聯絡的五姨娘送去了鬼門關。
鳳知微手指輕輕撫摸過那隻掃帚……如果當初不起殺心,不殺五姨娘,是不是就不會遇見他?不會遇見他,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之後的種種般般?
不……命中註定如此對立,兜兜轉轉還會遇見。
手指用力,揪下那金掃帚,丟在一邊。
籃子分很多層,東西似乎不少,一層層的放著。
第一層,一壺酒。
酒壺粗陶製成,很粗劣,連標記都沒有,帝京各大酒樓都有自己的釀酒坊,酒壺上會刻上自家的印記,只有小酒館才沒有。
寧弈千里迢迢,送這樣一壺劣質酒?
鳳知微盯著那酒壺,覺得似乎有點眼熟,將酒壺開啟,仔細嗅了嗅那酒味。
味道沖鼻,絕不醇厚,可以想見很烈,是那種賣力氣的苦哈哈在冬天最愛喝來暖身的廉價酒。
鳳知微抓著酒壺的手,抖了抖。
那夜把酒孤橋上,共飲一壺小酒館的劣酒,聽大成遺事,他語氣淡淡滿懷心事,她心不在焉只在思考著前路。
當時以為不過隨口言語,如今想來他每句都有深意,連上那橋,都也許是有意為之。
那年冬夜橋上薄雪,不知不覺,便已落了前路厚厚一程。
真難為他,居然能找到賣那酒的小酒館。
鳳知微淡淡笑了笑,抓起那壺酒,一口飲盡。
酒下嚥喉,刀子一般的烈而熱,一線火龍般竄入肺腑,砰的一聲五臟六腑都似瞬間燒著。
她勐嗆起來,咳得滿面通紅,愕然看著那空壺,想不明白當初自己怎麼就喝得若無其事。
這麼差的酒,記得當時金尊玉貴的他喝得也眉頭都不皺一分,這人……永遠不想活出真實。
鳳知微抹抹唇,將指尖上一點酒也抿進唇中,在那份灼痛般的烈裡,將以往的滋味慢慢回想。
這一年喝過很多好酒,原來只有這一壺,才是人生真味。
第二層,一柄奇形jīng巧小弩。
小弩不似中原所制,兩邊蛇形垂紅纓,其上弩箭長短不一,光澤微紅。
鳳知微第一眼沒認出來,把玩了半天,才恍惚覺得那弩箭有些眼熟。
……書院大考前夜,酒醉的她無意闖入後院,正撞上準備對太子動手,從地道出來的寧弈。
彼時他深黑色披風被夜風捲起,倒飛眼前,淡金色花朵一閃間,深紅弩箭對準她的後心。
她láng狽翻滾而逃,百忙間看見那弩箭微紅如鷹隼之眼……
那一箭如果當時she入她後心,母親和弟弟,也許就未必會死。
鳳知微輕輕撫摸著那小弩,手指在流線的弩身和淡紅的短箭上一遍遍流連而過。
“咔,咔咔。”
靜夜裡低而gān脆的數聲。
地氈上,無聲撒落了幾枚微紅的短箭,從中折斷。
第三層,一包金沙海棠果。
青溟書院大考那日,刺客用特製軟劍疊成碟子,裝了這金沙海棠獻上御前。
劍光突起時,硃紅的海棠果伴隨著激she的血花,將地面染了一色潑辣辣的豔紅。
一場苦ròu計,一場局中局,他費盡心思不惜己身勢必要將太子拉下馬,自容不得她這新進國士窺探他的秘密。
屏風後他帶血的手指擱在她頸間,她在他眼底看見騰騰的殺意。
卻最終放手。
鳳知微震了震。
“今日你放過我,終有一日,我也會放你一次。”
有些話說的時候漫不在意,事到臨頭才發覺那是命運的讖言。
金沙海棠果慢慢含在齒間,這舉世聞名的貢品甜果,吃到嘴裡,竟然是苦的。
如這人生裡,迴旋往復不敢回憶的舊事。
第四層,一枚青色藥丸。
魏府酒醉,韶寧公主jiāo給她,要她趁給酒醉的寧弈把脈時,塗在寧弈腕脈上,來日金殿赫連錚叩閽狀告寧弈,勢必要他失愛於父皇不得翻身。
脈把了,醒酒湯做了,藥丸卻沒有塗。
她不相信步步為營的寧弈會貿然醉倒在她府中,正如她不相信寧弈會完全信任她。
果然她的抉擇是正確的。
一切都在他算計之中,連韶寧手中那能將血液變金的青色藥丸,他都有。
寧弈。
你是要感謝我當初沒有下手。
還是要告訴我,我永遠不能逃出你的掌心?
第五層,是一塊透明的水晶,邊緣不規則,顯然是某物碎裂的一部分。
天盛皇宮地道出口處的水晶美人迎面而來,眉目婉轉,姿態媚人。
而那人劍光突起,一劍碎了這稀世珍寶,只因為那是一個人對他最愛女子的永久褻瀆。
bào雨廢宮裡一番心事傾訴,她撫過他胸前的傷疤,也撫過他心底的傷疤。
鳳知微將那塊水晶握在掌心,觸手冰涼,像是此刻的心qíng。
心中微痛,手指不自禁微微用力,然而卻沒有想象中的刺痛和流血,她抬起手,才發覺那水晶原本尖利的邊緣,竟然都已經被小心的磨平。
是誰在靜夜裡無聲將鋒利邊緣細細琢磨,落下的細碎水晶散在案上如晶瑩淚光。
是誰心思細密如發悄悄將稜角磨圓,只因為害怕那一刻伊人心cháo翻湧或將自傷。
打磨得了水晶卻打磨不了心的裂痕,那夜如此蒼涼。
第六層,金柄鼓錘。
赫連世子手中鼓槌擊鼓聲聲,榮妃壽宴眾家貴女爭鬥紛紛。
一場簪花宴,數首狀元詩,她擲杯潑酒於殿上,看似勸告華宮眉,眼神望著的卻是他。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風,實在七竅不通,渾忘得六親不認,搓揉得五臟不生,纏磨得四肢無力,顛倒得三餐不食,終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拋——一片痴心!”
終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拋,一片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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