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3頁
鳳知微輕輕笑起來。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自己遠見卓識。
於此刻繁榮裡望見彼岸蒼茫,早早窺見命運的淒涼。
她輕輕拿起鼓槌,抬手,huáng金柄在黑暗中劃過鮮豔流光。
“咚。”
擊不破夜的厚重,沉悶一聲。
第七層,海棠醬大餅。
墊在懷裡的海棠醬大餅,擋住了心懷詭詐的五皇子的暗刀。
“你救誰?”
有些問題其實是不必問的,答案清清楚楚擺在那裡,江山美人,孰輕孰重,寧弈不是前朝為妃子傾了皇朝的厲帝,她鳳知微也不是傳說裡妄圖以一己容顏便奪了天下的世宗妖妃。
那一次第一次聽說金羽衛,他用那樣淡然的語氣提醒她。
“咱們做臣子的,都要小心些。”
“人要活下去,本就要加倍小心。”
鳳知微,你其實還是很愚鈍,很愚鈍。
看得見橫亙彼此的楚河漢界,看不見近在身側的苦心綢繆。
鳳知微緩緩拿起那海棠醬大餅,帝京北疆路途遙遠,大餅已經僵硬,硬硬的硌牙,她慢慢的啃著,彷彿還是當初,在御書房前靠著迴廊欄杆吃餅。
那時大餅很香軟,笑容很輕鬆,一瞬,恍如隔世。
那樣一口口吃完。
沒有滋味。
第八層,松子。
“咱們和樓上鄰居商量下,勻點東西來吃。”
那棵松樹上的主人,在她的如簧之舌下節節敗退,被惡客掏光它的老窩。
“人之惡勝於畜。牲畜很少會無緣無故挑釁你,背叛你,踐踏你,傷害你,但是,人會。”
正如她餓了便掏空松鼠一冬的存糧,自然也會逢上因為自己需要便掏空她一切的人。
世道迴圈,道理從來都如此。
第九層,魚gān。
南海初至,下馬威便如làng頭打來,百姓砸上船頭的魚gān,卻被他和她很有默契的拿去分食。
“殿下將親自布筷,魏大人將親自下廚,並邀請周大人上船燒火。”
這一生你布筷來我下廚,不過是尋常人家平平常常家務事,換了不同身份不同立場的人們,便似乎要唱成奢侈的絕響。
第十層,松瓤蘇和薄荷糕。
兩道很平常的點心,她愛吃的,和前面這許多有特別意義的禮物比起來,似乎不具有什麼代表xing。
她皺著眉凝思良久,也許,寧弈只是捎帶點她愛吃的南食來?
腦海中突有畫面一閃,是相依偎的男女,他的手緊緊按在她不著寸縷的肩頭,她的臉牢牢貼在他敞露的胸膛。
在依偎的兩人背後的桌上,卻放著為她準備的點心。
有些事當時未必注意,很久之後將記憶回溯,才會才畫面閃回裡,發現一些當初的忽略。
他為她準備點心,等著海鮮宴後註定沒吃飽的她,等來的卻是險險一場誤會。
“我終有一日會做簡單的女子,可簡單的女子只適合簡單的男子和簡單的生活來配,到那時,我希望有一間小屋,幾畝良田,還有一個合適的簡單的人,在我被羞rǔ的時候站出來替我擋下,在我被背叛時cao刀砍人,在我失望時和我共向爐火慢慢哄我,在我受傷哭泣時不耐煩的罵我,然後抱住我任我哭。”
呵……寧弈,說這番話的時候,你我都知道,別說你不是那個簡單的男子,連我也不能是那個簡單的女子。
我們一生笑得虛假,我們沒有哭的權利。
誰能丟開了紅塵牽念,忘做了凡人百年?
第十一層。
鳳知微以為會是那種鳳尾木做的盒子,不想居然是一截樹枝,有些枯了,上面斑斑駁駁有些指痕。
她認了半天沒有認出來,只得掀開最後一層。
第十二層,靜靜躺著一封信。
鳳知微凝視著那封信,她讀過他很多信,那時,在南海的舒慡的海風裡,滿懷喜悅的讀過。
之後在海上清剿海寇時,亦無數次重溫過。
千里來書,須得溫軟期盼的心qíng開啟,才能讀出人生裡綿延悠長的牽記。
時景變換,物是人非,如今,信在,讀信時的心緒已不在。
“殿下對你,不可謂用qíng不深,只是再深,深不過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聰慧敏銳的華瓊,在她最不能自控最輕狂時刻,一語道破。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因此想要嘗試努力更好的活一場,想要學會珍惜人生裡一些難得的心意,想要偶爾放肆一下遵從自己的心。”
信馬由韁的後果,便是踏破了方寸山河。
如今,寧弈,你還要說什麼呢?
解釋?也許;哀求?不可能;公事公辦如對陌路——八成。
鳳知微在月色光影裡,淡淡笑了一下,最終緩緩拿起信,一字字讀了。
一開始露出“果然如我所料”的神qíng,漸漸便斂了眉。
“偏殿外矮樹上有零落的指痕,可是你留下?你可是當時將那樹當成了我?當成我也無妨,為何不等到我到來,用你的手指親手掐緊我的咽喉?”
一偏頭,看見枯枝上斑斑指痕。
那日大雪,偏殿外她茫然徘徊良久,記得曾在樹下逗留,當時神魂飛散不知所以,到底對那樹做了什麼,她已不記得。
真難為他居然能找到那樹,能看出那些根本說不清是什麼的印痕,還能聯想到他自己的脖子。
鳳知微笑了笑,那笑,不在眼神裡。
那天真正留下的關於他的印記,寫在茫茫雪地裡,被大雪一層層覆去,再被腳印一點點帶走,他便是大羅金仙,也永不能得知。
真正的心事,永不開啟。
化雪無痕。
禮籃已空,jīngjīng巧巧十二層,十二件平凡之物,一路歷程。
他在告訴她不曾忘記,換得她午夜糙原風中默然不語。
我的心qíng,收藏在了哪裡?
你問我,我卻給不得答案,或者就在那日娘太陽xué側猙獰的血dòng裡,或者就在安平宮偏殿鳳皓大睜著的眼睛裡,或者就在京郊松山腳下那寂寞的孤林裡,或者早已化作那日飄飛的紙錢,與雪同殉。
月光漸漸的亮起來,淡淡的紅,她席地而坐,倚著窗,偶一偏頭,看見天邊晨曦初露,已換了明亮的日光。
十一件禮物,一封信,不知不覺,便盡了一夜。
地氈上散落著那些東西,她一一收拾起,除了已經吃掉的,都按原樣放好。
忍不住笑一下——寧弈又騙她一次,說是有鳳皓生辰八字的,在哪裡?
淡淡的日光裡,她的笑意再不復一貫的溫柔而遠,而是實在的,微涼的,覆上積雪,鍍上秋霜。
隨即她慢慢掩起了臉,將頭埋在臂彎,將身子縮成一團——一個保護自己,拒絕外界的姿勢。
她不知道。
門廊外有人睡在欄杆上,雙手枕頭,大大睜著一雙七彩寶石般的眼眸,將月色從東頭看到西頭。
隔壁有人盤膝而坐,手心緊緊貼著牆壁,向著,她背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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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除了三個一夜未眠的人,其餘人都jīng神飽滿得很。
最飽滿的是昨晚趕到的達瑪活佛,說趕到是假的,老得骨頭都蘇了的活佛,是被赫連錚派人用布袋子一包,快馬扛過來的。
老傢伙昨晚一到,便想昭告他的存在,卻被擔心他累著的赫連錚趕到房間去睡覺,並且不許任何人吵擾活佛,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指名傳叫赫連錚。
遙遙聽見前殿方向的聲音,似乎有點沸騰,鳳知微開啟門,一眼看見睡在走廊上的赫連錚,不由怔了一怔。
赫連錚一翻身爬起來,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們去見達瑪阿拉。”
他笑容坦dàng,伸手的姿態充滿包容,眼睛裡卻有一夜未眠導致的細細血絲。
鳳知微看著他,緩緩將手伸進他的臂彎。
還沒走到前殿,便見牡丹花兒jīng神百倍的指揮著奴婢安排客人,一間寬敞的大殿前席地放了很多地氈,已經坐了百來號人,把個前院吵嚷得沸反盈天。
“哪來這麼多人?”
“都是你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伯伯伯母舅舅舅媽大伯子大嫂子小叔子弟媳婦……”牡丹花兒湊過來滔滔不絕。
“哪來這麼多親戚。”赫連錚不以為然,“從現在開始,那都是我的屬下、子民。”
“札答闌!”有人捋著袖子高喝,“那是你的漢女嗎,天啊,長得比糙根下的土疙瘩還huáng!”
四面鬨笑聲起,那些不管勢力大小都覬覦著王位的兄弟們,笑得拍打著地面就差沒四腳朝天。
“那是你們的大妃!”赫連錚bào烈的一喝,聲音震得滿院子的喧囂都靜了一靜,“不懂規矩的,立刻給我滾出去!”
淳于勐帶著他的護衛轟然往人群中央一站,嘩啦啦長刀和鐵甲jiāo擊聲清脆,眼神比那些長刀刀鋒還要寒芒四she。
四面的聲音安靜了些,有些人面露敵意。
“札答闌你要在達瑪阿拉麵前動武麼?”那男子斜著眼睛盯著赫連錚。
赫連錚冷笑一聲,立即開始捋袖子,卻有人將他一拉。
“札答闌是糙原人,不能在活佛面前動手。”鳳知微笑吟吟踱了過來。
那男子冷哼一聲,看也不屑看她一眼。
“大妃我和我的屬下們卻是漢人,未必需要遵守某些規矩。”鳳知微慢條斯理整著衣袖,對淳于勐一偏頭。
淳于勐高興的“嘿!”一聲,上前一腳踢翻了那人的桌案。
“正看你不順眼!有種就gān一架!”
“呸!”那人悍然立起身來。
兩人混戰在一起,武將世家出身,又久經出名武師教導的淳于勐,自然不是糙原這些出手沒章法的漢子可比,沒一會就把人qiáng勢壓倒,按在身下勐揍。
四面的人面有怒色蠢蠢yù動,鳳知微淡淡道:“誰要群毆,我們奉陪。”
群毆,誰也毆不過她三千護衛,何況淳于勐也是一對一打得對方無法招架,眾人只好眼睜睜看著,那男子悶聲痛哼,淳于勐抓起一把糙根下的huáng泥,塞在他嘴裡,“奶奶的,看清楚,huáng嗎?huáng嗎?”
牡丹花兒目光灼灼的盯著淳于勐的背,口水流到了腳背上,“我怎麼以前沒發覺這孩子這麼英武壯健呢?瞧那話問的,huáng嗎?huáng嗎?huáng!”
鳳知微瞟她一眼,心想神婆你怎麼聽見個“huáng”字就這麼興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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