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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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蹭啊蹭的遊移過來,抓住鳳知微的被角。
“可以。”鳳知微雙手枕頭,悠悠道,“不過我不保證這事完畢之後,你會不會覺得悲傷沉重恨不得從來沒生下來過。”
赫連錚憂傷的拿她的被角抹了一把臉,沉醉的把臉捂在被子上,看那模樣恨不得把自己給悶死,良久之後才悶聲悶氣道:“算了,知道沒指望的,你肯睡在這裡已經不錯了,好歹是擔心我。”
“聰明的孩子大妃喜歡。”鳳知微懶洋洋道,突然嗅了嗅鼻子,“咦?”了一聲。
“咦什麼?”赫連錚偷偷摸摸的撩被子,一點點想把自己往裡面卷。
鳳知微等他卷得差不多了,才左拉一把右抓一把,把被子全部拽過來墊在了自己身下。
赫連大王悲傷的望著把自己裹成一長條的鳳知微。
鳳知微就像從頭到尾不知道他的小動作,閉著眼睛道:“我憋了半天氣了,剛才不小心沒憋住,然後我奇怪……”
“奇怪居然不臭了是嗎?”赫連錚眼睛發亮,“你不知道嗎,自從遇見你,我開始天天洗腳了!”
“那你以前多久洗一次?”
“我想想啊……”赫連錚思考了半晌,肅然答,“我在甘州時洗過一次。”
換句話說,他從甘州直接到帝京為質,在遇見鳳知微之前那麼長時間內,就沒洗過腳……
“唉,其實我覺得那也是武器呢,顧南衣都給你燻得快昏倒。”鳳知微翻了個身。
“我想著,你也許有睡在我身邊的一天,把你燻跑了我會悔死。”赫連錚在她身邊悠悠道,“喜歡一個人,就要將自己做到最好,不願意為女人改變自己缺點的男人,不是真正的好男人。”
鳳知微睜開眼睛。
眼前那人趴在她被窩邊,托腮朝她看,泛著幽紫光芒的琥珀眼眸,寶石般熠熠發亮。
他微微敞著衣襟,露出一半淡蜜色肌膚晶瑩的胸膛,眸光流轉間自有迫人的男子魅力,偏偏神qíng間又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無賴和歡喜,兩種絕不調和的氣質混雜在一起,看來別有一番與眾不同的風qíng。
半夜爬牆把小鳥粘在了牆上被扛著示眾事後付諸一笑的是他,忤逆糙原之神不顧王者之尊當眾自判鞭刑的,也是他。
這個剛硬而又柔軟的男子。
“你是好男人。”鳳知微從被窩裡伸出手,緩緩撫了撫他的眉,“可惜我沒這個福氣,札答闌……在我最傷心淪落的時刻,你的糙原庇護了我,你明知我不能給你什麼,還讓我佔去了大妃的位置,所以不管達瑪說的是什麼,我都會像你的阿媽守護你阿爸的糙原一般,守護你的糙原。”
“知微,沒有走到盡頭之前,不要那麼肯定結局。”赫連錚眸光黯了黯,卻立即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欠我什麼,你跟我到糙原是我此生最大的歡喜,我不要你像我阿媽那樣,近乎瘋狂的守護她的庫庫的一切,我要你愛自己,守護自己,或者,放開心懷,讓我來守護你。”
鳳知微收回手,再次閉上眼睛,默然不語。
赫連錚趴在她身側,靜靜看著她的睡顏,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語聲輕輕,卻像無數的白釘子,鮮明釘在了糙原深濃的夜色裡。
“我總在這裡等著,你不過來,不讓我過去,那麼我就在這裡,你且記得,累了的時候,退後一步,回頭看,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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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到底是否有人安睡,沒有人知道,所有人唿吸都很平靜,所有人睜開眼時,都目光清明。
這一夜也不似想象中那麼平靜,夜半最睏倦的時刻,牆裡牆外,隱約有些奇異的風聲,風聲響起時,鳳知微睜開眼睛,而身邊趴著睡的赫連錚,並沒有動,手指緊緊抓著她的被窩角。
天快亮的時候,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極具穿透力的揭開了順義王即位之日的chūn光。
赫連錚坐起身,輕輕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今天。”鳳知微盤膝而坐,長髮流水般瀉落,笑容淺淺,炫目在陽光裡。
“所有人都會在他的位置,所有人都該有一個宣判,該來的要來,該走的要走,陳舊的被掃dàng,新鮮的被捧出,算劫數者,亡於劫數,設陷阱者,死於陷阱。”
第八章 陷害
這是個晴朗的日子,晴朗到讓人覺得這樣的日頭下什麼異樣都不會發生。
儀式在王庭外的糙原上進行,早已搭了高臺綵棚,十里飄紅,王軍一萬梭巡於周圍十里,青鳥白鹿火狐三族居中拱衛,四面放著數十口可以用來洗澡的大鍋,翻滾著羊ròu的香氣,不住有人用巨大的爪籬將熟了的ròu撈上來,用殺人的長刀給切成腦袋大的ròu塊,香料鹽水裡一滾,大木盤子託了,流水般往靠近高臺的各族首領貴族席上送,ròu香和酒香,被無拘無束的風遠遠的捲開去,燻得人幾里外便可醉去。
遠近族民皆盛裝趕來,歌舞彈唱,女子翩翩花裙,像無數絢麗花朵綻開於一色深翠。
後殿裡,鳳知微親自為赫連錚正了正七寶金頂冠,仔細端詳著一身金色鑲黑邊長袍,碧玉紐帶七彩腰刀,英姿勃發的男子,笑道:“可比我初見你像樣多了。”
“你會發現我更多的好,”赫連錚向來不懂謙虛,盯著一身黑裙,簡簡單單束著銀色腰帶的鳳知微道:“你怎麼不換衣服?”
“王庭為我準備的是紅袍,可我還在孝中。”鳳知微挽了他向外走,淡淡道,“而且……也許我未必需要換衣服。”
赫連錚側頭看了看她,沒有說話,梅朵突然跟上來,道:“阿札,我也跟著你!”說著便來挽他另一邊的手臂。
赫連錚推開她,盯著她的紅袍,那是火一般的顏色,金色腰帶,綴滿瑪瑙和琥珀,竟然和大妃的正裝十分相似,赫連錚本就遺憾不能看見鳳知微著糙原大妃正裝的華貴模樣,此時看見梅朵這樣穿著,頓時皺了眉。
“梅朵姨,”他道,“你可以跟著我母妃去,但是這身袍子不能穿,別叫人看見了誤會。”
“有什麼誤會?”梅朵一臉茫然無知。
人家巴不得誤會吧,鳳知微看在眼裡,笑笑,目光在梅朵緊緊抓著赫連錚腰帶的手上掠過。
“你知道有什麼誤會。”赫連錚並不留qíng面,拉開她的手。
“大妃。”梅朵竟然轉了個身,抓住了鳳知微的腰帶,“這是我為大典趕製的新衣,我花了一個月工夫,難道要我現在脫下來嗎?”
鳳知微看著她一臉哀求之色,想起初見時她的傲氣,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一笑,眼神裡就浮出一些特別的東西,梅朵看著她的眼睛,突然便覺得心中一震,手不知不覺鬆開。
赫連錚立即牽過鳳知微揚長而去,牡丹花兒從後面趕上來,笑嘻嘻攬住梅朵肩膀,道:“我們走,有好事兒說給你聽。”
片刻後,走在前面的鳳知微聽見梅朵一聲尖叫,聲音充滿不可置信的憤怒。
鳳知微笑笑,對身邊宗宸做了個手勢,快步離開。
在即將邁出最後一道門的時候,有一隊小喇嘛快速的過來,攔住了鳳知微。
“達瑪阿拉說,請你不要去參加儀式。”
“什麼?”赫連錚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達瑪阿拉說,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的會愛著糙原,那麼就不要在這個吉祥的日子裡,影響王一生中最隆重的慶典,給他的前路籠罩上烏雲。”小喇嘛向著鳳知微一禮,隨即又轉向赫連錚,“王,阿拉說,如果她出席,他就不會出現。”
“那便不出現吧。”赫連錚毫不猶豫,“我倒不相信,缺少了活佛祈禳的即位儀式,會當真受到詛咒!”
“王!”前來迎接的族長紛紛驚唿。
“天神的旨意需要達瑪阿拉指引,歷代糙原王的誕生不能離開阿拉父親!”藍熊族長扈特加半跪於地,懇切的望著赫連錚雙眸,“這不是那日的大妃之爭,不過是不參加儀式,達瑪阿拉已經做了讓步,您不要再任xing了!”
“王,沒有活佛的儀式,將會不被族民承認!”
“大妃可以另選日子再立,無論如何即位儀式為重!”
七嘴八舌的勸說聲,帶著急切湧來,有人在偷偷牽鳳知微衣袖,示意她自己請辭。
“你們的活佛,堅持不要我出現在儀式上。”鳳知微終於開了口,語氣平靜,“諸位都聽見了。”
眾人都點頭,有點不明白她qiáng調這個做什麼。
“那我就不去了。”她下一句說得輕描淡寫,轉身就走,“請大人們保護好王。”
“知微——”赫連錚長聲一喚,鳳知微早已頭也不回離去,而對面,達瑪活佛的儀仗法器,迤邐的一路行出院子。
坐在輿上的達瑪,今天的jīng神看起來更加衰敗,軟塌塌堆在那裡,繡金袍子空dàngdàng的飄著,他在輿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鳳知微,鳳知微對他一笑,做了個口型。
達瑪一怔,還沒揣摩出什麼,鳳知微已經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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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原王即位的儀式,不似中原繁瑣多禮,十二部軍列陣以示軍威,十二部族長獻禮,達瑪將金盆裡的蘇酪點在新王額頭,以示祈求糙原年年豐饒,再擺出些神示,然後大家吃喝歌舞玩樂,舉行盛大的騎she狩獵活動,熱鬧個三天三夜,也便完了。
赫連錚挾屠滅貔貅族威勢而來,身邊有藍熊鐵豹兩大驍勇部族支援,震得部族中那些野心勃勃覬覦王位的兄弟們不敢輕舉妄動,所有人的公開或私豢勢力,都被看守得滴水不漏。
十二部軍現在只剩下十一部,在高崗下一字以方陣排開,各著以金、青、白、赤、藍、黑、淺灰、深灰、huáng、月白、綠十一色皮甲,形容嚴整,軍威如鐵,手持一式彎弧長刀,刀尖透著沉厚的烏金之色,在日光下無邊無垠鋪展開去,一起一落,都眩成光海翻騰,bī得人不敢睜眼。
赫連錚金袍黑馬,銀狐大氅飛舞獵獵,一聲長笑,自高崗飛馳而下,所經之處,所有人轟然跪下以掌加額。
馬蹄翻飛,濺起糙皮四散,赫連錚的馬飛馳到哪個方陣,那方陣便悍然拔刀向天,“嚓嚓”齊響裡,十一色刀光如練,一層層翻疊如làng,赫連錚便是那唯一登臨làng頭的弄cháo兒,俯瞰cháo頭,萬làng俱在足下。
糙原男兒們轟然誠服,糙原女兒們目光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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