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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殿那個方向,正是赫連錚和鳳知微居住的地方,一個寬闊的大院子,林林總總住著所有他們親近的人。

幼兒也只有兩個,察木圖和顧知曉。

劉牡丹一直跟到後殿,眼中閃動著喜色——如果活佛轉世靈魂附身於察木圖,那麼一直困擾於她的赫連錚命硬的問題,也便解決了。

門開啟,奶孃懷裡,一歲多的顧知曉和半歲的察木圖正睡得香甜,驀然被人聲吵醒,睜眼看到這麼多神qíng嚴肅的陌生大人,察木圖立即受到驚嚇,大哭起來。

顧知曉倒沒哭,烏熘熘的眼睛轉啊轉,小鼻子一嗅一嗅,那麼點大年紀,竟然露出了點像是思索的表qíng。

首席護法喇嘛神qíng凝重的跪在了門口,將達瑪活佛生前最常用的一串沉香佛珠,和先前那個包銅烏金法器輕輕放在身前。

氈毯捲起,唿音廟喇嘛們和族長們跪在階下,人人屏息凝神,四面靜無人聲。

奶孃被這莊嚴氣氛所驚,放下了兩個孩子,長長的地氈盡頭,察木圖哭了一陣,見無人理睬,只得自己在地氈上慢慢爬起。

察木圖自小便長得健壯,才半歲就腿腳有力,這麼慢慢爬,竟然直向著達瑪遺物而來。

眾人露出喜色。

鳳知微遠遠站在院子門口,負手而立,看也沒看這邊一眼,只皺眉想著小呆怎麼還沒回來,這麼重要的時刻——

察木圖爬到兩件遺物前,一把抓起那佛珠。

護法大喇嘛顫抖著嘴唇,歡喜的張開雙臂來接。

察木圖小拳頭一鬆,佛珠掉落,砸痛了他的腳趾,他哇的一聲再次大哭起來,抬腳就要對佛珠踩。

大喇嘛趕緊將佛珠從他腳下搶出來,臉上露出失望神色。

到了這一步,基本也就可以確定不是察木圖了,大喇嘛猶自不死心,將那法器向察木圖遞過去,察木圖卻已經撲向趕來的奶孃懷中,大哭著推開法器,小臉全部皺在一起。

所有人都失望的嘆了口氣。

首席喇嘛猶豫的看著手中的法器,目光和身邊三名護法對視一眼,迅速取得了一致意見,隨即垂下眼皮,將法器和佛珠,快速收起。

幾位族長目光都一閃,卻也都沒說話。

很明顯,唿音廟的喇嘛不想讓顧知曉接觸達瑪遺物,這孩子雖然來歷不明,但卻是大妃收養的,一旦被認定為活佛,以後糙原上,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妃,將再無掣肘。

歷代男活佛轉世或附身女活佛的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沒有人敢冒這個險。

遺物即將收起。

奶孃得到授意過來,將顧知曉抱起,試圖將她抱走。

鳳知微遠遠負手看著,眼神裡一絲笑意。

一直盯著那兩樣東西,小鼻子一嗅一嗅的顧知曉,突然格格的笑起來。

隨即她在奶孃懷裡掙扎的扭起身子,身子前傾,探向大喇嘛的方向,示意奶孃帶她過去,奶孃猶豫著,顧知曉立即抬手去拉她頭髮。

眾目睽睽之下,這種願意接近活佛遺物的舉動,立時引起一陣騷動,大喇嘛再也無法裝聾作啞,僵著臉,將兩件遺物緩緩放在地下。

顧知曉蹬著奶孃,bī著她把自己抱到遺物前,格格笑著,將自己肌膚細緻的小臉,貼上那光澤沉潤的法器。

她閉著眼,神qíng沉醉,身後香爐裡煙氣嫋嫋,淡白煙氣裡她巴掌大的小臉看來竟突然多了幾分莊嚴靜謐之氣,如一朵聖潔蓮花,開在雲端之上,九霄之中。

首席大喇嘛高宣一聲佛號。

梵唱聲起。

所有人無聲伏下身去。

顧知曉格格笑著,因為那佛珠上的氣息而陶然沉醉,渾然不知就在此刻,她一個動作,決定了糙原未來數十年的氣運。

遠處鳳知微於暗影裡露出一抹沉靜瞭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看來都有點不懷好意。

昨晚去了達瑪那裡,趁挑油燈的時刻,無聲無息換掉了達瑪的法器,那法器內部,布了一種宗宸自己研製出來的香粉,氣味有點胡桃味,這是顧知曉最熟悉的,屬於顧南衣的味道之一,鳳知微看顧知曉太粘顧南衣,有意識安排宗宸弄出來,好在將來萬一顧南衣不在,拿出來哄顧知曉,這小丫頭從小鼻子就靈,對朝夕相處的顧南衣的味道,特別敏感,今日法器一捧出來,她便嗅見了那若有若無的胡桃香。

達瑪日日拿在手裡的佛珠自然做不得手腳,但是不常使用、常由小喇嘛捧在手中的沉重法器卻可以。

顧知曉抱著那法器,嘻嘻笑著,被顫抖著手的首席大喇嘛抱起,院子裡的喇嘛偃伏如糙,齊齊喃喃誦經,低沉而急速的音làng,如一陣風,傳掠過千里糙原。

該來的要來,該走的要走,陳舊的被掃dàng,新鮮的被捧出。

第十八世唿克圖活佛,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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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顧南衣追逐克烈回來,他家顧知曉已經換了個身份。

顧南衣聽鳳知微解釋了半天關於活佛的問題,始終不置可否,在鳳知微終於解釋完畢的那一刻,一針見血的答:“被賣了。”

鳳知微默然,心想誰說少爺呆的?這才叫犀利。

顧知曉懵然無知縮在顧南衣懷裡,把那個神聖法器當玩具嗅來嗅去,達瑪的佛珠被她抓在手裡揉來揉去毫不顧惜,首席護法大喇嘛如果看見這一幕,八成這“靈童”也就被拆穿了。

本來顧知曉應該立刻被送往唿音廟,但是顧知曉在大喇嘛試圖抱走她時大哭不止,最後赫連錚出面挽留,表示靈童還小,不妨在王庭寄養,而且真正坐chuáng冊封還要等朝廷派出使節參與辦理,到時候再決定是否去唿音廟也不遲,喇嘛們只好放手,先去主持cao辦達瑪的葬禮,並由赫連錚快馬將靈童上報朝廷批准。

王位繼承儀式最終沒有完成,蘇酪有毒,活佛圓寂,靈童幼小,無法主持,赫連錚自登高臺,朗朗一笑,道:“札答闌王位受命於天,心中自有大光明,醍醐灌頂,自在成人。”隨即自己給自己加了王冠,跳下臺便去指揮王軍包圍加德的叛軍去了。

他轉身前深深看了鳳知微一眼,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鳳知微回想著赫連錚的眼光,心中嘆息這也是個聰明人,卻由得她在糙原翻雲覆雨,給了她常人難以給予的無上信任。

這是心懷比天地朗闊的男子,你弱,他以全心愛護你,你qiáng,他以一切成全你。

“克烈跑了?”沉思半晌後,鳳知微收回思緒,問顧南衣。

顧少爺不說話,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宗宸推門進來,道:“克烈果然出身邪門,我以前聽說過格達木雪山有一個唿摩教,據說最遠可以推溯到數百年前的某神權教派,這是其中的一個分支,漸漸入了邪道,武功詭異駁雜,猶擅幻影迷陣之術,今天那黑霧就是他們的障眼法,克烈出身低下,幼時曾被放逐到雪山,大概就在那時拜入了這教下。”

“連顧兄都沒跟上?”鳳知微十分驚異,宗宸道,“是我趕去半路拉回了他,邊境詭異教派,有些伎倆,非中原江湖人士所能掌握,何況……所以我不能讓他孤身涉險。”

鳳知微點點頭,道:“娜塔是不是和克烈一起走了?”

“不是。”宗宸道,“我當時急著去追回南衣,只覺得有人從我身側掠向娜塔,應該是弘吉勒一直派人混在人群中,趁那一陣霧起,趁機救走了他女兒。”

“救走也好。”鳳知微笑笑,“娜塔現在對克烈恨之入骨,弘吉勒應該也轉過彎來了,想必當初克烈和他商量好這假冒王裔之事,許諾過事後和他平分糙原,然而克烈狠毒心xing,將來哪有他的好結果?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讓金鵬部和火狐部去狗咬狗好了。”

兩人在那裡討論,那邊顧知曉討好的啊啊撲向顧南衣,把那佛珠往她爹手裡塞,顧少爺哪裡肯要別人的髒東西,一撒手就扔了他家顧知曉的心意,顧知曉立刻含了一泡眼淚,霧氣濛濛的瞅著她爹。

她爹不為所動,自顧自吃胡桃,顧知曉對於胡桃這種神秘的食物垂涎已久,再次啊啊的和她爹要,她爹遞了個殼給她……

顧家娃娃鍥而不捨,想了半晌,抓過那佛珠塞給鳳知微,把她的手推向顧南衣,鳳知微忍住笑,不用力氣的讓顧知曉推過去,顧南衣偏過頭,猶豫了一下,用手指將佛珠拈起,一副“其實我真的很嫌棄只是我給你面子拿一下而已”的模樣。

宗宸一直笑看著,烏木面具後目光閃動,半晌道:“南衣對你,與眾不同,連知曉都感覺出來了。”

鳳知微僵了僵,縮回手指,笑道:“許是我看起來比較溫和。”

宗宸一笑,搖搖頭,淡淡道,“我幾乎算是看著他長大,就算是相處十多年的人,他也未必願意接近。”

鳳知微默然不語,岔開話題,“知曉也有一歲多的年紀,怎麼還不開口說話?”

“一個人的一生如果始終懵然不知,未嘗不是一種幸福,最怕被開啟後,卻又遭遇拒絕。”宗宸卻不讓她迴避,固執的拉回話題。

鳳知微垂下眼,注視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如果堅持要拉開那人沉靜封閉的天地,會否最終為他拉開的不是五彩斑斕新人生,而是另一種苦痛和磨難?

身側顧南衣安詳的坐著,顧知曉撲在他膝上,白色面紗後似乎可以看見那人眼眸如星子,而唇角有淡淡月色一彎。

這般靜謐美好,連淡漠的宗宸,都忍不住試圖維護。

鳳知微坐直了腰,試探著微微向後挪了點距離,身側顧南衣立即察覺,抬頭看她,很自然的坐近了些。

鳳知微腰背有點僵硬,不動了,隱約聽得宗宸嘆息一聲,悄無聲息出去。

門被拉開的聲音有點尖銳,刺得人心口有點發緊……

有點尷尬的沉靜中,忽然聽見門外尖利的吵叫聲。

“我不走——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這裡——”

梅朵的聲音。

鳳知微舒了一口氣,快速站起身走出去,果然看見梅朵衣衫凌亂,披頭散髮從前殿跑過來,身後跟著一群滿頭大汗的護衛。

看得出來,梅朵多年來在王庭地位太后似的,餘威猶在,護衛們束手束腳,給她一路在王庭橫衝直撞,竟然撞到目的地。

“我為了救大王,什麼都沒有了,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梅朵瘋子一樣跑過來,直撲鳳知微這裡,“鳳知微,你這賤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把戲?你不如殺了我,殺了我——”

“那成!”鳳知微負手立在臺階上,看也不看她,斷然一喝,“想死,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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