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9頁
那帶雨的風,掠過她的手指,突然便到了她的唇邊。
氣息bī近她才彷彿自夢中驚醒,下意識一讓,他卻似乎早已料到這一讓,唇在最準確的位置等著,她一讓,反而正將唇讓至他唇邊。
他毫不猶豫迎上,狠狠咬住了她。
咬住。
齒在她唇上,將那兩瓣唇含在齒間,輕輕一吮,芬芳直入肺腑,一個輕巧的輕叩,無聲叩開齒關,他長驅直入不待邀請,用靈巧的舌品嚐她久違的芬芳清甜,做一隻無所顧忌的蛟龍,只在她的薔薇島嶼深處暢遊。
她似是完全沒想到他如此大膽,竟然敢在這樣的地點時刻,幾乎就是在晉思羽面前qiáng吻,一時連驚歎都已忘記,只覺得腦中轟然一片,還未清醒便被他攻城略地,忘記了疆域歸屬。
黑暗中唇齒jiāo纏,唯因在最不合適時機的最親密接觸,偷qíng般的刺激快感,她不能控制的紅了臉,想推,手傷未愈,想掙扎,一動美人榻難免發出聲音必然驚動晉思羽,只好僵在那裡,漸漸便起了微微顫慄,瑟瑟如落花,因了這輕顫,那吻更dàng漾無邊,黑暗中彼此都聽見對方劇烈的心跳,huáng鍾大呂,砰砰的震在彼此的腦海裡,四面的漣漪無聲無息擴充套件開去,如滄海起了巨làng,卷碎無數潔白的珊瑚,碎在碧波間,她漸漸也覺得自己碎了,每條筋脈都似掠過無數驚電,一絲絲穿越縱橫,充盈容納,將她震軟,震裂,震碎,震成天地間的齏粉。
那般的軟如chūn水無邊沉溺,卻絲毫未曾發出喘息和任何聲音,誰也沒有,如此安靜至詭異,沉默至驚心,於最不可能qíng境下最無機會險地間,抵死纏綿,一個吻。
感受裡無比漫長,似穿越亙古洪荒,現實裡無比短促,不過剎那星火。
晉思羽已經關到最後一個長窗。
她眼底突然泛上淚花。
那麼晶瑩的一閃。
恍如某一場大雪裡第一枚飄落的六角梅花般的雪……
徹骨森涼。
他突然無聲無息移了開去,已經不能再耽擱,她似乎堅持不肯冒險和他走,他也覺得時機未成熟,那便只有先進入書架後的密道。
密道是早已發現的,之所以不敢去嘗試,是因為摸不準密道後到底是出路還是陷阱。
他並不是孤身進浦城和浦園,就算晉思羽佈下天羅地網,他也有辦法全身而退,但是如果她不配合,甚至根本沒失憶積怨在心,那麼會害死很多人。
從心底知道,衝出去也比進入密道好,密道才是真正的不安全,然而那般撫著她,便心中一慟,知道自己這一衝便前功盡棄,赫連宗宸他們以後要想救出她會更難。
他想不那麼自私一回。
這一路行來如此薄涼,如長天裡漫漫深雪,然而這一生,總該為誰冒險一次。
他戀戀不捨而又決然移開自己的唇,向後退去,退向書架後。
她突然閃電般出手!
黑暗中悍然橫肘,失去真力但角度jīng準力道巧妙絕倫,用盡全身力氣,狠狠飛撞上他額角!
他萬萬沒想到她竟會在剛纏綿過的此刻突然出手,只覺得腦中砰然一聲,火星四濺,隨即天地一片漆黑。
他無聲無息倒了下去。
然後她開始尖叫。
拉得長長的叫聲尖利充滿驚恐,鋼絲般戳破這黑暗寂靜。
她一邊尖叫一邊滾下美人榻,滾下榻的時候一腳將他掃進書架後,用最快速度連滾帶爬到後窗邊,那裡也有一扇窗戶,因為沒有對著她這個方向,所以晉思羽沒有第一個去關,她快速滾過去,躍起,抬手便將窗戶拉開,黑暗中手中暗光同時一閃。
“嚓!”
有什麼東西被激發,唿嘯著撞進書房,砰一聲釘在某處,帶動嗡嗡的震動聲。
她尖叫方起,晉思羽已經撲了過來,憑印象撲向美人榻所在,卻摸了個空,大驚之下低喝:“芍藥!”
她尖叫,縮在後窗下,抖抖索索,“有人!”
“嚓。”
晉思羽點亮燈燭,擎在手中,昏huáng燈光映著他的臉,擔憂之色浮於眉宇間,“芍藥!”
他快步奔來,將她攬在懷中,“你怎麼到了這裡?”
“有人!”她在他懷中扭身直指後窗,“剛才你去關窗,我躺在榻上,突然感覺有人撲了進來,先掠過來抓起我,大概發現不對,一把扔開我,我跌了出去一直跌到這裡……咦,人呢?”
她惶然四顧,倒抽一口涼氣,道:“人呢?”
晉思羽盯著她,她一身láng狽的滾在牆角,撞得頭髮散亂,連妝也亂了,手上阮郎中給她固定骨節的軟木也七零八落,顯見是被人抓住手拉起來的,以至於她痛得眼底泛起淚光,沖掉了眼下的胭脂。
“你真的看見有人?”他緩緩問。
她搖頭,他一怔。
“不是看見,是感覺。”她道,“我只聽見後窗撞開,風聲勐烈,然後有人抓起我扔出我,非常的快……我跌出去頭一暈,只聽見頭頂有風聲,然後你燈就亮了……那人是人是鬼,怎麼可以這麼快?現在去哪了?”
晉思羽抬頭看著後窗外飄搖不休的樹木,緩緩道:“我想……因為前窗鎖起,你又叫破他行藏,所以他從後窗出去了。”
她愕然抬起頭,無意中眼光一掠,又是倒抽一口涼氣。
就在前壁承塵上,釘著一排密密麻麻的烏青的鐵箭,在燈影下光芒爍爍。
“他觸動了機關。”晉思羽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倒沒什麼奇異的表qíng,“只要有人不在合理路線內出現在書房前後範圍,都有可能觸動機關。”
“這是什麼人呢?”她喃喃道,“刺客?”
晉思羽拍拍手掌,不多時有人應聲而入,他道:“剛才有刺客闖入書房,全府加qiáng戒備,增加夜班巡視,並立即給我全府搜查。”
“是!”
侍衛領命而去,晉思羽抱起她,她舒出一口長氣,在他懷裡喃喃道:“我剛才以為我要丟命了……”
“你怎麼就沒認為自己會被救?”晉思羽俯臉看著她,笑意淡淡,“如果這人是來救你的呢?”
“救我的?”她瞪大眼,隨即一笑,“救我的會把我給扔出去?我倒覺得,八成是你敵人。”
“哦?”晉思羽將她放在軟榻上,“為什麼?”
“你這個身份,不可能沒敵人。”她答得簡單。
他出了一會神,才道:“是,從小到大,我經歷過一百三十一次暗殺,刺客這東西,對我來說,最司空見慣不過。”
他語氣輕描淡寫,她垂下眼睫——如果真的司空見慣從不在意,又怎麼會將被暗殺次數記得這麼清楚?
“叫阮郎中來給你處理下吧,瞧你láng狽的。”晉思羽道。
“大晚上的,也沒受傷,不必了。”她搖頭,“我受了驚嚇,心跳有點急,你讓我躺躺,咱們說說閒話就好。”
“要麼我送你回房吧。”
“你呢?”她看著他,“我倒覺得你更需要休息。”
“我送你過去,還得回來。”他苦笑道,“有些麻煩事兒。”
“哦?”
晉思羽卻沒有再說什麼,眉卻輕輕擰起。
她也不說話,閉目養神,一時書房內只有紙張被風簌簌翻動的聲音,半晌晉思羽過來扶她,她抬頭對晉思羽笑了笑。
看見她的笑容,晉思羽怔了怔,一時自己也沒有反應過來,一句話脫口而出。
“我家老四最近有點動作,我心煩……”
話說出口便覺得不合適,怎麼就說了這個,卻也收不回,只好苦笑一下。
她不說話,抬起眼詢問的看他,輕輕道,“事qíng壓在心底不好受,你要願意,把我當個聽客也好。”
“也沒什麼。”晉思羽想了想,在她身側坐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道,“我家老四趁我新敗,動了我派系的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糾合御史臺聯名上本,硬生生把他們給罷的罷撤的撤,其中兵部尚書換了我的舅父,我這位舅父,向來偏愛他,大軍如今還在前方,誰都知道開chūn還有戰事,徵派將領調撥大軍事務都掌握在兵部手中,這萬一故意作梗,我這裡就麻煩了。”
“你家老四?”她對這個比較親熱的稱唿表示疑問。
晉思羽苦笑一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那何至於如此?”她道,“戶部尚書既然是你親舅,就算有所偏袒,也不會偏到哪去,不必如此憂心吧。”
“你不知道。”晉思羽猶豫半晌終於道,“老四和我雖是一母同胞,但是向來不對付,我母后也從不試圖撮合我倆和好,在她看來,兩個兒子,無論誰得登大寶,她都是太后,兩個兒子她都扶植,誰若自己不爭氣了,她就會放棄誰,轉而支援另一個,這也是她多年來在大越後宮屹立不倒的法寶,如今……用到兒子身上。”
她默然,半晌道:“可怕的皇家……”
可怕皇家,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兄弟不成兄弟。
晉思羽苦笑一下,在她身側躺下,雙手枕頭,喃喃道:“你看,至親兄弟,卻成你最大攔路石,動也動不得,殺也殺不得,如何是好?”
她笑了一下——當真動不得殺不得麼?當真動不得殺不得,你根本就不會起這個念頭了。
“兄弟不能殺,”她漫不經心翻著手上書,道,“不知好歹的舅舅卻是可以動的。”
晉思羽一怔,回頭看她,忽然噴的一笑,道:“胡言亂語,你不知我母家勢大,兒子們可以有選擇的放棄,兄弟們卻是維繫家族興盛的骨gān,母后對家族十分維護,動了我舅舅,惹怒母后,連我自己根基也不穩。”
她還是那個平平淡淡的樣子,道:“那簡單,讓你舅舅失愛於你母后不就得了?”
晉思羽聽她這語氣,倒來了興趣,一個翻身面對她,道:“你可有什麼好法子?”
“法子是沒有的。”她懶懶的打著呵欠,“大越皇宮是不是美人如雲啊?”
“什麼美人如雲。”晉思羽笑起來,“父皇年邁,母后又……嚴謹,為免傷父皇龍體,宮中多年未選宮妃,現在多半都是老孃娘們了。”
“是嘛。”她笑道,“宮中太清靜,皇后娘娘的心思難免就要多放在朝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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