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80頁

3,74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然而晉思羽何等聰明人,頓時明白了她的話意,恍然一拍手道:“還是你們女人瞭解女人,只是……我舅父也斷然不肯去得罪母后啊。”

“何來得罪?”她道,“既有大戰,兵部尚書定然要舉薦將領吧?兵部尚書舉薦的將領在前方戰事有勝,獻俘於帝,很正常吧?至於這個俘虜嘛……陛下願意怎麼處置是陛下的事,你說是吧?”

晉思羽望著她,半晌眼底浮現笑意,道:“大越邊界,有幾個部族,女子是十分美貌並擅長內媚之術的……”

她笑而不語。

“只是將來父皇若真的寵幸這些女子,bī得母后不得不將jīng力收回後宮並懲戒舅舅,但是母后手段我很知曉,這些只有容貌的女子是無法和她抗衡的,到時……”晉思羽沉吟。

“到時你再做好人嘛。”她伸了個懶腰,“帝王專寵戰俘,說起來總是不太好聽的,王爺你忠心為國,發動御史上書諫言也是應該的,到那時,皇帝想必也膩了新人,裡外壓力一來也會讓步,到最後,皇后娘娘想必還承你的qíng。”

晉思羽望定她,目光灼灼,半晌忽然傾身,攬她入懷,道:“芍藥,我再想不到你竟然會幫我。”

他這一刻語氣誠懇,一貫溫雅裡帶點疏離的感覺散去,頗有幾分欣喜與誠摯。

她在他懷中,姿態慵懶氣息微微,含笑玩著他衣領金紐,低低道:“我為什麼不會幫你?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現在你對我還不錯,我那麼大罪,你也沒殺我,可見你還是眷念我的,那麼你煩惱,我自然也不願意見,只是我都是女人想頭,也不知道說的對不對。”

晉思羽低頭看著她長長羽睫,濃密的撲閃著,輕俏而乖巧,唇角不禁含了笑,輕輕撫著她長髮,道:“不管對不對,有這份心,便是我莫大歡喜。”

她抬頭看他,笑吟吟道:“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出主意,出一堆餿主意。”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親暱的一捏她鼻尖,突然道:“芍藥,阮郎中說你腦傷淤血已散,記憶若是一時不能回來,只怕以後也難說什麼時候能想起,也許三五天,更有可能是很多年,你如今孑然一身,身體羸弱,還是讓我照顧你吧。”

還是讓我照顧你吧。

話說得宛轉,意思卻分明,她沉默著,唇角一抹淺淺笑意,道:“你願意相信我?”

晉思羽一笑,道:“你也感覺到這浦園特別的壁壘森嚴了是吧?不要多心,不是針對你,我是堂堂皇子,天潢貴胄,我所在的地方,總是要步步防衛時時小心的,這也是要保護好你嘛。”

她笑了笑,傾身的靠向他,不發一言,他攬著她,眼神裡綻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軟。

那般排山倒海的疑心,在日復一日的無數試探中漸漸被削薄,他的無數佈置考驗在她面前從來都落空,到得如今再要懷疑她都不容易。

曾經疑過她是那個人,然而她沒有拼死救華瓊,沒有下手動克烈,甚至克烈還在一天天好轉,她的欣喜寫在眉間,她是真相信了他的話。

而天盛那邊傳來的訊息,已經為魏知舉行了葬禮,三軍致哀,聖旨慰撫,他派人去偷偷掘了墓,墓中屍首齊全,取了一截骨頭請巫師測骨,得出的年齡確實和魏知一樣。

而傳聞中的魏知,和這溫柔輕俏女子,實在太多差異,那是個溫和在表凌厲在骨的少年,態度和藹疏離,行事卻如霹靂雷霆,千斤溝他與魏知匆匆一面,留下的確實是這個印象。

有時候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疑,想法太荒唐,這女子雖然出色,但和傳聞中那無雙國士少年英傑還相差甚遠。

一個失去記憶和武功的天盛戰俘而已,納為懷中人天經地義。

他從無如此刻這般,願意相信她。

相信她,便可容納她。

懷中女子幽香淡淡,溫暖柔和的香氣,他不禁一陣心猿意馬,卻想著還有事qíng要做,勉qiáng推開她,下榻聽著風聲漸漸減輕,笑道:“我還是把窗戶稍開一點,這樣全部死死關著,又燃著火爐,小心給燻著。”

他去開窗戶,順著牆邊走著,又去撥亮燭火。

先前他所在的位置,一直都背對著書架,滿心裡煩心朝廷事務,又專注和她對談,也沒有注意到書架背後,如今他走去重新剪燭,眼看就要走到書架這邊來。

榻上放在一邊的《詞選》,突然啪嗒一聲落地。

她“哎呀”一聲,翻身下榻去撿,剛剛蹲下,突然又哎呀驚叫一聲。

晉思羽正好走過來,目光一凝,也已看見了書架後隱隱露出的一絲烏髮。

他目光一閃,看了她一眼,伸手將那人拖出來,見那人護衛便服打扮,面容卻不認識。

“這什麼人躲在書架後?”她驚聲問。

晉思羽冷著臉色,拍拍手掌,過了一會,浦園管家急急奔來,看見地上昏迷那人,神色一變,道:“王爺,這就是那個給您安排的書房小廝,他怎麼現在還在這裡?”

晉思羽冷冷負手站著,眼神裡掠過一絲疑惑,隨即沉聲道:“壞了規矩,你知道怎麼辦?”

“是。”管家心中嘆口氣,他知道今天王爺提前到了書房,這小廝想必是躲避不及才躲到書架後的,不知怎的昏迷在了這裡,不由心中暗罵這人蠢,寧可當時奔出去衝撞王爺,也不能留下來犯了忌諱,王爺處理公事很多秘密一旦被人聽了去,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他對身後兩名侍衛擺擺手,示意拖出去。

兩個侍衛上前便要將人拖走。

“慢著。”

她一開口,管家就停了手,知道現在她是王爺駕前第一紅人,不敢得罪。

“你們要帶他去哪?”

管家默然不語,偷偷看晉思羽。

她卻似已經明白,皺起眉頭,看向晉思羽,“王爺,這小廝並沒有壞規矩,今天你早來了半個時辰,他想必正在打掃書房,不敢和你迎面衝撞才躲在書架後,而剛才有刺客闖入,發現我的同時想必也發現了他,出手擊昏了他……他,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

晉思羽沉默著,明白她話中意思——這個小廝沒有故意逗留在書房,而當他開始和她討論朝廷事務時,他已經昏迷了,根本沒聽見。

他淡淡掠過那小廝一眼,近期進府的所有人,不管身家來歷如何,都處在極其嚴密的監控之下,他也隨時不忘予以試探,總要試探到完全放心才能用,所以他今天提前到書房,如果這小廝試圖帶走她,或者試圖動書架後的密道,等著他的,便是他早已佈置好的天羅地網。

然而都沒有。

然而最終還是她先發現了這人。

看著她殷切的眼神,他知道這女子心地其實柔軟,求qíng是必然的。

“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他淡淡道,“三十板,給他長長記xing。”

她嘆了口氣,卻不說話了,晉思羽以為她還要求qíng,見她見好就收還有些詫異,她卻道:“你有你的規矩,已經很給我面子了。”

真是知qíng識趣的人兒,晉思羽一笑,心qíng又好了幾分,興致勃勃取出黑白子,道:“我們來下棋。”

侍衛們上前,將裘舒拖了出去,邁過門檻時他醒了。

從昏迷中剛醒來的人,眼神有點茫然,不太明白髮生什麼事,管家道:“你小子好命,衝撞王爺本來是死罪,芍藥姑娘為你求qíng,領三十板便沒事了!還不去謝恩?”

他抬起眼,看向室內兩人,火盆添暖燭光向紅,一對男女盤膝而對,都沒看他,只顧對著棋盤沉吟,她烏髮長長披瀉下來,遮住半邊顏容和臉上神qíng,忽然啪的下了一著臭棋,惹得晉思羽哈哈大笑,聽見管家說要他磕頭謝恩的話,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他默然不語,目光在她撐著肘的衣袖上掠過,隨即自己站起身,跟著侍衛到了院內。

兩個家丁在院子裡拿著板子擺開刑凳等著,他笑笑,趴上刑凳前卻道:“兩位大哥,我這身衣服是一位護衛大哥借給我的,要還的,打壞了不好jiāo代,我聽說大哥們手底功夫極巧,能傷人皮ròu卻不損衣服,還請大哥幫個忙。”

“這個容易。”一個家丁笑道,“你小子倒懂道理,我看你是怕脫衣服吧?畢竟是讀書人家出身,也難怪,只是那打法更傷人些,你可掂量好了?”

“無妨的。”他望望那邊書房,暖huáng的燈光流水般出來,隱約摻雜著她低低的嬌笑和晉思羽慡朗的笑聲。

“開始吧。”

“一!”

“吃!”

第一聲板子聲下來時,她巧笑嫣然落子。

重板擊上皮ròu的聲音傳到內室已經有些依稀不聞,她果然沒聽見的樣子,眉宇間微笑盈盈,只看著對面晉思羽。

第一板落下時,他震了震。

卻扯開嘴角一抹笑意,想著大越浦城真是一趟奇異的旅程,這一生什麼都經歷過了,也未曾嘗過這般滋味。

為上位者親cao賤役,控人生死者被人所控。

她暖榻華堂和他人含笑弈棋,聽他寒風院子獨自一人受責挨板,真是人生裡從前不會有此後也不會有的最奇妙之事。

想必老天看不過他當初私心一念,冥冥中安排這一次皮ròu之苦?

還是這妮子根本就是故意整治?

想必很愉快罷?

雖然想著這世間因果報應真不慡,但若真能令她愉快,倒也無妨……

“十五!”

“不來了不來了!不帶這麼下!”她嬌嗔聲傳過來,嘩啦啦亂棋聲音淹沒其他任何聲音。

刑凳下滴落鮮血,自裡衣透出,緩緩滲落。

他下巴擱在凳子上,面色平靜,閉著眼睛,聽。

不聽頭頂風聲的擊落,聽遠處室內她低低笑聲,清亮,帶點軟濡,很難說清楚這兩種感覺是怎麼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笑聲裡,然而就是這樣,一聲聲玲瓏如珠,卻又在尾音裡拖出點點弧度,於是那笑聲便多了醉人的韻律,那般坦然直率的,勾魂。

突然想起這笑聲暌違已久,就算將來回去,只怕也不容易笑給他聽,還是此刻抓緊時機多聽幾聲罷了。

又想這女人下棋怎麼這麼投入啊……怎麼以前記得她除了害人,根本就不愛動腦子的?

思緒東拉西扯,不去關注那風聲虎虎的板子,然而血依舊漸漸浸出,範圍越來越大,衣服無損,半透著殷紅的底色,腿上似有火線燒起,灼到哪裡哪裡便似跳躍起騰騰火焰,一抽一抽似要抽到了心裡。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