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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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思羽抹一把臉上的泥,注視著被水衝得東倒西歪的暖棚和戲臺,和人流亂竄驚成一片的浦園,眼神裡掠過一絲憤恨和yīn狠之色,突地一抬袖,抽出一截短短的旗花,勾弦一拉。
“嚓。”
一道金光耀上天空,比滿城煙花更亮更豔更華美,直直一線如金劍,瞬間戳破夜的黑。
和趁亂撲進來的屬下打倒了所有外院侍衛,正趕往城外匯合地的赫連錚,愕然仰首。
揹著華瓊什麼也不管,順著赫連錚開的路直撲浦園之外的寧澄,仰面向天。
某個角落,一把在一群紛亂的人群裡將一人無聲牽走的男子,眉頭皺起。
那邊被親衛扶起的晉思羽,看著浦園之外的方向,聽著關於克烈被殺華瓊被救走的回報,手中緊緊攥著一塊色澤古怪的玉狀的東西,低低冷笑道:“好,好,傾碧湖,炸燈謎,傷戲子,毀機關,毒侍衛,救該救的人還不忘殺該殺的人……數管齊下,好大手筆!但我還是要看看,你們走不走得出這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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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浦城想要走出來容易。”有人在浦園外一處舊房內,蹲在地道入口,對爬出來的兩個人道:“只怕想要走遠不容易。”
說話的是宗宸,他外袍內穿著水靠,手裡抓著一對分水刺,看見顧小呆抱著鳳知微出來,看了看她的臉,趕緊往她嘴裡塞了顆藥丸。
鳳知微一直在捂著嘴咳嗽,百忙中揚揚手錶示感謝,宗宸凝視著她,嘆息道:“晉思羽看守得太死緊,最後只得定了這個計劃,就是因為考慮到你的身體,只怕當不得冬日湖水這麼臨頭一澆,才又拖了陣,等你好了些,才敢動手,如今你覺得如何?”
鳳知微又笑笑,揮揮手,表示不如何。
顧小呆過來,從舊房的櫃子裡找出準備好的gān布,想要幫她搓著頭髮,又試圖去解她的衣服想幫她換gān衣,被她大力拒絕,讓了又讓,顧小呆怔怔的停了手,不明白鳳知微怎麼突然這麼疏遠。
宗宸過來,遞了件斗篷給鳳知微,很大很寬的斗篷,幾乎能把整個鳳知微淹沒,她人埋在裡面,連說話氣息都透不出來。
鳳知微道了謝,隨即才問:“為什麼走遠不容易?”
“晉思羽似乎還有伏手,這是個謹慎的人。”宗宸道,“雖然我們選了一個最不可能最令人放鬆的日子動手,可我懷疑即使在這種qíng況下他還是做了一些防備,比如我知道的晉思羽的近衛營,前兩天就似乎有了動向,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鳳知微“嗯”了一聲,神色若有所思,正要說什麼,隨即聽得風聲連響,一個眯fèng眼睛的高個子帶著幾個人奔了進來,一見鳳知微就張開雙臂,低唿一聲:“長生天,我的小姨!”便要做出láng撲之勢,被顧小呆一腳給踢了出去。
鳳知微淺淺的笑,眼神裡有些很奇怪的東西,宗宸已經對赫連錚道:“寧澄他們出城了?”
“他們路線和我們不同,他帶華瓊直接奔往城外,我警告過他了,敢使麼蛾子,我就給他主子下絆子。”赫連錚yīn森森磨牙。
為了分散目標,眾人本來就沒約定要一起走,宗宸點點頭,道:“夜長夢多,知微你要堅持得住就立即走。”
鳳知微點點頭,還是沒說話,赫連錚笑道:“我那口子還在家等我,離這裡不遠,我叫三隼去接了,你們先走,我在這裡等她一等。”
鳳知微疑問的目光轉過來,赫連錚對她笑出一嘴白牙,“稟告大妃,我剛在浦城娶了第三房小妾,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改日讓她來給你奉奶茶。”
“第三房?你好意思,明明第五房了。”宗宸笑罵一句,卻也毫不耽擱,示意顧南衣背起鳳知微,鳳知微卻突然道:“小呆身上全溼了,揹著我不舒服,先生你先前穿的水靠倒沒有沾水,我想麻煩你。”
顧南衣和宗宸都怔了怔,顧南衣低頭看看自己溼透的衣服沒吭氣,趕緊運功烘衣服,宗宸望了鳳知微一眼,道:“好。”
轉頭對赫連錚道:“接了人就快點來,事不宜遲。”
赫連錚笑眯眯的點點頭,看著他們離開,臉上笑意突然一收。
身後有腳步聲接近,赫連錚沒有回頭,負手出神的看著消失在夜色中的宗宸等人背影,淡淡道:“還是沒找到麼?”
三隼垂下頭,道:“是,找遍了,佳容姑娘不在,估計……”
他沒說下去,眾人都心知肚明,佳容能去的地方,除了這個“家”,就是浦園。
赫連錚仰首向天,只沉思了一瞬,便道:“你們去追他們,立刻出城。”
三隼沒動,望著赫連錚背影,“王,您……”
“走!”
沒有人動,三隼連話都不說了,他知道自己拉不走大王,但是大王也別想趕走他。
赫連錚嘆口氣,回身道:“沒事的,現在那邊還亂著,趁亂進去,拎了人就出來,什麼事都不會有。”
還是沒人理他,赫連錚無奈的笑笑,覺得自己這個大王當得越發的沒氣質。
一行人影回頭直奔浦園而去。
“王,您為什麼……”疾馳中三隼忍不住要問這一句,他明明看出大王的眼神,很希望隨著宗先生和大妃走的。
赫連錚抿著唇,沉默。
良久,充滿爆竹硝煙氣味的空氣裡,才飄過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語的回答。
“她喚我一聲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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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爆竹硝煙氣味的空氣裡,鳳知微伏在宗宸背上,一路疾馳出城。
“浦城現在可以說是個死城。”宗宸道,“所有可以順利傳遞訊息的渠道,都已經被我們的人控制。”
“但只要安王還活著。”鳳知微的姿勢有點古怪,頭離宗宸的背很遠,似乎生怕自己的唿吸chuī著了他的發,慢慢道,“一切就還有變數。”
宗宸不說話了,半晌嘆了口氣,道:“對不住,我沒能殺了他,哪怕我刺中他要害,還是沒能殺了他。”
“這不是你的問題。”鳳知微抿著唇,偏著頭,微有些散亂的發中,額角有些微青,“如果他那麼容易能殺掉,先前給他換衣的時候我已經動了手,他身上穿了護身寶甲,你手上那對分水刺算是神兵,但是也沒能完全戳穿。”
“嗯……好在他應該已經中了毒。”宗宸半晌道,“不過早死遲死而已。”
鳳知微默然,半晌卻突然輕輕道:“先生,你說我該是早死呢,還是遲死?”
宗宸震了一震,霍然扭頭,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先生醫術獨步天下,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問題。”鳳知微一笑,“能讓你都束手的毒,該是怎樣的毒?”
“我既然一力要救出你,自然有把握救得你。”宗宸沉聲道,“你難道還不信我?”
“我沒有不信先生。”鳳知微默然半晌,突然抽出手道,“抱歉,先生,剛才我在你的腰囊裡,找到了一個簿冊。”
她將手中一個薄薄的冊子,在宗宸眼前晃了晃,冊子也就薄薄一兩頁,封面寫著《世絕之說》。
宗宸的背又僵了僵。
“這不是毒。”鳳知微看著冊子中的內容,柔聲道,“這是雙生蠱,傳聞中早已失傳的蠱,據說最早來自於大成之前扶風一族,第一代扶風女王一生未嫁,窮其一生之力只做了這個蠱,沒有人見過,也沒有人知道制蠱和解蠱的辦法,只隱約知道蠱名雙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旦分離,受蠱者便成毒人……傳說裡女王制這蠱,不為害人也不為救人,只為排遣內心裡永遠難解的寂寞……臨去前她道,便有蠱雙生,世間又有多少人能生同衿死同xué?傳聞裡她毀去了這蠱,不想……居然還有……”
“失傳幾百年了……”宗宸默然很久後終於苦澀的道,“連我也沒有認出來,只是我們都有點心中疑惑,晉思羽為什麼這麼有恃無恐?為什麼敢納你?我承認他防備已經很仔細很小心,並無可疑處,但總覺得,似乎應該更小心些,直到剛才湖水衝倒暖棚那一瞬我去刺殺他,我的分水刺其實應該能刺穿他那不是很了不起的護身寶甲,但是那一瞬間我突然看見他太陽xué上一點深青之色。”
鳳知微沉默著,笑意微涼。
“我突然就想起了傳說中的扶風雙生。我記得隱約在哪本書上看過,這種蠱無色無味,沒有任何顯兆,但是受凍之後會出現凝結狀青點,所以我猶豫了一下,晉思羽便逃了開去。之後我越想越疑惑,折回頭找到這本書,後來又看見你,同樣的地方也有,才確定的。”
鳳知微嘆息一聲。
“知微,這蠱從沒被使用過,所以也沒有人鑽研過解法。”宗宸轉頭誠懇的道,“但是你要相信我,給我時間,我能解。”
“但是在此之前呢?”鳳知微默然半晌,沒有笑意的笑笑,“一個毒人,在你們的隊伍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樣的方式會傳毒,也許是接觸,也許是共食,甚至也許僅僅是唿吸……太可怕了,宗宸,我們會全軍覆沒。”
宗宸決然搖頭,“不,知微,你要知道我是軒轅世家的人,天下沒有軒轅世家解決不了的病症,我讓大家小心些,不會有事。”
“不,蠱不是病,並不在你最擅長的領域內,而且我能感覺到,就在剛才出地道時,晉思羽已經發動了那蠱。”鳳知微道,“所以我不讓小呆揹我,你衣服裡穿著水靠,有什麼毒,大概也不至於能穿過水靠進入你身體,先生,你並沒有完全的把握,是麼?”
宗宸默然半晌,心中泛起淡淡苦澀,六百年前巫蠱之國扶風的女王,本就是巫師中的絕巔人物,那位少年時不愛巫蠱卻愛武功的女子,在一次失去母親的宮變中驚覺了自己巫蠱之術的不足,之後苦修經義拜盡名師,本就天資穎慧,再下定決心,又有王者的地位和資源來支撐她去鑽研,這樣的人,窮其一生耗盡所有jīng力製出的唯一的蠱,又豈是輕易能解?
便是他的先祖復生,只怕也要對著這蠱束手無策吧……
“我們的人,太重要了,我們要做的事,太重要了……”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先生,我絕不能任由這樣沒有必要的犧牲發生。”
“不!”宗宸立即道,“你瘋了?好不容易掀翻浦園救出你,你再回去那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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