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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知曉坐在大瓷盆裡,悍然用jī腿敲打盆邊,梆梆的像在唱戲,“玉米!”

顧家的這個丫頭,從小被她爹拎著甩著扔著習慣了,她爹有時候揹她去打架,隨手把她和布袋似的往肩頭一扔,然後縱起跳落從來不管她的存在,顧知曉還沒完全會說話便知道任何時候都得抱緊她爹的脖子,不然她爹說跳就跳便把她給翻出去了。

也因此這娃越大越兇勐,人家姑娘被碰一下也許要哭三天,她被扔到屋樑上也能穩穩躺下來睡覺。

jī腿敲盆邊,ròu汁四濺,再配上顧知曉的魔音穿腦,宗宸當即就跑了,鳳知微無奈,把自己的玉米羹端過去。

顧知曉用下巴點了點玉米羹,示意鳳知微放下,坐在盆架上,女王似的招手喚她爹,“餵我!”

鳳知微哭笑不得看著,心想這孩子在哪學的這做派?

顧少爺過去,平靜的端開那玉米羹,還是塞在鳳知微手裡,然後……

他突然反手把盆掉了個個兒。

哐一聲顧家小小姐被蓋到盆底下去了……

顧家爹淡定的用一本厚書壓住盆,留了一條fèng隙,一手攬過目瞪口呆的鳳知微,淡定的拖著她繼續喝湯去了。

盆底下顧家小小姐用jī腿梆梆的敲了半天,發現無人理睬,無趣的躺下來,把jī腿啃完,瞪著眼睛想了半天,沒想出區別對待的原因,只好閉上眼睛。

無趣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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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還沒she上長窗,鳳知微便被拖起來收拾自己。

戴上魏知的臉——面具當初她藏在白頭崖下的山dòng裡,用石頭壓住,果然沒被發現,從浦城回來的時候便找了回來。

換上黑絲長袍,青色軟甲,披深青色重錦披風,披風上繡著亮藍夔紋,翻卷間明光閃動,烏髮高高束起,著白玉冠,以形制古雅的長簪簪住,披在肩後的長髮順滑如流水。

少年腰細細,人筆挺,玉樹一般卓朗的風姿,華瓊也是一身戎裝,親自給她整衣,笑道:“今兒可要迷昏了帝京少女。”

鳳知微一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心想不要迷昏帝京第一少女就成。

整束完畢掀簾而出,院子裡抬頭看來的人齊齊眼前一亮,赫連錚送給她的三百順義最jīng銳的護衛啪的一禮,馬弁和長靴jiāo擊,嚓的一聲清脆嫋嫋。

“謹奉御命,迎忠義侯、武威將軍、禮部侍郎、青溟書院司業,魏大人——”

悠長的傳報聲伴隨御禮監莊嚴華貴禮樂聲起,金鼓三響,鳳知微策馬迎上。

日光自天際she落,淡淡金光裡青衣少年策馬而來,輕衣薄甲衣袂飄飛,深青披風在三月chūn風裡翻卷,翻出五色迷離的明藍暗光。

馬上少年眉目飛揚而容顏皎皎,清越超卓中自有歷沙場血戰風霜鐫刻的高華沉斂,不若從前鋒芒bī人,卻更令人沉溺心折,如一段沉了深海久經風làng打磨的光潤龍涎香。

被日光裡的無雙少年炫得微怔的滿朝文武,終於在他含笑走近時,由大學士胡聖山,含笑迎上前來。

鳳知微在三月chūn風裡勒馬。

她的眼神越過身前衣朱腰紫的權貴,越過兩側沸騰歡唿的人群,越過帝京高高城門,越過四通八達的天衢大道。

落在迎來的諸皇子車駕,落在曾和親人相依為命的秋府小院,落在覆滿那年深雪的寧安殿,落在更遠的,沉默著兩座孤墳的京郊樹林。

一年時光,翻覆滄海。

長熙十五年。

帝京。

我終於回來。

第三章 斷袖

長熙十五年,離別帝京一年的鳳知微,以魏知的身份風光重回。

一年,卻已是物是人非,載滿長熙十三年歷史的帝京,寫在記憶裡,向前走,直面長熙十五年。

十五年,白頭崖之戰失蹤的魏知歷經艱險回國,受到了大喜過望的天盛帝的極高禮遇,原先以為她戰死而追封的忠義侯和武威將軍封誥不動,去禮部侍郎職,升任禮部尚書,據說原本天盛帝打算讓魏知直接入閣,卻被魏知堅辭不受,於是還是走了入閣前的老路——先在六部歷練,話雖如此,這位十八歲尚書,已經是皇朝第一異數,她的年紀在那裡,必定會青年入閣,在所有人眼裡,將來的天盛宰相,非魏知莫屬了。

原先天盛帝的意思,是讓魏知改任刑部尚書,前任刑部尚書是楚王門下,在年前因為貪賄案落馬,被流放發配,刑部尚書落馬時,寧弈正在邊疆,本來胡聖山姚英還想聯合群臣齊名聯奏保下他,寧弈快馬傳書阻止,兩大學士當即罷手,事後發現這事看起來是二皇子的手筆,背後卻若隱若現透出天盛帝的意旨,這才驚覺楚王殿下目光深遠,落馬一個人無所謂,被扯出結黨案就上了二皇子的當了。

鳳知微在天盛帝詢問打算在何部任職時,委婉的表示,自己還年輕,刑部這種直接關係國家重典刑獄的重要職能部門,只怕還力有未逮,最後還是原地升職,原禮部尚書任刑部尚書,有人猜測魏尚書這個選擇,是表示了不牽涉入黨爭的態度。

鳳知魏青溟書院司業的職務還在,青溟書院是辛子硯的,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她的,這是她和寧弈勢力jiāo錯的一個地方,曾經跟隨出使南海征戰北疆的那批最jīng英的學生,現在分佈於朝廷各個部門,都算她的死黨,其餘學生也對她多有尊敬愛戴,鳳知微很清楚,寧弈就算想阻礙她勢力發展,也阻礙不了青溟勢力的侵入,因為那也是阻止他自己。

單看將來,誰對那批朝廷未來棟樑的控制力更qiáng罷了。

當然,目前鳳知微一個小小尚書,是沒法和煊赫的楚王殿下比的,魏尚書也沒打算和殿下比,她請任禮部尚書,就是一個韜光養晦的態度。

魏尚書走馬上任,沒幾天便接到帖子,青溟書院學生在“宴chūn樓”宴請他們的司業大人。

鳳知微欣然赴約。

“宴chūn”是帝京第一大酒樓,分前院和後院,前院對外開放,後院卻是皇親國戚貴族公卿專用的高階場所,青溟二世祖們請客,自然在後院。

從一座隱秘邊門進去,迎面便是淙淙流水,其上拱橋如月,其側扶柳疏落,掩映著雪白茶花和玫紅仙客來,高樓上有人撫琴,一曲琴音滌dàng忘俗。

鳳知微左顧右盼,笑道:“從風沙邊疆回到這繁華帝京,突然便覺得自己成了土包子。”

目前在禮部任員外郎的一個學生,叫錢彥的,早帶領著眾學生迎出拱門,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聞言笑道:“大人若是土包子,我等便都是酸儒。”

又給抱著顧知曉的顧少爺施禮,眼睛一覷一覷的看著他肩頭上的顧知曉,想問不敢問,青溟的學生,怕顧南衣比鳳知微更厲害,顧大人的哨聲,被公評為“青溟十大可怖事”第一位。

顧知曉睨視著底下一堆人,看見別人眼光怪異,立即將顧少爺脖子一摟,大聲道:“衣衣爹!”

“顧大人真是利落。”錢彥是個熘滑角色,立即跟上一句,“女兒都有了……敢問小小姐幾歲?”

顧知曉得意洋洋伸出兩根指頭,想想,又添了一根,她一向很會四捨五入,鳳知微估計她一到三歲就會立即把自己算成四歲。

“顧大人向來不凡,果不其然,一年不見,女兒都三歲了!”錢彥順嘴拍馬屁。

“……”青溟學生們抹冷汗。

顧少爺淡定的答:“還行。”

“……”鳳知微抹冷汗。

學會寒暄的顧少爺,殺傷力太大了……

她趕緊轉移話題,當先向裡走,“你們請我這客還算及時,再過幾天我就不適合和你們出來樂了,嗯,chūn闈要到了。”

她這話一說,四面一陣沉默,跟在她身後的學生們,互相對視的眼光亂飛。

“想來這一任主考,非大人莫屬。”錢彥笑著試探。

鳳知微笑而未答,卻道:“這宴chūn後院,不是說是級別極高,怎麼這個人來人往的,生意和路邊茶檔似的紅火?”

眾人這才發覺,園子中人來人往,穿梭不絕,連遠處助興的琴音都聽不真切了。

錢彥愕然道:“咦,我來訂位時,並沒有聽說今日後院特別忙啊?”

鳳知微眯眼看看,一笑不語,只怕這後院原本是不忙的,但自從這頓飯她要來,便忙了。

chūn闈將至,她既然現在任了尚書,這一任的主考必然是她,朝中上上下下,各大勢力,誰不想抓緊機會走她關係?

“我們訂在雪聲閣,大人請往這邊走。”錢彥一邊引路一邊指著閣樓兩側一間間的雅閣道,“這些都是各位親王和國公、侯爺、大學士的專用雅座,這間鶯鳴閣是二殿下的,chūncháo閣是早先五殿下的,秋葦閣是六殿下的,據說原先是叫秋舸的,殿下說重音,便改了這個名字。”

鳳知微轉眼,看了秋葦閣黑底金字的銘牌,目光在那“葦”字上落了落,便轉了開去。

閣內無聲,和其餘都人滿滿的不同,看來寧弈不打算湊這個熱鬧?

一路過去,不住有人從自己的雅座出來打招唿,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說等下要去敬一杯,鳳知微笑得臉都酸了,心想官場的酒果然最難喝。

雪聲閣裡席開三桌,鳳知微一大兩小自然被請入上座,菜色jīng致而名貴,可惜遇上了幾位不懂得欣賞的——鳳知微向來對口腹之yù很淡泊,顧少爺吃什麼也從來不在意,顧知曉只要坐在她爹懷中吃飯,啃蘿蔔都樂意,這孩子也特別,天生適應力極好,在陋室或在華堂,她都一樣的態度,跋扈裡有種與生俱來的淡定。

席間先是說些當初舊事,嘻嘻哈哈笑一陣,又說起北疆戰事,唏噓一陣,提起姚揚宇huáng寶梓餘梁三人,眾人都有羨慕之色,三人現在都在北疆軍中,戰功赫赫各有升職,都說男兒在世當如是也。

鳳知微擎杯笑道,“大丈夫征戰沙場固然英雄氣概,我等捭闔官場那也是費心活計,算不得膿包,已經入了官場的咱們不談,chūn闈在即將要下場的,很快咱們便又是同殿之臣,來,值當為此浮一大白。”

眾人連忙舉杯,錢彥笑道,“兄弟們可得努力些,和哥哥學學,魚躍龍門,在大人手下供職,那可是天下第一暢快事。”

鳳知微瞥他一眼,笑道:“chūn闈這事不提,好歹我得避嫌,喝酒喝酒。”

她這麼一說,眾人都微微露出失望之色,鳳知微就當沒看見,喝了幾杯,筷子敲了菜盤道:“一年不見,如今聚在一堂,真是令人高興的,還記得以前給你們批課本子,毛病可真多——祖林正。”她突然用筷子指了指一個學生,笑道,“往日裡你寫戒字,那個勾總是忘記勾起,每次我看見都說,少了那尾巴,戒還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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