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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後來,那笑便成了回憶,長夜風涼裡一遍遍回想,想到最後竟然開始懷疑,那笑是不是從未真的存在過,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如今,終於重見。
雖然那一笑在重重圍困間,短暫如剎那星火,他唇角卻忍不住微微一彎,輕輕放下轎簾,在黑暗裡,微微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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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和顧南衣分別進了刑部特製的鐵馬車,向刑部駛去,一千侍衛一路押解,馬車只留了一條fèng隙透氣,走到一半的時候,鳳知微聽見頭頂上有輕微的奪奪三聲。
她伸指在鐵皮馬車頂扣了扣,做了回應,頭頂上有風聲掠過。
宗宸帶了人在一路保護她,但是刑部大牢一時卻進不去,宗宸詢問是否現在想辦法從侍衛中混進去,鳳知微表示拒絕。
過了會兒又傳來鳥鳴,車子又走了一截,在拐過一個彎的時候,突然一歪。
御林軍們急忙將兩輛車先護得緊緊,然後才聚攏來看到底怎麼回事,發現馬車側輪一個鐵榫子有點鬆動,急忙用刀將之敲緊。
一群人撅著屁股看馬車底,就沒注意到頭頂有人如落葉般,藉著路邊大樹的枝條悠悠墜下,彈簧般一起一落,兩個小瓶已經從車頂fèng隙裡落了下去。
鳳知微將小瓶藏在袖中。
馬車很快便到了刑部,沒有下車,直接向內走,再向下,聽這聲音,竟然進的是刑部設在地下的最重的死牢。
鳳知微唇角露出一絲冷笑。
按說以她這種身份,和刑部尚書也是平級,往常的說法都是——請來喝茶,雖然不是真喝茶,但是給間獨屋,用具齊全都是應該的,頂多就是不得自由,開審了,客客氣氣請出來,誰也不會給臉子看——都是大員,身後勢力盤根錯節,誰知道會不會哪天東山再起三十年後算總帳?誰知道會不會還有什麼qiáng橫勢力撐腰?哪怕就是馬上上刑場,也好吃好喝送你最後一程,這是三法司京官混跡官場的例行之道。
但是到了自己,就例外了。
魏知是個獨夫,四面不靠,卻又聲勢驚人,說到底仗恃著天盛帝的愛重,一旦天盛帝露出絲毫不待見的端倪,當然是牆倒眾人推。
天盛帝未必下旨為難自己,但是官場上yīn逢陽違的事太多,只要有心人多拖上幾日,落到刑部還不是任人魚ròu?
何況這位刑部尚書,不正就是前任禮部尚書?自己回來得太巧,誤了他的事,這位只怕也遷怒上了她。
一路向下,馬車終於停住,鳳知微下車時,御林軍侍衛在門口等著,客氣卻冷漠的道:“大人,刑部規矩,您擔待點。”說著將手中一個黑布條晃了晃。
鳳知微毫無意見的任他蒙上自己眼睛,顧南衣拒絕人靠近,自己奪過帶子縛上。
眾人越走越下,感覺到帶入一間牢房裡,鳳知微突然頓住腳步,道:“顧兄關在哪裡。”
“大人,您該知道規矩,同案犯必須分開關押。”一人硬邦邦的答。
“什麼同案犯?”鳳知微突然一反一路上的好說話,冷笑道,“三法司尚未開審,我還未奪職,陛下還未下旨定我的罪,哪來的案?哪來的犯?”
四面沉默了一陣,隱約似乎有什麼響動,隨即還是剛才那聲音,略微和緩了些,道:“下官失言,大人見諒,但是顧大人武功高qiáng,陛下親自關照過不得和您同牢關押,請不要為難我們。”
“那行。”鳳知微道,“關在我對面,我要隨時能看見他。”
顧南衣突然道:“不答應,立即殺。”
那人驚了一驚,看看顧南衣神qíng,便知道這種人是不會撒謊或讓步的,似乎有點猶疑的轉過頭去請示什麼,半晌答道:“那麼便得請顧大人戴上重鐐,否則此事下官們萬難應承。”
鳳知微一皺眉,她擔心獄卒在鐐銬上下機關傷害顧南衣,正想說算了,顧南衣卻立刻道:“拿來。”
過了陣子有幾個獄卒過來,身後鐐銬拖地聲響,聽那唿唿喘氣聲音,便知道這是刑部最重的玄鐵銬,千年玄鐵,幾個人抬都抬不動,這種鐐銬一旦上身,等閒人一夜就會被累死,高手也必將任人宰割。
鳳知微可不願顧南衣被這群小人揉捏,當即道:“罷了,隨便關顧大人在哪裡。”
她想著只要不上這銬,以顧南衣武功,在不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應當都不至於被人所害。
顧南衣卻立即道:“不,對面。”
隨即鳳知微手一暖,顧南衣已經握住了她,天知道這麼多人,他又圍著黑布,怎麼這麼準確的就找到了她的手,顧南衣緊緊攥著她手指,用了點力氣,熱力透膚而來,鳳知微聽見一線低低的聲音,bī入自己耳中。
“上次我沒能在,這次我要陪你。”
鳳知微怔了怔,隨即明白他是指浦城暗牢裡自己被審問的那次,那次不在她身邊,想必讓他深恨並自責,如今聽著他這語氣,竟有點慶幸歡喜的樣子。
歡喜這次她有危險他在,可以陪她一起坐牢。
鳳知微抿了抿嘴,心裡透出微微的溫軟,也將他溫暖的手指捏了捏,悄悄道:“要小心——”
顧南衣沒有回答,放開了她的手,黑布下唇角微微彎起。
鳳知微聽著那鐐銬沉重的聲響,有些心驚,顧南衣卻始終一言不發,押解他們過來的御林軍小隊長隨即將鳳知微解開布帶,推入牢中,一重重鎖鏈繞上jīng鐵牢門,看那樣子恨不得把所有鐵柵欄都纏上門鎖。
鳳知微睜開眼,先看看對面的顧南衣,光線差,四面黑黝黝一片,隱約看見這人重銬從頸項垂下,束住手,長長的鎖鏈足有手臂粗,卻仍舊筆直的坐著,面對著她,目光一眨不眨,似乎只要沒人打擾,他可以這麼一輩子守下去。
戴著那重鐐再筆直坐著是很累的,鳳知微知道是顧南衣怕她擔心,趕忙道:“顧兄,坐那麼直擋著我的光了,你趴下去一點。”
她知道勸他不要那樣沒用,只有這樣說顧南衣才會聽話,他一向以她利益為至高重要,從不打折扣。
果然顧南衣眨眨眼睛,有點疑惑的四面望望,一面想著哪來的光怎麼就擋住她了,一面乖乖的趴了下去。
鳳知微笑嘻嘻的看著,心想我家小呆真乖。
突然看見顧南衣爬起來,將手下鐐銬的長長鎖鏈掛在了牢正面的鐵柵欄上,這樣就有一點份量由jīng鐵牢欄給他承擔了,這也必得是他才能做到這個動作,別人掛上這一身,早動彈不得。
鳳知微微微一笑,心想我家小呆真聰明,便聽對面顧南衣道:“你看,不累了。”
鳳知微“嗯”了一聲,柔聲道:“是,不累了,我放心。”
顧南衣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鳳知微看著那掛在牢欄上老是要掉,還得顧南衣偷偷用手託著的鎖鏈,心想你這樣哪裡是不累?只怕更累,玄鐵的重量都在頸上和手上,那鎖鏈分去的重量有限,你還得怕這鏈子掉落,不敢閉眼不敢休息動不動頂著渾身重量去託鏈子。
還不是因為怕自己擔心?
鳳知微閉上眼,輕輕的嘆息一聲,覺得那漸漸走出自己天地的少年,進步得讓她欣喜,卻也心酸。
以前他何曾會想過這麼多?何曾會為了誰去掩飾偽裝什麼?他無所顧忌只做自己,在一尺三寸地裡闊步前行,天地之間,大自在。
如今的他,破了自己的天地,從十幾年的混沌裡qiáng硬走出,所有的出蛹成蝶,都需要血ròu模煳的掙扎蛻變,鳳知微不相信他從未茫然和痛苦,然而那少年,不言,不訴,在她身側默默的,bī著自己用現實的刀,一刀刀生生削裂那層隔膜了他的天地。
她不相信落刀不帶血,然而那血只流在了他一個人的心底。
對面那鐐銬沉沉,仿若壓在她心上——她知道對於他這樣的人,對所有禁錮比常人更敏感更難接受,但是她什麼都不能說出口——他為她所承受的所有,哪樣不是常人看來簡單,對他卻登天之難?
別人給她的心意,是一份心意,別人做出的犧牲,是一份犧牲,只有顧南衣給出的,無可估量多少倍。
鳳知微收回眼光,不敢讓自己的目光再逗留下去,她怕自己眼神裡流露了太多憐惜,讓那人敏感自責,顧南衣,已經不是當年完全漠然的他了。
她回頭打量自己的牢房,便看見腐臭的稻糙滿地的老鼠,遠處油燈昏慘慘,近處刑具寒森森,不由嘆了口氣,喃喃道:“天下的牢房,都是這麼沒特色。”
“我們刑部還有水牢,也就放了些水蛭和水蛇。”有人冷笑道,“或者魏大人願意去嚐嚐滋味?”
那人站在階梯上,高顴骨,顴骨上一個碩大的鮮活的黑痣,痣上生著黑毛,在油燈光芒映照下痣色變幻,他一臉yīn狠冷笑,身後靠近門口處,還有一個影子,站在入口處,臉在外面,只看得見藍色寶相花的袍角和黑色官靴。
鳳知微輕描淡寫瞄了那黑痣人一眼,她知道刑部大牢裡有些品級很低的獄官,長年呆在yīn暗地下面對各式人間罪惡,漸漸養出yīn戾狠毒心xing,以前就聽說過一個叫桂見周的獄官,人稱“鬼見愁”來著,什麼樣的江洋大盜四海好漢,到了他手裡必然折騰成一團爛泥,要招啥就招啥,只留一口氣上刑場,是刑部的鎮部之寶,想來便是這位了。
很好脾氣的衝那鎮部之寶一笑,鳳知微道:“這位是桂大人?你們刑部的水牢,我這把身子骨只怕經不起,還是免了吧。”
“你想免,就免?”桂見周森然一笑。
“我想免,自然免。”鳳知微淡淡道,“我不用你大刑侍候,你問什麼,我招什麼,大刑是給嘴硬的人準備的,我骨頭軟,嘴更軟,不勞你費心。”說著自己理理稻糙,找出gān淨點的鋪好,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你——”桂見周見慣到了大牢或破口大罵或哀求求生的,就沒見過這麼直接懶散的,一口氣噎在那裡,正思索著哪件刑具沒傷痕卻能痛死人,比較適合這位,身後隱在暗影裡的人,低低的說了幾句。
桂見周半轉身,恭敬的聽了,隨即yīnyīn的笑一聲,招唿了兩個獄卒下來,坐到了牢房前的桌子上,敲著禿毛筆道:“魏大人看來是痛快人,按說下官也沒資格審你,只是咱們刑部的規矩,進來不管是誰,必得要過一次堂,也好叫犯人明白自己的罪行,上了刑部大堂不至於胡言亂語,如今說不得,就請魏大人談談了。”
“哦?”鳳知微微笑,“談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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