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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淚無聲。

遠處卻突然傳來悠悠簫聲。

鳳知微怔了怔。

第一瞬間她以為是宗宸,印象中他極擅chuī簫,但是因為常聽,她也熟悉宗宸的簫聲,他的簫聲空靈淺淡,如浮雲迤邐,有浩然高妙之氣。這簫聲雖技巧不遜於他,卻清越深幽,溫存和緩,曲調雖幽涼,然並無悽咽悲沉之意,反而隱隱有超拔闊大氣象,令人聽了,心中溫軟而開闊。

簫是空靈樂器,很容易便奏悽傷之調,這簫聲卻特別。

刑部大院佔地廣闊,這地牢又深入地下,簫聲能傳入,證明對方使用了內力,以內力chuī簫,時辰不會久,否則極易內傷。

鳳知微凝神在黑暗中靜靜聽著,近乎珍惜的捕捉每一個曲調起伏,那曲子很陌生,不是朝廷市井間流傳的那些,起調平平,微帶遊弋,讓人想起試探猶豫徘徊那些yù近不敢yù退不能的微妙qíng緒。

漸漸便沉緩厚重,一緊一沉一落一起間,突起輕靈愉悅之音,婉轉悠長,光華大現,如雲破月開,月下海cháo奔湧逐làng。

鳳知微聽著那調子,唇角漸漸勾起笑意,此刻和chuī簫人心靈相通,心知這一刻那人必也沉浸於滿心歡喜之中。

然而那輕快靈動之音不過一瞬,突然一個轉折,險險的便是一個裂音,聽得鳳知微心中一震,簫聲突轉高昂激越,銀瓶乍破風雷滾滾,如電閃雷鳴於九天之上,光起、雲生、火迸、星隕……天地間劃裂巨大而難以彌補的鴻溝……

鳳知微茫然的睜大眼睛,眼角淚痕早已gān了,她此刻只一心等候著那簫聲,想知道,下一個樂章,會是什麼。

簫聲又起,微微低沉,帶著點茫然而無奈之氣,令人心中一緊,鳳知微手指微微扣起,在自己的心跳裡等著那簫聲陷入永遠的悲沉。

然而那簫聲卻沒有一直低沉下去,而是漸轉溫存,柔和細緻如三chūn細雨,隨風潛入潤物無聲,不驚聲撼動,不qiáng勢奪取,清淺而耐心,一遍遍徘徊迤邐,像微風遊弋在蒼茫宇宙裡,無處可尋,卻無處不在。

那樣若無若無的曲調裡,鳳知微突然覺得疲倦,聽了這一場簫,像是聽了一個人一生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臨到頭來繁華開謝,惟願歲月靜好。

起伏的心海,如被月光照入,漸轉寧靜。

她閉上眼,睡著了。

夢中隱約,還有那簫音,那般幽幽的,不知疲倦的久久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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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鳳知微睜開眼睛,覺得jīng神飽滿gān勁十足,連目光都亮得可以殺人。

兩年來她雖然從不失眠,但非常多夢,噩夢纏身jīng神疲倦,也曾找宗宸開藥吃過,效果不大,那是心病,她知道。

昨夜暗牢夜聽簫,不知怎的便契了心境,不知不覺沉沉睡去,連夢也沒做一個,這暗牢一夜,竟是兩年來最好的一次睡眠。

想起昨夜夢中似乎一直隱約聽見簫聲,鳳知微心中暗暗感激,不知道那人chuī了多久,這種chuī法十分傷身,可不要內傷才好,想來有這功力和水準的,也多半是宗宸了,也不知從哪學的新曲調,鳳知微準備等這事結束,親自當面感謝他。

華瓊看她氣色不錯,笑嘻嘻道:“昨夜總聽見簫聲,可吵著你?”

“你覺得吵?”鳳知微愕然看她。

“也沒,挺好聽的,不過沒啥感覺。”華瓊伸個懶腰起身。

鳳知微默然不語,心想果然什麼調子chuī給什麼人聽,沒有契合的心境,感觸自然不同。

昨夜她原本以為一定要出些事兒,沒打算閉眼,不想風平làng靜,甚至連自己都給chuī睡著了,也不知道在外面佈置守衛的宗宸付了多大心力。

吱呀一聲,上頭牢門開啟,一個看不清面目的男子站在門口,高聲道:“傳禮部尚書魏知會審——”

一聽那句會審,華瓊面有喜色,笑道:“好,會審!”

三法司會審,最起碼可以避免刑部一家在案卷供詞上動手腳,想大刑bī供也不可能。

一句會審簡單,在這種qíng勢下真正做到並不容易,鳳知微又出了一會神,笑笑。

yīn著臉的彭沛帶著一群刑部主事下來,手一揮,衙役上前開了牢門,手裡掂著一套普通鎖鏈,對鳳知微舉了舉,有點為難的道:“這是規矩,大人委屈則個。”

鳳知微一笑伸出手去,對面顧南衣突然冷哼了一聲。

他昨天一塊石子便斷了衙役手指,那衙役嚇得一顫,趕緊在身上又摸了一副小些的鎖鏈。

顧南衣又哼了一聲,低頭在地上找啊找,大概是在找石子。

衙役沒奈何,最後摸出個大概是女用的細鏈子,苦著臉道:“大人,這是最輕的了……”

鳳知微對顧南衣笑笑,做了個“等我一起回家”的口型,很合作的讓人戴上鐐銬,彭沛等人一直遠遠站在臺階上,離正在用火烤核桃仁的華瓊遠遠的,生怕一走近,這個瘋女人抬手便會把火盆掀到他們身上。

華瓊對他們咧嘴笑笑,心想算你們聰明。

鳳知微被擁在一大群護衛中出去,華瓊突然大聲道:“彭沛,聽說你女兒嫁了閩南利氏,剛生了個兒子?恭喜恭喜,聽說你外孫生下來七斤八兩?挺壯實?恭喜恭喜,聽說你兒子剛補了兵部武選司司庫?肥缺啊,恭喜恭喜!”

被華瓊三言兩語報出家中大小事的彭沛,驀地一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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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會審大堂還是設在刑部,刑部主審,大理寺都察院會審,胡聖山、吳元銘兩大學士、所有皇子,及天盛帝身邊九儀殿大太監賈公公聽審——相當豪華的陣容,上次類似陣容,還是開國時武國公謀逆案的時候。

幾位皇子一人一案,在大堂左側一字排開,都在慢悠悠喝著茶,其中寧弈不住咳嗽,二皇子斜眼睨過去,笑道:“老六今兒是怎麼了,昨天太辛苦?還是昨夜根本沒睡?”

“哪有二哥辛苦。”寧弈手握成拳,擱在唇側低咳幾聲,聲音略有些沙啞,“聽說王府幾位新納的夫人,近日串門子串得勤,想是chūn閨寂寞?二哥向來龍jīng虎勐,怎麼現在也做不成雨露均霑了?哈哈。”

二皇子臉上的笑僵了僵——皇子們的王府裡都有姬妾,有自己納的,也有兄弟們送的,前者也罷了,後者大家心知肚明那是密探,二皇子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將府中姬妾都清理過,寧弈送過來的都被想法子打發了,不想聽寧弈的口氣,敢qíng還沒清理gān淨,他後院裡小妾們時常走走夫人路線,和屬下女眷們有所來往,老六竟也知道!

他盤算著回府要如何如何再大清理一次,也就忘記繼續冷嘲熱諷,打了個哈哈便煳弄過去。

“人犯帶到——”

座上一堆翎頂輝煌的大員皇子眉毛都跳了跳,忍不住坐正了,只有寧弈還是斜斜半倚著,微皺著眉頭,覺得這個稱唿加在鳳知微身上真是聽得不順耳。

清脆細微的鐐銬聲響起,寧弈眉頭又皺了皺,隨即便見堂門前日光的光影裡,緩緩走來布袍清素的少年。

脫了官衣,只著家常白色布袍的少年,神態從容的走在一群鐵甲衛士中,步伐不急不緩,神qíng似笑非笑,那模樣,不像被押解的犯人來受審,倒像平日她作為朝廷大員被擁衛著上朝。

眾人擺出一臉木然,心中都在讚歎這小子氣度不折,只有寧弈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大到臉上的神qíng,小到手指的指甲,一瞬間都經過了詳細的審閱,並得到了基本滿意的結果。

彭沛忍著一腔焦火,等鳳知微一搖三擺的上堂來,驚堂木一拍,沉聲道:“呔!堂下人犯,還不——”

不等他說完,也不等四面大員愕然yù待阻止有點失態的彭沛,鳳知微“啪”一聲,非常順熘的跪了。

彭沛呆了一呆,本想給鳳知微一個下馬威,趁機羞rǔ一下,不想人家一點氣節都沒有,跪得那麼主動自覺,倒似讓他拳頭打進了棉花裡。

“何方人——”

“魏知,山南道柳州府長亭縣落馬村人氏,前成嘉隆十三年生,父魏景,母尹芙蓉。”鳳知微把假履歷背得滔滔不絕,“……長熙十三年青溟書院得陛下特簡,歷任朝華殿學士、右chūn坊右中允、青溟書院司業、《天盛志》編纂、禮部侍郎……”

坐在一側的九儀殿大太監賈公公笑道:“這魏大人,兩年之內當了多少官兒吶。”

眾人立即都把含笑的目光看向他——賈公公雖是閹人,但卻是自陛下登基便在身邊服侍的老人兒,在那種殺人如糙的地方,歷多少年宮闕浮沉而不倒,從來便不會是簡單人物,今天他被派來聽審,其實就是代帝親臨,誰也不敢輕忽。

老賈是天盛帝身邊人,一向口緊謹慎,輕易不對任何事表態,今兒這一句話,彭沛等人聽了眼神都閃了閃——賈公公的意思,莫不是指這小子升得太快,不妥當?

賈公公的意思,有可能就是陛下的意思。

某些人興奮了,某些人卻皺起眉頭,賈公公呵呵笑著揮揮手,道:“老奴失禮了,不該胡亂cha嘴,老奴什麼都不懂,各位大人儘管審便是。”

彭沛冷笑一聲,等鳳知微報完,厲聲道:“魏知,還不將爾監守自盜,有負陛下愛重,偷竊chūn闈試題之罪,一一……”

“罪臣魏知,收受江淮道人氏,青溟書院學生李長勇等人五千金賄賂,於長熙十五年三月初二夜,先借宴chūn酒樓飲宴之機,盜取尤、張、二位禮部侍郎隨身鑰匙,隨即指使四品帶刀御前行走顧南衣,夜入禮部,擄值夜官員禮部員外郎季江,將其綁縛於禮部後廚南牆下地窖,再潛入暗庫密櫃,盜竊長熙十五年chūn闈考題,由顧南衣將其轉jiāo李長勇,後李長勇將考題攜至北四胡同附近,意圖將之售賣,被帝京府巡夜兵丁查獲……”

鳳知微在一堂目瞪口呆的大員中越說越快,語氣平平毫無音調起伏,背書似的,末了突然一停,抬頭,一笑。

“……以上,為刑部尚書彭沛,昨夜指使所屬六品獄官桂見周,事先擬好,意圖以嚴刑bī迫魏知所認之‘罪狀’全文!”

“你!”

滿堂聳動裡彭沛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怎麼胡言了?”鳳知微抬眼斜睨他,“你動大刑bī我,你手下桂見周以萬蛇噬咬之刑刑我——”

“胡說!”

“無恥!”

“臨堂誣陷,你找死!”彭沛冷笑,反正昨日刑未動成,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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