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3頁
帝王權力制衡之術,向來如此。
chūn夜的風更涼了些,樹影起伏波動,似無數隱在暗處幢幢鬼影,對這朝堂波譎雲詭爾虞我詐,發出森冷的譏笑。
“行了。都回去。”天盛帝厭惡的看了吳文銘一眼,幾個膀大腰圓的侍衛上來,將他連拖帶攙的扶了出去,隱約間老吳的袍子下端有些溼,所經之處,散發出一陣臊臭——某人受驚太過,尿崩了。
鳳知微輕輕笑了笑,咕噥道:“真是隨風潛入褲,潤臀細無聲啊……”
她微微皺了眉,心想老皇帝今晚有些異常,怎麼就不下輦?不下輦自然最好,看出那個小太監的問題來,誰也吃不了兜著走,但是他不下輦,不走近,似乎也透著古怪。
遙遙的,天盛帝對殿內看了一眼,隨即淡淡道:“玉明殿宮人沒規矩,掌事嬤嬤有教管不當之責,罰三個月俸,自己去內務司領荊條一百。”
鳳知微一驚,想開口卻被寧弈一個眼神阻止,陳嬤嬤已經神色沉靜的磕了磕頭,道:“謝恩。”
“你手下的宮人犯事,你有權處置。”天盛帝道,“偷竊是大罪,亂杖打死,屍骨不留。”
陳嬤嬤又低聲應了,鳳知微眉頭一跳,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天盛帝什麼時候閒到連後宮一個小太監的處罰,也要親自過問?
還有對陳嬤嬤的處置,也透著古怪。
他知道什麼了?
“魏知。”天盛帝突然開口喚她。
鳳知微跪前一步,“臣在。”
“你領著禮部,有件事正好你去辦。”天盛帝眼神有點古怪,帶點怒意帶點無奈帶點yīn冷的在鳳知微身上轉了一圈,“韶寧公主未嫁喪夫,昌德寺方丈給她推過命,她命中帶煞,雙十左右時當有一劫,朕想著給她化解戾氣,也好渡了這劫數,就在西府街給她闢皇廟,讓她先帶髮修行,暫去公主封號,賜佛號……永寧。”
鳳知微心中一跳。扶在地上的手指一蜷,沾了一手溼冷的泥土。
天盛帝知道殿中的是韶寧!
所以他始終不下輦,迅速將所有人驅走。
所以他下令杖斃小紀子,屍骨不留——即將被亂杖打死的,不是眼前這個假“小紀子”,而是真正的那個還在玉明殿,閉門屋中睡禍從天上來的小紀子!
所以他罰陳嬤嬤——不是罰她管理宮人不力,而是罰她沒有看好公主,卻又因為陳嬤嬤臨急機變,周全了公主和皇家的顏面,所以沒要她的命。
所以他要把韶寧送出宮——此事不可能永遠遮掩得住,韶寧出宮,玉明殿和今夜在景深殿的人,還有和這事有關的人,便要受到清洗!
但是他為什麼要讓韶寧出家?為什麼要把皇廟設在西府街?為什麼要讓自己去辦這事?
鳳知微一瞬間出了一身冷汗——為老皇的老而彌辣,為他的無雙心計,為他不動聲色裡的步步措置,為他對韶寧的一番深愛苦心。
也為自己——天盛帝qiáng忍怒火,以最和緩的方式為韶寧籌謀處理這事,擺明了是要成全這個女兒了。
這是城府深沉的帝皇,更是心思縝密的父親。
“魏知。”天盛帝淡淡看著她,“你好好養傷,若是無妨了,便早日回朝,chūn闈的事還得你主持,你宅子被燒了,朕已經給你重新賜了一座,內務司應該已經打理好,直接住進去便是。”
鳳知微唇角現出一絲苦笑。
老爺子為了女兒,和她討價還價來了。
老傢伙知道魏知不願自毀前程娶韶寧,作為帝王,也不願痛失如此人才,gān脆藉著這事,將韶寧去了封號打發出宮,沒了公主封號,魏知娶公主便不受律例約束,同時天盛帝也給她吃了定心丸——chūn闈還是魏知主持,就代表不會因為下嫁公主,而奪她官職。
事qíng到了這個地步,老皇帝含而不露,卻已經將一切都說了清楚,根本就沒給她留一分餘地。
她要再拒絕,便是不知好歹。
總而言之,韶寧,她娶定了!
鳳知微滿嘴裡發苦——今夜風雲突變,起伏不斷,人人都懷了一腔的好算計,只有自己是個倒黴蛋!
卻也只得深深俯下首去,“陛下,微臣傷勢已無妨,天亮即可出宮回朝辦事,還是早些將公主的皇廟cao辦起來才好。”
天盛帝凝視了她半晌,眼神掠過一絲寬慰和無奈,語氣卻已經慈和了一點,“公主的皇廟,靠在你宅邸附近,以後她不在宮中,有些事你要多照拂。”
照拂……照拂……在chuáng上照拂麼?鳳知微恨恨的揪著地上糙皮,將糙皮子當成韶寧的臉,我揪,我揪,我揪揪揪——
“她不照顧。”
突有gān巴巴的平板語聲傳來,第一個字還遠在院子外,最後一個字已經到了天盛帝面前。
天盛帝身邊的侍衛大驚,不知道是什麼人無聲無息便襲近來,慌忙齊齊轉身拔刀,黑暗裡雪亮的刀光連成起伏的濤影。
一條人影自黑暗中緩緩行出,像一尊玉雕自剝落的黑漆裡冉冉展露光華,現出jīng美線條和流暢輪廓。
燈光打在他的肩,迸she出水色光華。
是顧南衣。
天盛帝見他倒鬆了口氣,顧南衣曾經救過他的命,他也知道這人古怪,並不和他計較,卻也沒有令擋在身前的護衛讓開,只在輦上側身皺眉看他。
鳳知微眼底爆出巨大驚喜——小呆沒事了?
顧南衣瞟她一眼,又冷冷看了殿中一眼,一抬手,將手中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砰的往天盛帝面前一擲。
隨即用比剛才還要漠然還要不高興的語調道:
“該他負責。”
第十四章 這個可以
“該他負責。”
顧南衣一句話驚得跪在地上的鳳知微險些跳起來。
她霍然抬頭看顧南衣,掩在面紗後的臉自然是看不出表qíng的,但是無風自動的紗幕卻可以感覺出顧南衣很不高興。
而地下那男子,衣衫有點凌亂,臉色發青,竟然像是被凍僵了,鳳知微藉著燈光仔細辨認了下,認出赫然竟是當日三法司堂上做偽證,被革去功名的倪文昱!
這個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此刻出現在這裡,衣著凌亂,神qíng驚惶,手指間金光閃耀,仔細看卻是一個jīng致的,御用的,未嫁公主才能用的金絲碧璽腳鏈。
不用說,也能明白剛才他做了什麼。
鳳知微從牙fèng裡“嘶”的一聲,一抬眼看見天盛帝臉色,老皇帝八風不動的麵皮還是八風不動,但只在剎那間便令人覺得,那些縱橫的皺紋更深了些,而隱在燈光背面的一雙深潭似的凹陷的眼睛,幽幽的閃著鬼火似的光,一跳,一跳。
對天盛帝有一定了解的鳳知微知道,老傢伙已經bào怒了。
心愛女兒竟然被騙jian,這換哪個父親都不可忍受,何況尊貴驕傲的帝王?天盛帝此刻一定動了殺心!
被激怒的帝王,會遷怒,會滅口,會為皇家顏面,不惜血流飄杵!
“陛下!”她飛快膝行搶上一步,一把抓過那個凍僵的傢伙,惡狠狠道,“原來這就是那個擾宮刺客,膽大妄為竟yù刺駕——如此兇頑禽shòu,當立刻亂棍打死!”
她的話聲有點空涼的響在夜色裡,明明意憤激昂,卻因為天盛帝詭異的神qíng,而顯得輕飄飄的沒個著落,四周,除了昏迷的韶寧公主和始終默然站立的顧南衣,所有人控背躬身,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底。
鳳知微背心裡生出隱隱的汗,緊緊的抿著唇。
天盛帝默然不語,鬼火似的眼神盯著她,又越過她的背嵴看向殿內,那裡,韶寧公主昏迷未醒,睡容寧靜,唇角甚至有一絲心願得償的甜甜笑意,全然不知道自己今夜一番放縱,牽連動了整個皇朝局勢,暗地裡傷筋動骨漣漪不休,影響深遠至無可估量。
不知道就在自己的沉睡之中,已經明槍暗箭波譎雲詭,反反覆復幾個回合,無聲無息不知要落多少人頭,奪多少官職,死多少無辜人命,說不定馬上連qíng郎都得被她害死。
天盛帝的yīn沉惱恨的目光,在女兒身上游移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那抹帶笑的唇角,久久不動的定在了那裡。
四面無人敢出大氣,靜到聽見遠處御花園碧池水珠濺起的聲音。
彷彿很久之後,鳳知微才聽見天盛帝的聲音,沉沉緩緩,也帶著幾分空涼的傳來。
“闖宮刺駕,罪大惡極,自然不能輕饒。”他道,“老六,這事就jiāo給你,給我辦利索點。”
寧弈躬身應是。
鳳知微提著的一口氣勐然一洩,暗自慶幸,天盛帝如此涼薄之主,對這個女兒寵愛之盛,卻已算是皇朝異數,按說以他的心xing,這種qíng形下最有可能的是殺了所有能殺的人滅口,然後將這個女兒遠遠打發出去才對。
把韶寧賜給倪文昱是絕對不可能的,殺了倪文昱什麼都不說然後遠嫁韶寧,不知內qíng的韶寧也必然不依,現在鳳知微自願承擔,天盛帝為了女兒的終身幸福,最終還是承認了鳳知微的說法,一chuáng大被捂下來,把所有事都蓋了。
“魏知,”天盛帝高踞輦上,沉沉的看著他,“試題一案,你受累了,回朝之後勤謹辦事,只要你忠心事君,朕自不會虧負你。”
說的是試題一案,其實指的是今夜之事,天盛帝自己吃了個啞巴虧,也總算知道了魏知吃了個更大的啞巴虧,怒氣過去,這是來安撫表態了。
是安撫,也是警告,鳳知微謙恭的低頭,“臣願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天盛帝又凝視她半晌,目中閃過一道滿意的光,卻又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擺擺手。
御輦無聲的沉入黑暗裡,浮游的紅燈像詭秘的鬼眼,在黑暗中眨了又閉,鳳知微久久伏在地下,半晌冷汗颼颼的爬起。
一雙手輕輕將她攙起,寧弈淡淡的笑容綻放在她的視野裡。
鳳知微笑笑,藉著他的衣袖阻擋,輕聲問:“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先前鬧刺客,父皇擔心韶寧,打發了人去玉明殿。”寧弈悄悄道,“韶寧不在,他立刻便想到了你這裡——聽說前幾天,韶寧就已經纏著他要來探望你,他沒同意。”
鳳知微嘆息一聲,咕噥道:“今夜冷汗一身身……”
寧弈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調笑,“本王也是,不如我們一起去浴房共浴一番?本王擦背技藝很好。”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