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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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前的平地上,有一群少年正在練武,俱都jīng赤著上身,在初秋的風中jīng神奕奕的出拳踢腿,嘿哈之聲不絕,看見那人夾著鳳知微過來,也沒人隨隨便便停下,倒是帶領那群少年練武的一個男子,收勢垂手,笑道:“寨主回來了?什麼人竟然要您親自出手?”
夾著鳳知微的那人隨意點點頭,也不說話,鳳知微在人家腋下好奇的偏頭,一路穿越人群,用行家的眼光打量那群練武的少年,不停的評點:“……嗯,很有章法……嗯,下盤功夫挺紮實……咦,你們為什麼對下盤特別注意……哦,這種練法去做騎兵是好的,做山匪嘛……咳咳……”
“住嘴!”一聲冷喝,上頭那寨主終於忍無可忍,四面專心練武的少年從來沒見過這麼無聊自若的俘虜,都忘記了規矩扭頭看過來,一邊吃吃的笑,被那寨主瞪了一眼,趕緊回頭再練。
那寨主低頭看了鳳知微一眼,有點心煩,他今天原本只是聽說有群官兵會經過,順手打劫一下,不想官兵一如往常很好打劫,官兵之後來援救的人卻有些出乎意料,好容易出了個會單騎上陣的冤大頭,以為抓了來能撈一把,不想冤大頭看起來似乎也並不冤大頭,他直覺的有些隱隱不安,怕huáng金武器沒撈著,可不要把自己的這點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給賠了去。
他這邊煩惱,那邊鳳知微也在沉思,這群人cao練武功的路數,還真像是天盛軍伍的風格,但是又有些區別,難道……
她被那寨主夾著一路進寨,一路上無數人向那寨主打招唿,那人都不過隨隨便便點點頭,似乎很有威望。
那人進了寨子,便將鳳知微一拋,拋給一個趕過來的漢子,道:“按以前那些俘虜處理,看緊點!”想了想又道:“大米飯管飽!”
他拋完人就走,接下來的事自有屬下接替,向來不用他cao心,一邊走一邊接過一隻檳榔漫不經心的嚼,走了幾步,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四面的人表qíng很有些怪異,而自己有心事的時候都會嚼檳榔,似乎沒什麼可怪異的,頓時警覺,正要回身看看那個人質,忽然發現有一個人悠然走在他身側,認認真真斯斯文文的問:“這是檳榔嗎?第一次見呢,在下聽說檳榔嚼多了牙齒會發黑,閣下這一口白牙是怎麼保持的?可否教我?”
那寨主望了這人一眼,突然將手中檳榔一拋,檳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褐色弧線,不知落在何處梆的一聲,與此同時四面原本怔住的人也動了,各自紛紛拔刀,身形閃動間已經將說話的鳳知微包圍住。
鳳知微四面看看,笑道:“諸位就是這麼對待遠方來客的?”
那寨主回過頭來,此時鳳知微才看清他,居然也是個少年,十七八年紀,清俊面容還帶幾分青澀之氣,一雙眉毛極英秀,像書法名家凝神激揚一筆,逸興橫飛。
很難想象這麼年輕的人便可以營建這麼有規模和氣度的寨子,帶領這群個個彪悍的人打劫官軍,聽他聲音,先前在山崖上發出指令將邱統領打得láng狽奔逃的正是他,鳳知微望著這位年輕寨主的眼光,已經帶了幾分欣賞。
她欣賞,人家卻不買帳,這少年很明顯就是那種天縱奇才受人尊崇所以個xing傲岸目下無塵的型別,冷冷看著鳳知微,道:“有兩下子,但是我告訴你,我這天鳳寨,向來是來得,去不得。”
“天鳳寨?”鳳知微唸叨著這個有點女xing化的寨名,眼神裡有異光浮動,笑道:“我只要來得便成,至於去得去不得……且瞧著吧。”
那少年寨主冷哼一聲正要說話,突然反應過來,“你是故意要被我擄進來的?”
“孺子可教也。”鳳知微滿意的點點頭,抬腳就往前方正廳走,“來,我們來看看天鳳寨。”
她竟然就這麼在包圍圈虎視眈眈裡,自說自話的往人家重地走,態度就像上司來視察屬下的領地,少年寨主瞪著眼,被這麼瀟灑又霸氣的“人質”搞得呆住,愣一愣才反應過來,鐵青著臉,冷喝“站住!”閃身上前手臂一探,已經閃電般抓向鳳知微肩頭!
他抓下時帶了唿唿掌風,顯見已經動了真怒,鳳知微卻連頭也不回,沉肩側步,右手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半圓,“啪”一聲和對方的鷹爪撞在一起,悶響過後鳳知微肩頭一晃,那少年卻蹬蹬後退一步,後退一步之後他死死站住,臉上紅cháo一湧,隨即褪去,換成青氣一晃而過。
他死死瞪著鳳知微始終沒有回頭的背影,臉色難看,四面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向來戰無不勝的寨主今天是怎麼了,好像吃了點虧?還有,怎麼不繼續動手?
鳳知微卻已經回過頭來,打量了對方一眼,溫和的道:“少年人有銳氣是好的,但是不要意氣用事太過逞qiáng,你看你,原來應該退三步,死撐著不肯退,這下內傷了吧?”
她也不過十八九年紀,教訓人起來卻老氣橫秋,那少年給氣得啼笑皆非,張口正要駁斥,嘴一張,鳳知微突然手指一彈,一抹烏光飛閃向他口中,那少年猝不及防,想要閉嘴已經來不及,只覺得口中一苦,那藥丸已經下了咽喉,瞬間溶解,他大驚之下正想催吐,忽覺氣息一動之下,體內升起一股熱流,走遍奇經八脈,熱流所經之處,剛才qiáng自不肯後退導致內息逆湧,煩惡yù吐的內腑卻已經舒服許多。
他怔了怔,這才知道對方給了極好的傷藥,不僅治好了剛才那點內傷,還對自己的內力有所提升,按說該感謝的,可是看此時的尷尬對立,卻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素來也算聰明機變,如今卻給同樣年紀的一個少年翻來覆去揉搓得呆在那裡,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鳳知微已經自如的轉了個圈,看著四周的人,笑道:“貴屬的武功基礎都打得極紮實,但是缺少變化不成章法,雖然現在足可自保,但是如果來個一流高手,只怕很容易便全軍覆沒。”
又指指外面那群練武的少年,道:“那些少年良莠不齊,為何要一起練武?有些人早已爛熟,有些人卻還跟不上,爛熟的是在làng費時辰,跟不上的練了也徒勞無功,為何不因材施教,分班學藝?”
又指山寨,道:“這山坳雖然隱秘,但絕非安身立命之地,此間上方雖是絕壁,但也並非不可攀援,一旦給人探知地形從山壁而下,以弓箭手四面壓制,你們豈不是被困在中間捱打?”
她手說口比,連說幾條,從整個寨子的佈局、人員安排、武藝學習、甚至連人家明哨暗哨的安排都瞬間挑剔了一遍,眾人靜靜聽著,有人似懂非懂,有人眼中卻有光芒閃爍,漸漸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那少年寨主也聽得目放異光,但驕傲的天xing還是讓他忍不住出口辯駁,“你懂什麼,這是我們按照……”
“鈞兒住口!”
一聲沉喝突然傳來,四面的人紛紛回首躬身,轟然道:“老寨主!”
鳳知微回首,便看見正廳前不知何時站了位huáng臉中年男子,由兩個男子扶著,正認真打量著她,隨即聽見那少年抗聲道“爹,您——”
“你住嘴。”那男子決然一揮手,轉向鳳知微,已經換了一臉和藹神qíng,道,“這是犬子少鈞,讓客人笑話了。”
鳳知微笑吟吟負手看著他,不在意的道:“無妨,無妨。”
她託大的態度讓那叫少鈞的少年氣得七竅生煙,脖子上都梗出青筋,卻礙於老爹威嚴,不敢再cha嘴。
“在下齊維,不知客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男子看人的眼光很特別,帶點涼帶點哀傷帶點警惕,沉沉的注視著鳳知微,手一讓,“還請廳內奉茶。”
“請。”鳳知微也不客氣,看也不看齊少鈞一眼,和那男子相攜進了正廳,齊少鈞在原地怔了半晌,跺跺腳,跟了上來。
“還沒多謝先生剛才對犬子手下留qíng並贈藥之恩。”分賓主坐定,男子便開口相謝。
鳳知微笑起來眼中水汽濛濛,“該當的。”
男子也不問她為什麼叫該當的,自顧自捧著茶碗沉思,似乎有什麼話想問卻問不出來,鳳知微打量著他,卻發現他年紀應該不大,頂多四十餘歲,面目和齊少鈞十分相似,只是似乎有舊疾,臉色發金,神qíng憔悴,看起來便老了許多。
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只瓶子遞過去,誠懇的道:“看齊老伯似乎有火燥宿疾?我這裡有點藥,或者可以試試。”
齊維有點驚異的看她一眼,道了謝,將瓶子收起,並沒有立即吃。
忽聽腳步蹬蹬聲響,齊少鈞闖了進來,一指鳳知微,大聲道:“阿爹你不要拿這人的東西!他莫名其妙的肯定不安好心,莫不要是官軍的探子!”
“你出去!”齊維一瞪眼,又把那孩子給罵出去了。
鳳知微淺淺一笑,心想這孩子雖然傲岸,但看得出來很孝順,不然他這病歪歪的老父,一推就倒,哪裡能凌駕他之上說一不二?
“看先生口音舉止,似乎不像我西涼人氏?”齊維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始了第一句。
鳳知微淺笑品茗,回答得漫不經心而又石破天驚。
“我西涼?齊將軍真是在說笑話,你天盛舊將,如何成了西涼人?”
“哐啷!”
茶盞落地炸成粉碎,齊維霍然站起,齊少鈞唰的一下探頭進來看看,又被拽了出去。
鳳知微高踞座上不動,連喝茶的動作都沒改變。
“你……你……”齊維的聲音都已經變得嘶啞,一個“你”字說了十幾遍竟然都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面色通紅胸膛起伏氣息不穩,只得扶住桌案。
“扶老寨主坐好,給他順順氣。”鳳知微淡淡吩咐那兩個男僕,兩個男僕面面相覷,有心不聽,卻覺得這人閒淡態度裡自有不容違抗的威儀,上前來將齊維扶住。
齊維拂開下人,盯著鳳知微,掙扎著嘶聲道:“閣下今日一定要有個jiāo代,不然我這天鳳寨,就算傾盡全寨之力,也容不得閣下來去自如!”
“對!”齊少鈞再次探頭進來,大聲道,“殺了你這狂徒!”再次被拽走。
鳳知微放下茶碗,注視著齊維,淡淡一笑,“天鳳寨,天鳳寨……可是天盛之天,火鳳之鳳?”
這一句出來,齊維身子又是一晃,鳳知微卻已經微微嘆息,起身眺望四周,悠悠道:“想不到在這裡,竟然見著了當年火鳳軍中唯一的男將,秋帥的左右膀臂之一,齊將軍。將軍當年在滕山一役中失蹤,秋帥多方尋找而無果,後來接到訊息,說齊參將和麾下一支小隊在滕山南麓力戰而亡,死後屍骨被焚燒殆盡,秋帥後來派人潛入滕山,只看見一片焦土……不想將軍竟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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