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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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驀然一聲喊撕心裂肺,竟然是殷志恕發出的。
洛離一驚回首,便見殷志恕臉色慘白,直勾勾盯著半空中落向他的女子屍體,嘴角蠕動著,隱約間一個字,“阿……”
丙火伸手去撥那屍體,殷志恕手一甩將他甩開,接著砰然一聲,那屍體撞入殷志恕懷中。
高處落下加上重力,殷志恕被撞得向後一栽,蹬蹬連退數步,他一低頭,便看見懷中面目幾乎完全不可辨的女子,一雙唯一完好的眼睛,緊緊的盯著他。
殷志恕剎那間臉色不似人色,忽然手一推,要將那屍體推開。
然而已經遲了。
他被那屍體懾住心神,撞入懷中撞下階梯,洛離丙火的注意力全部在前面那個拋屍刺客,已經沒有人替他總控後方狀況。
他在這一瞬間乍逢絕大震驚,心神浮動,也失了方寸。
只是這短短一剎。
他退。
腳跟觸及最底下一級階梯。
“砰。”
腳下的漢白玉石板突然爆裂翻開,一人裹一道華光如練衝地而起,半空中光眩如虹,一層淡青一層微白,無邊無垠的鋪展於天際,虹影裡隱約有血色寶塔驚鴻一瞥,隨即湮沒。
血色寶塔出現的那一瞬間,裹在光影裡的那人,手中華光璨然一亮,如極光渡越剎那噼裂矇昧空間,四面的風聲忽緊,兇勐唿嘯,唿嘯聲裡,一熘深紅血珠無聲無息抹過,在那層淡青微白的底色中,鮮豔奪目,而那鳳凰尾羽般的劍光豎噼之後,便是驚虹一般的橫渡一抹,光芒乍亮又收,像蒼穹剛剛睜眼厲光四she懾四海魂魄,一瞬之後安然闔目。
驚豔一劍。
階梯上丙火洛離駭然回首。
階梯上滿殿大臣聞聲搶出,然後在殿端僵成木偶。
階梯上被圍攻並負責吸引敵手的寧澄,眼底掠過淡淡佩服和妒意。
階梯上自寧澄拋屍開始就沒反應過來的大內親軍侍衛,呆呆看著那劍光,無一例外眯起了眼睛。
階梯下攝政王怔怔的站在那裡。
階梯下那屍體落在他腳下。
階梯下天水之青的少年,背對他淡定收劍。
他從容隨意的站在那裡,不住的撣身上的灰——藏身階梯之下足足一天,他耐得住,卻討厭那不斷落下的灰。
他終於將灰撣gān淨,慢吞吞走了過來,他經過一直站著的攝政王面前,大概嫌他擋路,很隨意的推了推。
只那麼輕輕一推。
一股血箭剎那衝上蒼穹。
自殷志恕咽喉噴出,向高天朗日she去,半空裡血光筆直,一線躍天!
那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卻傷在人身最要緊的要害,薄薄窄窄一道豁口,便帶走人所有的血液和生機。
也帶走了殿上群臣臉上所有的血色。
所有人都失去唿吸,腦中一片空白的怔怔望著底下,不敢相信這樣一幕竟然發生在自己眼前,甚至連這一幕到底代表什麼,都反應不過來。
血光激she裡,殷志恕竟然還保持清醒,他微微睜開眼,在一片桃花扇般鋪開的血色裡,隔著如在雲端的玉階金殿,看見殿頂上神色漠然,抱著小小女孩的少年。
看見他秋水濛濛的眸子,不被血色遮掩的平靜而森涼。
看見他身側呂瑞,眼底震驚之後的喜悅。
死亡之前人若有慧眼,看得見一切平日被矇昧世事遮掩的真相,換得瞬間了悟。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心底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總以為坐擁天下,卻原來四面楚歌。
隨即他慢慢垂下眼,看著腳底那具屍體,她靜靜平躺,眸子裡空無一物。
這多年苦心籌謀,翻雲覆雨,原來到頭來什麼都不曾落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她還不是皇兄的妃子,在太尉府的花牆邊,站在牆邊的她仰臉對坐在牆上的他道:“明日我要進宮。”
他坐在牆上,折斷了一支杏花,用斷裂的茬口指著她,一字字的道:“你可以和他睡在一起,但必須最後死在我身邊。”
當年激憤之下無心之言,到頭來才知不過是命運早已畫押的讖語。
他嘴角,撇出一抹似譏嘲似冷淡的笑意。
輕輕的。
在一生的最後。
說完了剛才未能說完的那個字。
“……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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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殿頂過,旋舞至底階,沾染一身淡淡血腥氣,再飄過寂靜無聲的廣場。
階梯下,一代權傾天下的攝政王,靜靜的躺在同樣權傾後宮的女子身邊。
正如鳳知微所說,大人物那也是一條命,只要你敢殺,真正死起來也很容易。
這唯一的,他不能帶上千軍萬馬的一小段路,是鳳知微算計已久的死亡之路。
因為大儀殿前每隔六個時辰便要換防,由攝政王的親衛和大內親軍jiāo替守衛,每日換防前每個角落都會被仔細搜尋過,每塊石板都會被敲過,而攝政王但凡這種需要他單身上殿的qíng形,必然會先令自己的親衛搜尋佈防,所以要想埋伏殿下,必須在昨日換防之後,今日換防之前,一旦藏身階下,便不能有任何動作,畢竟攝政王黨羽眾多,一旦有人發現,計劃便全無作用。
而長達六個時辰維持著縮骨藏身,普天之下能做到的,寥寥無幾,顧南衣自然是其中之一。
他本就有天下第一的耐xing,當年把自己埋在雪堆裡練功能把自己快憋死,六個時辰當然不在話下。
呂瑞向鳳知微詢問顧南衣下落時,他早已趁昨夜換防搜尋過後潛入階下,鳳知微怕呂瑞知道後控制不住qíng緒,會在經過那階梯前神色有異被人發現,所以gān脆連他也瞞著。
這一場襲殺,看似容易,出動的卻全是天下頂級人物,無論實力武力都到了巔峰,數方qiáng橫勢力介入其中,任什麼人,在這般群起圍殺裡應外合明槍暗箭的算計下,想要不死,都不太容易。
呂瑞看著階下攝政王屍體,半晌抖著手,抹了一把冷汗。
身後有人惶然的問:“大司馬……這……這……”
是攝政王手下九城兵馬司指揮使。
呂瑞緩緩回首,看著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對方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他這笑容的意思,呂瑞的手,突然在半空重重的落了下去。
“啊!”
刀出刀收,血光迸she,幾聲慘唿炸響寂靜的大殿。
眾臣惶然回首,便看見原先被刀劍頂著的攝政王黨羽,除了呂瑞和幾個文官,所有掌握一定兵權的武官,剎那間全部屍橫就地。
百官震懾無聲,鳳知微唇角一抹淡淡笑意——殺了攝政王,老呂的決斷和膽氣,終於來了。
她揚起頭,抱緊手中的顧知曉,兩人什麼都不看,只專注的看著階下。
那裡,顧南衣慢條斯理經過打得正歡的寧澄身邊,順手撕下他一截衣襟,一邊擦著自己的劍,一邊向她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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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皇裔之爭,來得突然,結束得也雷厲風行。
當然這也得歸功於呂瑞長久的準備,不得不說他潛伏得很好——兄弟賣你,永遠比敵人賣你更容易。
如果沒有他長久的勢力經營,沒有他隱忍偽裝獲得了殷志恕的信任,沒有他掌控了一部分宮禁,事變當日,鳳知微不能那麼容易在宮中出入,寧澄也不能在大儀殿前砸屍而不被數千大內親軍圍攻。
擒賊擒王,攝政王一倒,黨羽當殿除去大半,一萬五龍烈營士兵本已到了永康門外,當即打道回府。
呂瑞既然動念要殺攝政王,自然對善後的事qíng做了完足的準備,他忙忙碌碌整頓朝務搜尋攝政王黨羽收歸兵權官員分類甄別清洗……一大堆的事兒,鳳知微也不去管,讓他去折騰,她只要保護好知曉就夠了。
在她看來,知曉這個西涼女皇要想安穩坐上,絕不是往龍座上一坐就能行的,首先她是女孩,已經有一部分循規蹈矩的老臣提出異議,指出西涼沒有女子繼承皇位的先例,但知曉作為西涼唯一皇裔,皇位她不坐卻也沒人有資格坐,那就必須修改西涼皇族關於繼承這一章的禮法——作為天盛禮部尚書,鳳知微清楚,修改關乎皇族承繼的重大例法向來是一件最磨時間的事qíng,一堆快要成老古董的老頭子開會,商討,辯論,無果,再開會,商討,辯論……不開上半年,是不會有結果的。
在知曉正式登基之前,她可不敢就這麼把她撒手給呂瑞和密妃。
鳳知微左思右想,gān脆留了下來,先是傳信給等在邊境的姚揚宇淳于勐等人,表示自己曾被大越殺手擄走,受了點傷,不宜長途奔波,請求讓其餘使節先歸國,自己原地養傷待傷愈後再回國云云,她特意將自己被擄後回來的時辰向後挪了挪,錯開到攝政王被殺之後,姚揚宇將信傳回去,天盛帝果然同意她暫緩歸國,她便悠哉悠哉的呆了下來。
關於她的義女最後成為西涼皇裔一事,鳳知微知道這事必然瞞不過天盛帝,gān脆自己仔細斟酌了,將這來龍去脈,揀能說的說了,寫了密摺遞上朝廷,沒多久天盛帝批覆,語氣倒是很慈和,並無不滿之意,對這個戲劇xing的結果表示了樂見其成,並表示可以藉助這一層關係督促兩國修好,老皇帝對她諸多嘉獎之詞,也賞了不少靈藥珍品,卻沒有給她升官進爵,鳳知微猜測,一方面是皇帝對她和顧知曉的關係多了一層擔憂,不想再提高她的地位,另一方面皇帝還想用她——天盛慣例,一旦升為國公,便不可以在朝再領實職,得回家養老去。
所以這個結果倒讓她鬆了口氣,看樣子皇帝暫時還想繼續用她,也不知道這其中,寧弈有做什麼動作沒有。
她便在西涼暫時做起了客卿,趁著還沒登基,經常把未來的女皇卷出去,打打獵劃劃船,赫連大王親手做了一柄小獵弓,沒事陪著他家活佛she兔子,按照魏知家的慣例,這弓必然也是淬毒的。
一個月後,修改禮法剛剛進入第一輪投票環節的時候,赫連錚接到牡丹大妃的信,勒令吉狗兒必須立刻現在馬上速度給她滾回去,冬天快要到了,糙原需要他這個大王迴歸安排一系列儲糧及備冬事宜,赫連大王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兩個女人,他媽和他大妃,當即就給他媽拽著他大妃踢著,揮淚回糙原了。
走的那天天氣正好轉寒,龍江驛一片蕭瑟,顧少爺抱著顧知曉來送,後面一長串的護衛,赫連錚不管顧知曉的抗拒和顧少爺的不滿,抱住她狠狠啃了一口,完了抹抹嘴長嘆道:“得抓緊機會了啊,抱一次少一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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