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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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知曉小腳踢在他肚子上,縮回她爹懷裡去了,赫連錚哈哈一笑,拽了鳳知微道:“你送我。”
兩人在樹林裡慢慢行走,四面沒有人,別說七彪避了出去,連顧南衣都沒有跟來,似乎知道赫連錚遠居糙原,來一趟不容易,便成全這相送的獨處和清靜。
樹林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人踩上去簌簌有聲,西下的夕陽斜斜掛在樹梢,照得赫連錚眉目朗烈,鳳知微踮起腳,親手替赫連錚束好披風束帶,笑道:“巴巴的跑了大老遠的,就這麼回去了,你也不怕麻煩。”
赫連錚看著她,原本一句“只要能見到你便一點也不麻煩”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總覺得那是調笑,玩笑著說,她玩笑著回,而他突然不想就這麼玩笑著到底,每說著一句真心話,卻因為那些故作笑意的包裹,都落得戲嚯的結局。
他突然伸出手,輕輕包住了鳳知微的手。
一瞬間他感覺到指掌間的手似乎僵了僵,隨即柔軟下來,像一隻受驚後又平靜下來的鴿子,在他的掌心裡無聲溫柔。
他心底也泛上一層淡淡的溫柔,看著那女子云遮霧罩的眼神,輕輕道:“知微……”
鳳知微沒有動,抬眼看他。
“你累不累?”赫連錚真的要說什麼,從來也不會猶豫,“我總覺得你很累……跟我回糙原,讓我一生保護你,可好?”
四面突然沉靜了下來,聽得見遠處顧知曉的貓頭鷹小七咕咕的低叫聲。
半晌鳳知微深吸一口氣,抬眼正視著赫連錚,輕輕道:“赫連,這話我真歡喜……可是,不能。”
她也是第一次這麼直接的應對赫連錚,赫連錚望著她,並沒有失望之色,他努力過,在努力著,結果如何,並不重要。
只要她好。
“那你答應我,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你需要,就召喚我。”赫連錚始終沒有放開她的手,“不要像西涼這次一樣,怕連累糙原而撇開我。”
“那你也答應我,王帳裡的十位美人,早日湊滿。”鳳知微很自然的抽出自己的手,將剛才沒繫好的披風繫帶給他繫緊。
她微微垂著頭,雪白的手指輕巧的穿過紫金色的繫帶,從赫連錚的角度,看得見她濃密的睫毛,在風中微微顫著。
他定定凝視著,嘴角彎起一抹笑容,開闊明朗,而又隱藏幾分淒涼。
他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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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錚走時的背影,踏碎了初冬的一地落葉,沒多久,落葉上便積了一層薄雪——這一年的西涼,神奇的落了一場雪。
地處南疆的西涼是很難下雪的,朝野上下一片喜慶,說聖主降臨天降祥瑞雲雲,連糙席子都蓋不住的一點薄雪,居然也煞有介事的舉辦了隆重的賞雪宴踏雪會等等,那雪一賞就化一踏就沒,難得那些文人騷客還能對著那攤泥漿水大發詩興,席間做賞雪詩一百八十首,統統給顧少爺拿去點了火爐。
顧少爺並沒有住在宮裡,他在皇宮附近買了宅子每天進宮,密妃最初似乎表示過一定的不滿,但在鳳知微某夜命人將她宮室裡所有凳子都cha滿刀之後,她就沒有再表示過對此事的不贊成態度。
鳳知微很瞭解密妃這種人,她活下來不容易,所以以後會活得更jīng心,誰的命也不會有她自己的重要,鳳知微便用那種江湖潑皮一般的手段告訴她——你儘管使手段作梗,但是我這邊有一點閃失,我都和你不死不休。
相信密妃想清楚之後,不會再為難顧少爺,畢竟她們要維護的物件,是同一個人。
那年大年夜,宗宸風塵僕僕趕到,看見鳳知微想埋怨,但是看看巍巍皇城,又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當晚年夜飯,原本鳳知微想成全那對母女,讓她們第一次一起過個年的,誰知到了晚上顧知曉派人接她和顧少爺宗宸進宮,宮門開啟,顧知曉披著個長及腳背的小披風,裹成一團在寒風中等她們。
巨大的宮門拉開一片蒼白的空曠,那孩子的影子立在當中,縮成小小的一團,鳳知微遙遙看著,忽覺心中一酸。
顧少爺已經快步過去,將她攬在了懷裡。
他抱住女兒,在宮門前回身,遙遙看著鳳知微,鳳知微扶住宮門,抿抿唇,對他露出一個瞭解的笑容。
顧少爺垂下眼,一言不發的抱著顧知曉慢慢往宮內走。
三人的身影在白石地面上拉開長長的倒影,四面的宮牆,無聲的巍巍罩下來。
那一夜四人圍坐過年,密妃竟然知趣的沒有打擾,因為顧知曉還沒正式登基,也沒有什麼慶典,投票已經到了最後一輪環節,呂瑞已經在籌措正月登基。
顧知曉早已困了,卻堅持要守歲,四人圍著爐火默默的吃年夜飯,子時正的時候,睏意朦朧的顧知曉一把抱住了顧少爺,低低道:“你答應陪著我。”
顧南衣輕輕拍著她,卻在看鳳知微,鳳知微掉開眼光,抿著唇,半晌才勉qiáng笑道:“爹爹會陪著你。”
顧南衣突然伸手,抓住了默立一邊的宗宸,道:“保護好她。”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拿命。”
再想了想,覺得這話似乎有點過分,又補充了一句:“我會補給你。”
他這話的意思是說,既然要求宗宸拿命來護鳳知微,假如有一日真的害宗宸丟了xing命,他也會以命補償。
鳳知微咳嗽一聲,勉qiáng笑道:“大過年的,這是在說什麼呢,咱們都要好好的。”
她逃也似的站起來,拉著宗宸進了房,道:“就等你來給我拔毒呢。”
晉思羽下的蠱毒,每年除夕必須要有解藥,但是經過赫連錚找到蠱源,宗宸研究了大半年,又根據鳳知微體內那股遇qiáng越qiáng的奇特內力,找到了不需要晉思羽解藥的好辦法,就是在每年蠱毒將發之時,利用毒發那一刻,金針渡xué,可以一層層拔去那毒,並助鳳知微真力更上層樓,之前宗宸一直用藥物替鳳知微打底,為的就是這一天可以替鳳知微拔毒,一次是拔不盡的,按計劃,大約三年可除清。
這也是鳳知微沒有要晉思羽解藥的原因,她的身體已經為這種拔毒方式做好準備,要了晉思羽的解藥,反而打亂了宗宸的安排,她寧可在宗宸手底冒險,也不要終生做他人傀儡。
這一夜顧少爺守在房門前寸步不離,他知道這種拔毒一定痛苦而危險,隨時等著為鳳知微護法,然而那間房內卻靜悄悄毫無聲息,天快亮的時候,他踩聽見一句低低的對話,是宗宸發問:“……為什麼要選這個方式,拿晉思羽的解藥,你會好受很多。”
室內一片寂靜,顧南衣將臉貼在門板上,安安靜靜的等,很久之後,才聽見鳳知微疲倦的聲音。
“因為這樣我可以更qiáng,他便不必再為我掛心。”
一句對話後,室內恢復靜默,隱約聽見鳳知微低低咳嗽,顧南衣的臉,一直輕輕貼著門板,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一樣,只有掠過他面紗的風,才能看見,他長長的眼睫底,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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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祚四年正月初十,西涼朝廷在大司馬主持下,修改皇室承繼律法,確定女xing可以繼承皇位,正月十五,西涼女皇殷知曉繼位,改元光朔,是年,為光朔元年。
正月二十五,天盛使臣魏知回國,女皇攜滿朝文武親自相送,十里長亭人cháo簇簇,瀟灑倜儻的天盛魏侯揖讓自如含笑若chūn風,然而她的眼神,一直都在人群裡搜尋,直至放空。
和她朝夕相處近四年,一朝離別的那個人,沒有來。
將一絲落寞掩在眼底,鳳知微撥馬而行,龍江驛的chūn風如此柔軟,心卻在瞬間荒涼。
身後熙熙攘攘相送的人群漸漸遠去,前路悠長而無垠的鋪開眼前,鳳知微抖起韁繩yù待放馬,將西涼錦城快速拋至身後,卻突然若有靈犀,側回首看向遠處樹林。
那裡,遙遙林端,日光之底,有人在細細枝頭默然佇立,身姿輕盈似可隨風捲入雲霄,天水之青的衣袂,在風中悠悠如清澈流水。
鳳知微一陣恍惚,彷彿突然看見那年青溟書院門口,默然佇立的少年。
一眨眼滄海桑田,昔年玉雕,終於鮮活圓潤,活在了屬於他的天地。
鳳知微輕輕笑了起來,笑出了眼角一絲朦朧的水汽。
在那樣的晶瑩裡,她看不清遙遙樹端一瞬不瞬凝視她的男子,卻依稀看見日光下,他掀起一角面紗,慢慢開口。
一個短暫而堅定的口型。
他說: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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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西涼五郡,自天鳳寨再過,半個月後,鳳知微的隊伍,終於到了西涼和天盛jiāo界的天水關渭河。
河對面隱隱有軍隊來往,鐵甲閃著凜冽的寒光,看起來分外森嚴,鳳知微淺淺一笑,心想八成華瓊等自己等急了。
她剛剛在渭河邊站下,正準備登上西涼那邊為自己準備的舟船,對面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已經悠悠的駛近。
船極jīng致,船艙四面垂淡色錦幄,她正在想華瓊什麼時候走這種低調而又奢華的路線了,突有一人,含笑掀簾而出。
鳳知微一抬頭,怔住了。
那人不急不慢的行來,姿態從容,濃麗的chūn光,都似因這從容而亮了亮,他在船頭微微俯下身,先是仔仔細細看她一眼,隨即一聲嘆息,伸出手,溫存的去牽她。
“我明明去信說要接你,你怎麼就忍心讓我等這麼久?”
鳳知微半仰著臉,認真凝視著他,半晌,笑了。
卷四 朝天子
第一章 淡月梨花
她笑吟吟仰頭望著那人,道:“你等得超過三天我就隨你姓。”
“魏侯這下可冤枉殿下了。”有人帶笑接道,“殿下明明等了三天另五個時辰帶三刻。”
鳳知微一轉頭,笑眯眯打招唿,“小姚!”
船舷上姚揚宇笑著給她施禮,黑了不少,看起來健朗明快,看來軍旅生涯,著實將這紈絝子弟給打磨得清慡。
陡地一個大拳頭冒了出來,揪住姚揚宇衣領便往一邊拽,“沒眼色!還不死開!”
“哎哎淳于你gān什麼?”姚揚宇莫名其妙的抓著船舷不肯走,“我好久沒見魏侯了,你讓我說幾句話呀。”
“小姚你記xing真好。”寧弈閒閒倚在船舷上,似笑非笑打量姚揚宇,“那正好順便幫我算一下,你的隴北軍上個月每人平均吃了多少糧食,其中谷類ròu類蔬菜類各多少,摺合成白銀總數多少,閒時和戰時的定額是否合適,如果要調整應該調整到多少,需要多少運糧隊伍可以一次xing保證三個月以上運糧……好吧先就這麼多,半個時辰後本王要聽你回報,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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