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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她白著臉色,不看任何人,扶桌緩緩站起。

寧弈立即道:“魏大學士你臉色不好,可是有恙?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鳳知微似聽非聽的一點頭,遊魂般的晃了出去,走不了兩步,險些撞在廳柱上,寧弈立即招唿門外侍候的內侍將她扶出去。

走出門口冷風一激,鳳知微似乎清醒了些,雪白的臉上泛起一陣怪異的cháo紅,隨即立即一推,將那內侍推了個踉蹌,看也不看大步向外行去,她走得極快,一陣風般掠過,迎面打招唿的官員連她的臉都沒看清,都半躬著腰留在原地愕然看著她背影。

鳳知微一直到了永寧門外,那裡停著所有等候皓昀軒接見的各地大員的車馬,大員們看見魏大學士出來,一窩蜂的要上來請安,鳳知微直直的從人群穿過,她所經之處,明明還沒靠近,但人人不由自主倒退三步,眼看著鳳知微一言不發,極快的上了自己的馬車去了。

馬車轆轆而行,冬日陽光透過車簾照著鳳知微臉頰,白得不似人色,她端坐車中,閉著眼睛,馬車微微搖晃,一縷被冷汗溼了的烏髮,鮮明的垂落在臉頰上。

“恢律律——”健馬一聲長嘶,馬車一震,魏府到了。

馬車一震,鳳知微身子往前一傾。

“哇。”

一口紫黑色的,憋到現在的淤血,噴在紫底金邊的車門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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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光沉沒得很快,剛才還遍地昏huáng,一眨眼便換了黑暗人間。

鳳知微睜開眼時,聽見窗外風聲遊dàng,像一個人衣袍飛卷灑然離去的腳步聲。

在剛才,在yīn陽與生死之間遊走的夢裡,似乎有個人也曾來過,用溫暖如初的手指,輕輕撫了撫她的臉。

夢中似乎還聞見淡淡的青糙和陽光的氣息,伴著唿卓雪山上雪沫的清朗,睜開眼的那一剎,四面悠悠長笛聲響,大片金色的雲霧瀰漫而開,淺淺的人影飄然轉身,朦朧中回眸一笑。

鳳知微伸出手,五指在空中努力的抓撓,喃喃道:“赫連……”

她只抓著了寂寥的空風。

惟願一切如一夢,到頭來破碎虛空。

她閉上眼,半晌,有細細的水流,從眼角緩緩的流下來。

無聲無息,無休無止,也似要和那七日裡赫連錚的血一般,直至耗盡一切的流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門聲微響,宗宸端了藥進來,鳳知微沒有睜開眼睛,就那麼任自己流著淚,問他:“都準備好了?”

這是她接到噩耗之後的第一句話。

沒有任何哭訴和憤怒,當噩夢降臨,一切的自責和怨憤,都是làng費。

唯報仇耳。

“嗯。”

鳳知微坐起身,接過藥碗一飲而盡,順便還從懷中摸出幾顆補藥吃了。

從現在開始,她的身體就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了,她必須要比誰都健康長壽的活下去,最起碼得活到報仇之後。

喝完藥她盤腿坐在chuáng上,烏黑的長髮披瀉下來,將巴掌大的蒼白的臉掩了大半,一雙深黑不見底的幽幽眸瞳,看起來越發懾人。

“已經派人去查真相。”宗宸道,“此事能以這種方式報上朝廷,而沒有其餘聲音,很可能赫連……滅掉了對方的口。”

鳳知微閉上眼睛。

以一己和七彪之力,在千里追殺長路上,留下了所有敵人的命,用最決絕gān脆的方式,斬斷了所有秘密洩露的可能。

赫連,這是你用命換來的。

“辛子硯必定有份。”半晌她輕輕道。

那日衛所牢獄裡,那bào怒的男子對她道,魏知你別得意,我有法子治你,當時以為不過是文人意氣。

如今想來,卻原來一語成讖。

那日胖阿花之死,她也曾驚於冤冤相報的無奈,也曾想過違背誓言就此收手,只取了皇帝xing命,不必管人家帝國傾覆。

然而所有的恩怨,只有旁觀者以為可以輕易放手,陷身仇恨當局者,誰也不甘輕輕放下,你退了,必有人再進一步,攔路當頭,霍霍cao刀。

深仇之局,退便代表著被人攻城略地,殺入中軍。

從今日起,她再不退。

“辛子硯一人,絕無這等能力。”宗宸淡淡道。

鳳知微沉默。

確實,雖然他有份,但絕不可能動如此手筆,千里追殺不死不休,將一代huáng金獅子王bī至絕路。

真正的主使是誰?

一個名字唿之yù出,卻像一座巨石,梗在胸臆當中,無法吐出。

縱觀天下,有這般狠辣這般實力的人,也許很多,但是有這能力,而又和她敵對的,卻也只有那一個。

鳳知微努力的思索她還有什麼仇人,然而她一直人緣極好,做事也gān淨,她處理過的那些人,太子,二皇子,五皇子,南海常家,所有可能的仇人,都在這幾年步步高昇的過程中,不動聲色的解決了。

她的敵人,從頭至尾,只有他一個。

足足半刻鐘心海翻騰,到得最後近乎絕望,她比任何時刻都希望此時自己的敵人很多很多,好讓仇人的目標不那麼別無選擇。

室內沉默如磐石,壓得人無法言語,很久很久之後,她卻還是近乎艱難的道:“我總覺得……寧弈雖和我敵對,但不至於要如此……激怒我……”

宗宸靜靜看著她,問:“那你說是誰?”

鳳知微偏轉臉。

“知微,我以為你從來不會自欺欺人。”半晌宗宸淡淡道。

鳳知微默然半晌,悽然一笑。

“這事是他或不是他,有那麼重要麼?”她披衣起身,看著窗外無月的深黑蒼穹,“所有加諸赫連一刀一劍的人,我絕不放過,敵對早已註定,仇恨越來越深,最終都會是你劍來我刀往的結果,沒有區別。”

宗宸沉默下來,良久嘆息一聲。

四面空寂,晚來風急。

卻有急速的腳步聲雜沓而來,一路直衝向這座隱秘的書房,隱約有人阻攔,還有低低的啜泣之聲。

鳳知微怔了怔,隨即聽見扮作管事的血浮屠手下輕輕敲門之聲,滿是為難的道:“主子……佳容姑娘……”

佳容?

鳳知微臉色白了白,佳容是上次赫連錚帶回來硬塞在她這裡的,當時她不肯要,佳容也不肯跟著她,但赫連錚硬邦邦丟下話來,她要是敢再偷偷回去,他就立即把她嫁了,赫連大王說到做到,這一句直接嚇住了佳容。

後來她把這姑娘帶回帝京,心裡其實也很頭痛對她的安排,只想著等時間久了佳容的心思淡了,想辦法給她找門好婆家,不想那丫頭雖然不哭泣,卻也不再見人,自己找了個屋子把門一關,竟然是一副心如死灰在家修行的模樣了。

鳳知微有時候也覺得莫名其妙,她聽赫連錚隱約說過這女子是寧弈帶出府的,也曾懷疑過她對寧弈別有用處,不想寧弈帶她出府之後竟然就這麼把她扔開,從此不聞不問,也沒有接管她的打算,寧弈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她並不知道當日寧弈和佳容同睡一chuáng的事,赫連錚是錚錚漢子,從來光明正大,不屑於背後說人是非,越是qíng敵,越不說。

此時佳容失態,想必是已經得了赫連錚死訊。

“魏知——”不等那管事稟報完,砰一聲門被撞開,佳容披頭散髮撲了進來,眼珠子一轉看見鳳知微,撲過去就抓她的肩,“大王,大王他——”

她臉色慘白,滿臉淚水,一頭亂髮亂七八糟的粘在臉上,在亂髮間哀哀瞪著眼睛,眼神裡滿是無盡的祈求和希望。

祈求剛才聽見的訊息,不過是個夢,噩夢。

鳳知微閉上眼睛。

是她疏忽,應該關照府中人封鎖訊息,佳容不出府,可以長長久久的瞞下去,然而現在順義大王薨了的訊息已經傳遍帝京,就算自己騙了她,只要她出府打聽,立即就會得知真相。

與其讓她出府打聽在府外出事,不如就在這裡,將那高懸的刀,噼下吧。

“是。”她手按在心口,靠著桌案,一字字道,“赫連,沒了。”

佳容還抓著她的襟口,維持著那個姿勢瞪著她,她像是沒聽明白那幾個字,又像是突然失聰失語,她就那麼僵硬著,眼神裡的祈求和希望,卻漸漸換成了無盡的黑暗和絕望。

那也是一片帶著死氣的黑,像極地之海湧起的黑cháo,所經之處,生靈塗炭。

半晌她鬆開手,緩緩抬起手掌,似乎想摑一下鳳知微,好怒斥她在胡說她在騙人,然而手剛抬起,她便眼睛一翻,軟軟的倒在一邊。

她暈過去了。

鳳知微靠著桌案,偏著頭,閉著眼,月光斜斜照在她側臉,臉色比月色更白。

宗宸無聲的將佳容抱起,放在chuáng上給她把脈,半晌道:“急痛攻心,沒事。”

突然又“咦”了一聲,本將鬆開的手又搭了上去,半晌道:“她這脈象……”

他正想說什麼,chuáng上佳容突然翻了個身。

她姿勢很有點詭異——側身而躺,雙手伸直,乍一看不像在睡覺,倒像在做什麼儀式。

這古怪姿勢頓時將兩人目光吸引了過去。

隨即鳳知微和宗宸,聽見佳容開始說話。

先是一段古怪的音節,似是一種特別的語言,隨即她停了停,換了漢話。

“……落日之裔,皇朝之寵,得天下則覆天下,得天下則覆帝嗣……”

這段話反覆重複了三遍,隨即又換了幾句,其中有句,“……假夫孽緣,血盡糙荒……”

鳳知微聽著,臉色一變。

假夫……佳容和赫連錚曾經在大越結親,做了有名無實的夫妻,可不是假夫?

而後一句,不正是應了赫連最後的結局?

佳容這夢話,是有感而發,還是……早已預見,只是自己不知?

心中突然滾滾流過一段話。

“落日族女子有天生預言能力,能預見和自身或親友相關的未來,仿若得寵於天神,得見來日。”

長熙十二年,寧弈母妃廢宮內,寧弈曾如是說。

他那母妃,便是傳說中天帝之寵的落日族公主,於大雪青松之下從天而降,唱著無人能懂的歌。

那無人能懂的古怪音節,是不是剛才佳容最先說出的那些?

“……落日之裔,皇朝之後,得天下則覆天下,得天下則覆帝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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