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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弈,是落日族的後代。

雖然最後一句鳳知微還不明白,但最起碼,前面三句的意思,還是很明白的。

最關鍵的那句——得天下,則覆天下。

鳳知微手扶著桌案,掌心冰涼,一瞬間似看見命運鐵青的臉孔,面無表qíng的bī近。

此刻她突然明白了很多。

明白了寧弈為什麼一直不受寵,為什麼展露才華後愈發被打壓,為什麼明明才gān超於眾兄弟之上,卻始終不得立為太子。

老皇年邁,有心無力,看著他漸漸掌握朝政,卻還守著最要緊的那個位置不給,就是因為這句“得天下,覆天下。”

他害怕皇位jiāo給寧弈而自己被害,他害怕寧弈得了天下而覆了天下。他害怕被這個兒子威脅,失去一切。

她也明白了為什麼寧弈對皇位志在必得,卻從不肯輕舉妄動,在很多有機會的時刻都主動放棄,那是因為他知道他不是父皇信任的兒子,他說不定時刻處於無處不在的警惕防範之下,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多無數分謹慎。

他費盡心思找到佳容,就是為了她的落日族後代身份,就是為了找到這段被皇帝深深掩藏的預言。

知道了預言,佳容自然對他便沒有了用處,萬萬不能帶在身邊招來懷疑。

鳳知微想通這其中關節,臉色卻越來越白,她在此刻觸控到皇帝深藏不可告人的心思,卻依舊沒想明白——兒子已經凋零幾盡,如果不能立寧弈,那天盛帝到底還在等什麼?

紛亂的謎從心裡掠過,她深深唿吸,心底浮起一個決然的念頭。

身後宗宸並沒有明白佳容說了什麼,他不是很清楚落日族的奇異,他在問:“血浮屠所有成員已經收束,是否立即派往十萬大山和華瓊聯絡?”

“是了。”鳳知微仰起的下頜鍍著星光,薄而孤清,“我也得走了,赫連……薨了,鳳知微作為他的大妃,會很容易被皇帝想起,魏知,暫時做不得了。但在走之前,我還要最後以魏知的身份,做兩件事。”

她回身,神qíng孤涼。

豎起兩指如刀:

“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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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八年年末,看起來是一個很普通的年末,普通人家準備著普通的年飯,普通官宦忙著辦理普通的公務,一切看來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在平靜的大地之上,卻有一股暗湧的làngcháo,似黑色的毒血,無聲注入皇朝的經脈。

十二月,山北。

一家鋪子的老闆,指揮著夥計取下懸在門上十多年的匾額,團團臉富家翁似的老闆,接過匾額,有點愛憐的chuī了chuī上面的灰。

“林老闆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歇業了?”街坊擁擠著看熱鬧,眼見開了十幾年的老鋪子就這麼關門,眼神裡流露不捨。

好人緣的老闆呵呵的四面拱著手,“是咯,是咯,京中的侄子接我去養老,這些年承蒙大家照顧,在這裡謝謝咯。”

“林老闆好福氣。”眾人呵呵笑著,羨慕的看著那些特別jīnggān的夥計收拾了細軟,一輛馬車轆轆而去,車子走出好遠,還有人嘖嘖讚歎:“享福去了啊……”

十二月,河內。

宏偉的莊院裡走出一群漢子,這麼冷的天氣還敞著胸,露出深深淺淺的刀疤。

當先一人瀟灑的揹著個包袱,大步走在人前,一群人依依不捨跟著,那人突然止步,朗然一抱拳,大聲道:“兄弟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告別,後會有期!”

“二當家,你要去哪裡,怎麼都不肯和兄弟們說?”一群人怔怔看著他決然而去,突然一個少年飛奔過去,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

“我啊……”那漢子回過頭,笑容溫暖,撫了撫他的頭,“我去gān殺頭賣命的買賣,可不能和你們說,好好在幫裡待著吧,也許以後還有機會再見。”

“帶我一起!”那少年仰著頭,突然大聲道。

一聲出而眾人應。

“帶我們一起!”

“殺頭賣命算什麼,咱們哪天gān的不是刀頭舔血的活計?”

“就是,這些年不是二當家,咱們早被城南幫那群地溝老鼠給玩死,你走了,以後誰來罩咱們?”

“跟著就是,你去哪我去哪!”

“走!”

那漢子立在夕陽裡,看著一群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兄弟,良久,慢慢的笑了。

“好,一起!”

山南、山北、隴南、隴西、江淮……

全天盛十三道,各州各縣,都發生著這樣的事,無數人默默取下鋪板關閉店門,無數人揹著包袱走出幫工的店面,無數人拱手和官宦府邸的管事朋友們告別,無數師爺擱下毛筆瀟灑痛快辭了東家。

他們走出不同的大門,走向同樣的方向,如一道道細微卻執著的河流,歷經丘壑,流向同一個大海。

十八年蟄伏,一朝躁動,長空裡刀鋒橫曳,將要拖斷何人咽喉?

而此時,帝京。

躁動的是天盛大地,京都依舊歌舞昇平,京西神水街官宦別院聚集地,一座jīng致小巧的宅院裡張燈結綵車水馬龍,似乎正在宴客。

不時有一輛輛馬車在門前停下,車中人滿面chūn風的走下來,再被殷勤的門政管事接了進去。

雖然此間主人沒有親自迎客,但是每個來客都已經覺得很有面子——這裡是魏大學士新建的別院,今日新屋落成,以喬遷之喜廣邀來客。

魏知國家重臣,飽受帝寵,為人卻低調謙和,並不和任何人過多jiāo往,這也是相臣城府潔身自好的標誌,不然皇帝也難免疑心他結黨勾連,但不jiāo往不代表別人不向往他的路子,如今好容易他開金口宴客,別說接到請柬的立刻驅馳而來,就是沒請柬的,託關係找路子的,也巴巴的跟了來。

一時不大的宅院花廳,竟然擠得滿滿,各部堂各府司翰林院都有來客,原本只是堂中開十席,如今不得不臨時在庭院中增加席面,還有很多人沒地方坐,厚顏和熟人擠在一起。

好在魏府下人都很有素養,人多得超乎意料,他們卻不意外,一應安排井井有條,也沒有說等主人來開席,直接就流水般上菜上酒。

接著便聽見有人笑道:“在下失禮,不曾迎得諸位佳客,先自罰三杯——”

這聲一出,剛才還熱鍋似的堂上堂下頓時安靜下來,人人扭頭,便見白衫少年,持杯含笑而來。

彼時滿堂梅花開得正好,紅梅如火,枝gān勁褐,斜斜曳於青瓦粉牆,而穿花而來的少年,似乎瘦了一些,看起來越發清逸,輕衣薄裘俱皆雪色,連發帶都是素白,一頭烏髮流水般披在肩頭,在跳躍火焰般的梅花中神容如雪,他一路持杯前行步伐輕快,拂落的梅花撲入他袖襟,盈盈。

這一幕清而豔,鮮明而肅殺,所有人突然都屏住了唿吸。

也有些大員,一剎驚豔之後便是驚訝——魏大學士竟然渾身縞素,美則美矣,卻於禮不合。

也有人立即釋然,少年愛俏,大學士想必也不免,這樣私下會客場合穿隨便一些,也沒什麼。

鳳知微一路含笑點頭過去,她看人眼神極其親切,態度令人如沐chūn風,不管是不是邀請的客人,是大員還是部堂小吏,都一視同仁,等到一圈走下來,人人眼光都帶上幾分敬慕。

“兄弟先陪三杯。”站在階前,她伸手一引,痛快連飲三盞,酒杯一翻,底下有人忘形叫好,滿堂立即熱鬧起來。

鳳知微帶了錢彥等幾個青溟在朝任職的學生下階勸酒,這些青溟學生都是官場歷練的子弟,言笑晏晏態度親切,氣氛漸漸熱鬧起來,不多時眾人皆半醉。

“前些日子兄弟惹了點麻煩事,多虧眾位大人奔走遊說鼎力相助,兄弟藉此機會,一併謝了。”上席鳳知微又是痛快一杯。

眾人都知道她是指前段時間的河內書案,其實那場案子涉及兩大學士,眾人也沒敢說什麼,但此時大學士承qíng,自然沒人說破,都連連舉杯說些“大學士逢凶化吉”的吉祥話兒。

“近些日子我常進宮,陪陛下說些話。”鳳知微隨意轉著酒杯,閒談般開了頭。

眾人都凝神聽著,最近陛下身體有恙,朝會改成三日一朝,還時常不到,宮中隱約有訊息說陛下今年冬舊疾復發,身子越發不好,這訊息讓眾人心底貓抓似的,卻也得不到更多訊息,滿朝上下,只有寥寥幾位重臣可以隨時見駕,魏大學士就是其中一位,眾人今日來得齊全,也有幾分聽內幕的想法。

四面一片安靜,鳳知微悠悠道:“陛下和我聊起長熙十二年之前的事兒,說那時不需如此事事親力親為,如今年紀越大cao勞越多,身子骨兒有些吃不消。”

眾人都默了一默,一時反應不過來她這句話的意思,長熙十二年前和現在有什麼區別?有人想了起來,臉色一白。

長熙十二年之前,有太子!

那時天盛帝為了鍛鍊太子,使他早日熟悉國務,一年中有半年是太子監國,太子帶著幾位兄弟掌管六部和國內大小事務,重大國務才由陛下親裁。

陛下終於要立太子了?

眾人立即都有些唿吸急促,眼光發直的看著鳳知微,鳳知微卻不說話,隨意把玩著手中一盞玉壺。

此時眾人才注意到她的酒壺和眾人不同,整塊青玉,雕成牡丹花形,龍嵴把手,jīng致無倫,而光線照過來的時候,可以隱約看見把手上凸雕“楚”字。

楚,楚王府。

這想必是楚王贈給魏大學士的愛物?

官們都是很敏感的,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魏大學士提出這樣一個話題,又有意無意展示了這樣一件東西,其間代表的意思,立即令無數人陷入深思。

陛下既然和魏大學士深談到這個話題,必然也暗示了心中屬意人選,如果不是楚王,魏大學士一定會將所有能表現和楚王關係良好的物件都束之高閣,而不是這樣公然展示兩人的好jiāoqíng。

也是,除了楚王,還有誰呢。

有人四面望望,發現雖然簪纓雲集,但偏偏就沒有那些最旗幟鮮明的楚王陣營大員,很明顯,魏大學士替楚王鼓chuī來了,其餘人是在避嫌避開,以免被攻擊為結黨謀位。

“可惜七殿下不在,他往日最喜歡我府裡的古月清雪茶。”鳳知微又淡淡道。

眾人神色又是一閃——陛下老邁,皇儲擇選在即,十殿下資質普通,最有競爭力的七殿下卻還在南方監軍,豈不說明陛下心意所在,只有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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