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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一矮身,立刻跪了下來。
“陛下。”她俯首於地,輕聲道,“臣婦當時正在車中假寐,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楚王突然被擲入奴婢馬車,馬兒受驚一路狂奔,臣婦驚惶無倫,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殿下昏迷不醒,臣婦一介弱質女流能做什麼?何況臣婦孀居寡婦,戴孝不祥之身,孤男寡女私下獨處,也於禮不合,無奈之下,臣婦只得棄車而去,想著遇見官府再指點他們去救殿下,只是臣婦不識道路,迷了方向,等到臣婦找到官府,那邊已有訊息說殿下得救,萬幸殿下吉人天相,安然無事……臣婦怯弱私心,請陛下責罰!”
“責罰你做什麼。”天盛帝聽見那句“什麼都不知道”,眼神緩了緩,呵呵一笑,示意她起來,“你一介女流,那種qíng形早已嚇壞,也怪不得你什麼,下次遇見楚王,記得賠個罪。”
“是。”鳳知微低眉垂目。
“老六確實吉人天相。”天盛帝話中聽不出什麼喜意,“幸虧有個對他死心塌地的人,關鍵時刻救了他一命,朕原本還不樂意來著……現在看來……也好。”
他說得含煳,鳳知微聽得一頭霧水,隨即便見天盛帝取過一本大紅燙金冊子翻了翻,對身後屏風後笑道:“躲在那裡不作聲做什麼?莫不是談著你的喜事便臉皮薄了?出來吧。”
“父皇盡取笑兒臣。”一人笑著從屏風後轉出來,鳳知微聽著那聲音,已經飛快的低下了頭,饒是低頭低得飛快,依然感覺到寧弈眼神近乎釘子般,在自己身上狠狠的釘了一下。
“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天盛帝和藹的指著鳳知微,對寧弈道,“大妃有難處,你不要記恨,說起來她也算幫了你,不是她的馬車帶你去了隴北山下,也不能成就你和玉落一番雪中相救的佳話,聽說京中都拿這編成故事,什麼賢王落難飛雪中,秋氏女相救成佳緣,朕聽著,說得還挺好聽的。”說完便笑。
“父皇取笑了。”寧弈半側身向天盛帝行禮,始終眼角都沒瞄鳳知微,“兒臣自然不敢記恨順義大妃。”
鳳知微垂下眼,緩緩上前一禮,誠懇的道:“殿下,當時臣婦又驚又怕,失了方寸,未能及時相救殿下,罪該萬死……”
“大妃何出此言?”寧弈虛虛一扶,眼神深深,“本王當時只是舊疾小恙,留在那馬車裡,被冷風chuīchuī也不至於丟命,還能提神醒腦,您一介弱質女流,手無縛jī之力,又是孀居寡婦,戴孝不祥之身,孤男寡女私下獨處,確實於禮不合,棄我而去,再合qíng合理不過,本王何敢怪你?萬萬不必賠罪了。”
鳳知微抿了抿唇,只覺得喉間gān啞,半晌輕咳一聲,道:“殿下寬涵雅量,知微欽服。”默默坐回一邊。
寧弈卻已經轉身,躬身接過天盛帝遞來的大紅燙金冊子,天盛帝笑道:“好歹等到你cao辦喜事,叫禮部好好準備,務必熱熱鬧鬧,也好不辜負人家的一番恩qíng。”
寧弈笑應了,天盛帝又道:“到時候賜字給你,總要給新婦一份體面……知微。”
他突然喚鳳知微,鳳知微卻是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沒個反應,寧弈靜靜看著她,也不提醒,天盛帝叫到第三聲,鳳知微才“啊”的驚了一聲,連忙請罪,“陛下……臣婦有點頭暈……”
“那就早點回去歇著。”天盛帝和藹的看著她,道,“後日便是楚王納妃吉典,朕想著,你還年輕,不要總在府裡悶著,也該多走動走動,沾點人家的喜氣,何況新婦還是你的表妹,你理當去賀一杯酒的。”
鳳知微抬起頭,秋水濛濛的眸子掠過天盛帝和寧弈的臉,後者正微微彎腰,親自雙手奉上一份燙金喜帖。
喜帖豔紅,如那夜雪裡的血。
鳳知微慢慢伸出手,接過了喜帖。
微笑道:
“好。”
第二十六章 衝突
“諮爾前五軍都督秋尚奇女。柔嘉成xing。淑慎持躬。動諧珩佩之和、克嫻於禮。敬凜夙宵之節、靡懈於勤。特進為楚親王側妃,望袛勤夙夜,衍慶家邦。欽賜。”
鳳知微的大轎在張燈結綵的楚王府門前停下時,正聽見太監傳旨的尖細嗓音,悠長的傳出來。
她靜靜聽著,仰臉笑了笑。
楚王府門前車水馬龍,門政家丁忙得滿頭大汗的在安排車轎停放,整個巷子都被擠得水洩不通,百官們都具有靈敏嗅覺,從上次的屠村案和這次楚王納妃陛下的態度,嗅見了風向的轉變,沉寂了一年的楚王府,再次被踏破了門檻。
鳳知微的轎子被堵在正門外三丈之地,門政明明看見,卻沒有人理會,只顧著慢騰騰的幫忙賀客搬賀禮,每輛車轎到時,都有人前來接轎,並安排車馬有序停放,但她的轎子孤零零的矗在來去人cháo中,自始至終沒有人前來安排。
轎伕為難的輕磕轎門,想要聽她指示,鳳知微淡淡道:“停轎就是。”
轎子停下,她坦然出來,手剛掀開轎簾一線,就感覺到四面投來的怪異目光。
如今全京中在知道賢王落難風雪側妃相救佳話的同時,也知道了楚王最先遇見的是順義大妃,卻被大妃棄於風雪馬車之中,險些喪命,人們對於見死不救的人自有幾分鄙棄,眼下見她居然還敢來,眼神裡都頗怪異。
有人躍躍yù試,想要在主人家面前表示點聲援和不齒,卻被鳳知微身後那群彪悍無倫的糙原衛士的氣勢給震住,只好用cháo水般的後退,來表達不屑的態度。
一眨眼熙熙攘攘的王府門前,剎那間就水退了沙灘,留鳳知微成為孤島。
鳳知微無所謂的笑了笑,繞過面前那堆雜七雜八的禮物向內走,還沒走兩步,聽見門政在大聲訓自己的轎伕,“喂!轎子別亂停,那裡是留給胡大學士的位置!”
轎伕惶然的將轎子挪個方向,還沒過去又遭到另一批人呵斥,“這是男客的地方,女客車駕那邊去!”
“女客這邊沒地方了!別把糙原羶味傳過來!”
“這邊沒位置了!”
“讓開——”
鳳知微的轎伕在人流中被趕來趕去,一臉無措,大冬天額頭冒出豆大的汗,不住的哈腰賠罪,卻始終得不到一個停腳的位置,看起來十分láng狽。
官員女眷們看見這一幕,都不急著進去,掩嘴在一邊唧唧格格的笑,指指點點。
笑聲卻漸漸低了下去。
明明剛才還在痛快的笑,突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四面似乎瀰漫開一股壓抑而森涼的氣氛,bī得人笑不歡暢。
眾人紛紛轉頭,便看見那批糙原衛士面無表qíng,釘子般釘在那裡,在他們中間,本應該憤怒或難堪的順義大妃,正負手門前,也一樣平靜的看著。
她那目光柔和而迷濛,似乎毫無威懾力,但就那麼平平淡淡望過來,人們突然都覺得心中一跳,不自覺的收了嬉笑之容。
寂靜也會傳染,偌大的楚王府門前空地上,漸漸鴉雀無聲。
人全部靜下來了,鳳知微才淡淡一笑。
道:“轎子沒地方停麼?”
她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隨即轉頭四處看看,很隨意的揮揮手,道:“既然沒地方停我一輛轎子,那就噼了吧。”
“是!”
滿場官員女眷們還沒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便聽見那批鐵似的衛士一聲bào吼,聲音雄壯剛硬如數十匹雄獅咆哮,驚得有的女眷一個踉蹌。
“嚓!”
數十衛士齊齊拔刀,糙原彎刀在日光下劃出整齊的流麗弧線。
“砍!”
數十柄刀唿嘯著齊齊戳入那輛jīng致的大轎,直沒入柄。
“起!”
數十衛士齊齊掄臂一挑,數十刀鋒破開轎身的聲音哧哧如一聲,剎那間將轎子四分五裂!
轟然聲響裡,整個轎子垮塌下來,木板錦褥寶頂翠幄碎了一地,衛士們毫不停留,將之砍成幾十大塊。
這些人下刀狠,落刀快,砍起轎子表qíng猙獰像在砍人,任誰看了都覺得,如果剛才那個命令是噼人,一定還是這個分成無數段的下場。
官員們臉青了,幾個女眷眼睛一翻,嬌弱的暈過去了。
鳳知微一直淡淡看著轎子成了碎片,才手一舉,衛士們唰的停刀。
“轎子拆了,這下不佔地方了吧?”鳳知微回身,笑眯眯問最先趕開自己車駕的那個門政。
那人臉色如土,兩腿篩糠,結結巴巴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
“既然這麼大的楚王府門口,容不下我一輛轎子,我也不好為難主人家。”鳳知微溫和的道,“如今我轎子拆散了,想必可以塞得下了?”
數十個家丁泥塑木雕般待著,看著她一句話也不敢接。
鳳知微好客氣的笑著,揮揮手,那群彪悍衛士抱著那些碎木頭破錦褥半個轎頂一截翠幄,塞在每輛馬車轎子之間的fèng隙裡。
一堆官員開始咳嗽——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塞,等下他們的車馬就無法順利的前行,就像先前鳳知微被堵住一樣,馬上就換他們被堵了。
“抱歉,擠擠,擠擠。”鳳知微笑眯眯給那些臉色跟鬼一樣的官兒們打招唿。
滿場官員都成了鋸嘴葫蘆,直勾勾瞪著眼睛,不敢說話。
這位女帥之後,糙原大妃,未嫁前十分低調,又在帝京消失這麼多年,大家多半都沒什麼印象,以為寡婦好欺,不想這一回,當真領教。
“轎子壞了,是因為殿下家門口太小不得不損壞的。”鳳知微正色對自己跟過來的管事道,“殿下一向寬仁厚德,必不會令我損失,這樣吧,咱們的禮單收起來,就當殿下賠了我車子,省得來來去去的麻煩。”
門政本來已經去收禮單,聽見這句手僵在半空,臉上神qíng抽搐,鳳知微已經輕描淡寫的將禮單拿了過來,順手撕了。
大紅禮單化為碎片,悠悠飄落,滿場無聲。
鳳知微手一撒,笑笑,覺得找到個藉口撕了禮單果然痛快。
罪名既然已經擔上,今日她若畏怯忍耐,以後必然還有更多人來踩她,那不成,她不同意。
慢條斯理揮揮手,衛士們將杵在那裡的門政家丁搡開,她閒庭漫步,悠然而入,留滿地官員,痴痴望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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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一進門,便被府裡的婆子接到後院,女眷是不在前堂吃酒觀禮的,都在後院擺開酒席,門口發生的事,自然不會傳到後院,她一路進來,還是人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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