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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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站起身,將寧弈輕輕放在馬車上,自己下車。
她在雪地裡,將茫茫來路去路都看了陣,將白色大氅緊了緊,離開。
風雪茫茫,轉眼掩去她的身影,而馬車靜靜沉默在雪中。
……
過了半晌,大雪中漸漸顯出一個模煳的身影,向馬車靠近,小白揚頭看看,歡快的長嘶起來。
來人手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小白立即縮縮頭,閉嘴。
白色大氅上銀色的銀狐毛掃著那人臉頰,huáng臉垂眉,一副懨懨的模樣,臉上還有幾道擦傷,只一雙秋水濛濛的眸子,透著柔軟的堅定。
赫然還是鳳知微。
她爬上馬車,寧弈還沒有醒,鳳知微從懷中掏出幾根紫紅色的植物根jīng。
她體質內熱,身上帶的除了金創藥便是寒xing藥物,不能拿來給寧弈用,只好上山去採點可用的藥物,她記得宗宸提過,隴北等地山中有種紅葉紫根的藥物,xing溫,對寒症有極大的補益。她在山中轉了好一陣子,才在懸崖石fèng裡找到幾根。
鳳知微低頭看看自己的靴子,沾滿雪泥,質地jīng良的皮靴裂了道口子,沾著一道長長的泥痕,——剛才下懸崖摘藥的時候,雪天石滑,無處攀援借力,皮靴底又沾了冰雪,腳下一滑,險些落崖。
幸虧她反應機變,落下一丈後看見一塊突出的山石,趕緊伸手抓住,這才免了一場禍事,當時qíng形之險,連她如今想起都覺得有幾分後怕。
將掌心簡單包紮一下,她拿著藥又犯了難,寧弈昏迷,無法吞嚥,斷不能就這麼塞進口中,倒有可能將他梗死。
猶豫了一下,鳳知微臉上泛起淡淡紅暈,隨即無可奈何的將根jīng在口中嚼碎,俯下身,輕輕撬開他齒關,將汁液哺入他口中,又在他胸口一拍一順。
寧弈喉間發出輕微的格的一聲,有了吞嚥反應,他吞下藥物後,似乎恢復了點意識,下意識雙唇一合,正和鳳知微的唇膩在一起。
鳳知微以為他醒了,趕緊起身,唇邊擦過他的唇,兩人都顫了顫,鳳知微臉上紅cháo微微一湧,之後臉色卻又白了白。
睡著的寧弈身子動了動,隨即鳳知微掌中一痛,那隻包紮過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他的手中。
鳳知微皺皺眉,想要掙脫自己的手,寧弈明明沒醒,卻下意識抓住不放,風知微抬腳,一瞬間很有想踢出去的架勢,腳落在半空卻最終頓住,半晌慢慢放下,嘆口氣,就勢蹲下身,手臂一轉,把寧弈移到了自己背上。
馬車剛才已經撞裂,四面透風,留在這裡也受罪,剛才她找藥途中看見不遠處有個獵人住過的山dòng,不如帶他去那裡避避風。
她將大氅覆在寧弈身上,揹著他一路上山,風雪裡遠遠看來像個移動的巨大的雪團。
跋涉半山,到了dòng中,這個dòng地勢高,似乎經常有人住,地上鋪著gān糙,壁上還有shòu皮,甚至還掛著半壺酒。
鳳知微將寧弈安置在糙鋪上,生起火,將大氅蓋在寧弈身上,寧弈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她毫不猶豫將他的手捋開。
火光映著寧弈的臉,看起來氣色好了些。
鳳知微取下壁上的酒聞了聞,山間獵戶的酒自然粗劣,卻烈,她cao勞半夜,聞著這酒不禁饞蟲大動,然而回頭看看寧弈,又忍住了。
隨即她拿著酒回到糙鋪前,用大氅和shòu皮將寧弈蓋得嚴嚴實實,半跪在鋪前,手伸入大氅下。
披風、袍子、褲子、褻衣……被她唰唰地一件件扔出來。
彷彿還是那年bào雨中的夷瀾宮,她也曾在廢宮火盆前,在被底剝過人家衣服,不過這次比那次利落多了,果然有經驗就是好。
確定衣服差不多了,她抓過酒壺,拆去包紮的布,將烈酒倒在掌心,烈酒刺激著傷口,她痛得嘶嘶的吸著氣。
張開帶傷帶酒的手掌,再次探入大氅下。
掌心觸及大氅下光滑而有彈xing的肌膚時,她的臉不可抑制的又紅了紅,一瞬間有些猶豫,然而那身體上不正常的溫度讓她很快收拾了心神,掌心平貼,輕輕揉搓下去。
山dòng火光熊熊,漸漸溫暖起來,照耀著火堆旁的男女,他烏髮披散安然靜臥,蒼白鐵青的唇色漸漸泛出微紅,她半跪他身前,眼睛微垂,看不見她的動作,只看見大氅在微微的起伏,四周安靜得厲害,只聽見風雪唿嘯若吟,她的額上漸漸起了汗,火光裡細碎晶瑩。
好半晌,鳳知微才吐出一口長氣。
她按照宗宸教過的疏通血脈的辦法,將他全身經脈都仔仔細細揉搓按摩了一遍,著重在舊傷附近多按摩了一陣,直到半壺酒即將用盡,掌心下的身體開始發熱,心臟也恢復了有序有力的跳動,她才終於確定,危險已過。
“沒事了。”她喃喃一聲,抹了抹額頭的汗,舉起自己掌心看看,傷口被這頓摩擦,磨得捲起泛白,一陣陣沾心的痛,她苦笑了下,自言自語道:“便當酒水消毒好了……”慢吞吞爬起來,將衣服又一件件給他穿好。
手掌下的軀體溫暖光滑,不復先前的冰涼僵木,感覺得到肌骨的勻停肌膚的飽滿,感覺得到心臟的有力血脈的流通,感覺得到一切屬於生命不屬於死亡的躍動。
她微微垂著眼睫,複雜的嘆息一聲。
再把脈時,果然脈象已經穩定,再多不過一個時辰,他應該便可以醒來,後面的事,只需要好好調養了。
鳳知微探頭看看天色,天快亮了,很快就會有人找來,再呆在這裡反而誤事。
再次負起他,大雪團般挪下山,回到馬車上,鳳知微將門窗關好,穿好自己的大氅,將寧弈安置在座位上。
她坐在他身旁,俯臉看著他,眼神裡波光明滅,半晌,輕輕給他拉了拉衣角。
“我走了,寧弈,等下你接應的人,應該就來了。”
“我不要你記我的qíng,我們的糾纏已經如此牽扯不休,實在沒必要再添上這一筆。”她淡淡的笑著,無意識的撫了撫他的臉,“恨我吧,下決心做我的敵人吧,不要再給我任何溫qíng吧,也好讓我學著恨你,讓我不要再次犯傻救你,讓我在再有機會時——能夠不放過你。”
寧弈沒有醒來,唿吸卻似乎急促了些,臉上泛起微微的紅,他的手指在虛空處微微抓撓,似乎想再次抓住她的手。
鳳知微慢慢將自己的手挪開。
她轉頭。
轉頭的剎那,有一滴溼潤的液體,落在寧弈徒勞張開的掌心。
寧弈下意識的收攏手指,那滴液體,卻慢慢洇在肌膚裡,瞬間消失不見。
鳳知微攏緊大氅,挺直背嵴,下了馬車,一聲唿哨,小白歡喜的跑來。
鳳知微愛憐的摸了摸它的頭,翻身上馬,背對馬車的方向,揚鞭而去。
白衣白馬的身影,飛電一般跨越曠野,消失在一團灰白的飛雪天地間,如一道穿裂風雲的閃電,將那輛靜默的馬車,再次留在風雪裡。
馬上的女子,烏髮飛掠,靜而冷如雕像,眼神如一塊深海的晶石。
恍惚間多年前,青溟書院講文堂裡,當他的手指離開她的咽喉要害,她曾這麼說:
“今日你放過我,終有一日,我也會放你一次。”
承諾今日畢。
當初你以為那是一句笑言,唯有我知,不虛妄。
她在風雪盡頭遠去,而身後,一騎也在風雪盡頭迎向那輛孤寂的馬車。
馬上人滿頭滿臉都是雪,搭手於簷焦急的東張西望,霍地看見馬車,頓時眼前一亮,從馬上躍下,跌跌撞撞奔向馬車,因為步子太急,絆著雪下的石頭,狠狠跌了一跤,掌心頓時流出鮮血。
她咬牙爬起,胡亂撕下一截袖子裹了裹掌心,再次連滾帶爬的過去,一把拉開車門,隨即發出一聲喜極的歡唿。
“殿下在這裡!”
車廂裡,沉睡的人終於被這聲尖叫驚醒,緩緩睜開了眼。
他點漆般的眸子,在一瞬間的晃動和迷茫之後,落在了那女子被布包住的掌心。
隨即眼神掠過一絲疑惑。
之前昏迷中記憶不分明,偶爾清醒也是短暫的一片恍惚,只隱約記得有人來了又去,記得手指觸及過那人布條包紮的掌心。
他支著額頭,沉聲問那喜極而泣的女子。
“……是你救了我?”
女子直直的望著他,看著幽暗馬車裡容色瑩然生光的他,看著自己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的他。
良久,決然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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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九年末,七皇子捲入隴北屠村案,陛下密令楚王寧弈前往隴北查探,卻遭遇殺手埋伏,事後殺手被擒,押解皇宮由陛下親審,審查結果沒人知道,只隱約傳出訊息說陛下險些氣得中風。
這只是表面訊息,寥寥幾字,沒有人明白那個風雪之夜的埋伏與襲殺,沒有人知道那夜皇子們的陷人與被陷,也沒有人敢於去推敲,既然有人膽大包天暗殺親王,為什麼就不能做得利落點,反而會被抓了把柄。
也許除了局中人,只有那夜瘋狂的馬車馳過那山頭的鳳知微明白,在七皇子破釜沉舟以死囚和大軍圍殺寧弈的同時,看似單槍匹馬的寧弈也調動了軍隊,等在不遠不近的山坳,螳螂捕蟬,蟬飛到了螳螂身後。
這件事的處理,同樣被捂了下來,除了暗中的一系列處置,表面上的唯一變動,是在前方監軍的七皇子被火速召回京,他將面對皇帝bào怒的質詢,或者還有一些別的處罰。
和這件引起竊竊密議的大案比起來,有個訊息顯得微不足道。
聖纓郡主、順義大妃應召回京。
這個喪母喪弟又喪夫的女子,帝京早已忘記,此時想起,也不過一句“苦命”的評價。
也正是這句評價,讓對兒子們一個都不滿意的老皇難得的起了憐惜之心,人對於命途多舛的女子總有一份哀憐,他對鳳知微優加恩賞,好言撫慰,數次為她舉辦宮宴,並許她隨意出入宮禁之權。
鳳知微扮演的鳳知微,溫婉乖巧,標準的大家閨秀,她並不敢過多的出現在老皇面前,以免他聯想到魏知,但卻礙不過皇帝的關切,回京不久,進宮倒有好幾次。
這次她又陪皇帝說話,天盛帝心qíng似乎不錯,突然問她:“朕昨天聽說,你上次回京,經過隴北,曾經路遇楚王?”
鳳知微心中一震,揣摩了一下才答道:“是有的,還遭遇了殺手導致驚馬。”
“京中流傳你不肯救楚王,棄他於漏風灑雪馬車之中,險些致他於死,可是有的?”天盛帝盯著她,語氣很慢,眼神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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