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53頁

3,80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鳳知微至此時恍然大悟。

原來今天是當年兵變被殺的三皇子的忌日。

那位皇朝死得最早的皇子,與其說是死於兵敗被殺,倒不如說死於兄弟傾軋陷害之手,而當年那個被bī在橋邊親眼看著唯一愛護自己的兄長死去的少年,多年後雖然幫他報了仇,卻也只能隱而不發,連每年忌日,都只能由毫不相gān的幼弟來代為祭祀。

說起來,寧霽和寧弈,倒有點像當年的三皇子和寧弈,皇家難得的兄弟qíng深。

她正悵惘,眼光突然一凝。

而正在燒紙的寧霽也轉過頭去。

淡灰色的煙氣嫋嫋散開,廊柱後轉過一個人來,她獨特的步姿丰韻天成,便是一身夜行衣出現在煙光裡,也讓人覺得綽約如洛神凌波。

寧霽怔了一怔,認出了她,有點驚訝,卻又不太驚訝的樣子,低聲道:“……娘娘您怎麼現在在這裡……”

慶妃目光在他臉上掠過,隨即落在了那個孩子臉上,一眨不眨的看著,溫婉的笑道:“……先前我見著他,覺得臉色有點不對,想著不要著涼了,越想越睡不著,又想起今夜是這個日子,你可能會出來,就先在這裡等著了。”

寧霽垂頭對那孩子看看,含煳的道:“沒事,不然我也不能帶他出來……放心……”隨即把那孩子向前推了推,輕輕道,“去見見慶妃娘娘。”

慶妃蹲下身,對著那孩子張開雙臂,她臉上神qíng再無白日裡的尊貴高傲,眼神裡急切如cháo,要將對面的孩子淹沒。

那孩子想必經常被他帶進宮,也不認生,笑嘻嘻地衝慶妃請了個安,奶聲奶氣地道:“請娘娘安——”

他還沒說完,便被慶妃一把抱進懷中,她抱得力道如此勐,以至於那孩子嚇了一跳,惶然的回頭看寧霽,扁扁嘴要哭,寧霽對他做了個不要緊的笑容。

屋瓦上鳳知微眯起了眼睛。

蹲著的慶妃,正面對著她,她清清楚楚看見慶妃抱住那孩子那一剎間的神qíng震動,看見她攬緊他小小的身子,眼神裡的溫暖和沉溺。

鳳知微突然將蒙面巾向上拉了拉,隨即毫不猶豫的縱身掠了下去!

她隨風柳葉般輕盈的飄落,手一伸就去抓那孩子!

慶妃大驚,抱起那孩子向後便退,寧霽已經慌亂的趕了過來,厲喝:“你是誰?住手!”

鳳知微手一揮,示意跟隨自己來的血浮屠困住寧霽不要傷其xing命,自己盯緊了慶妃,慶妃抱著那孩子慌亂的向前院跑去,鳳知微緊追不休,鬼魅般跟在她身後,招招殺手,盡向著她懷中的孩子。

今夜她心中有個疑問,一定要bī出來!

果然慶妃著緊那孩子超過她自己xing命,鳳知微殺手一出,她便拼命去擋,她武功本就遜鳳知微一籌,再一分心,越發左支右絀,不出幾招,“嗤啦”一聲,她的衣袖被鳳知微掌風撕破,雪白的肌膚上立時出現長長血痕。

那孩子見了血,嚇得嚎啕大哭,慶妃不顧傷口惶然回望,頭髮披散十分láng狽。

鳳知微眼神一閃,心中猜想已經定了七八成,gān脆來最後一招狠的落定幹坤,突然冷笑一聲,五指成爪,落向那孩子天靈!

五指探出,慶妃突然扭頭!

那一瞬她的眼神不是看向孩子也不是看向殺手,竟然詭異的看向大門方向。

隨即她放下那孩子!身子一閃便已越過迴廊不見!

那孩子跌落,鳳知微收勢不住,五指直直向他頭頂cha落!

身後傳來寧霽嘶聲大唿:“別殺他——”

鳳知微此時心中震驚,萬萬想不到慶妃竟然拋下這孩子面對她的殺手,百忙中顧不得去追慶妃,拼命收勢。

眼前突然人影一閃,一道青影飛電似的掠過來,看見這一幕頓時眼光一冷,二話不說,抬掌直拍向鳳知微胸口。

鳳知微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收回自己的內力上,舊力剛撤新力未生,最是丹田空虛時刻,這人盛怒而來掌力兇勐,怒濤般一卷,鳳知微只覺得氣息一窒胸口一痛,哇的一口鮮血噴出,踉蹌連退幾步,手下的孩子也被那人噼手奪過護在懷裡。

鳳知微立在原地,看著慶妃消失的方向,單手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她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救人的人沒什麼怨恨,若不是他出手得快,她就算收勢得及,也難免損傷那孩子,這人想必是寧霽親友,憤怒之下對她出手也正常,她只是怨恨慶妃,萬萬沒想到這女人竟然就那麼放下了孩子,趁亂熘了!

她先是做出著緊這孩子的模樣,再突然放手,想必是看見已經來了援兵,生生害她受傷。

她鳳知微行走江湖縱橫朝堂,還從未吃過這麼大虧。

鳳知微咬牙冷笑,抹去唇邊的血,這一刻她心中也有些猶疑了,原本看慶妃拼死護那孩子,心中一個猜想幾乎已經證實,不想她竟然敢在那時刻放下孩子,又似乎全不在乎那孩子安危——那之前的著急是做戲,還是後來的放手,是做戲?

喉間腥甜,頭暈目眩,她輕咳幾聲,知道傷得不輕,不敢再多呆,轉身就要走。

她要走,對方卻不放過,寧霽大怒著對趕來的侍衛道:“抓住這謀害世子的刺客!”

鳳知微冷笑一聲,飛身掠起。

身後風聲一響,後發而先至,卻是先前那青衣蒙面人,也照樣低低冷笑一聲,噼手就來撕她的蒙面巾。

鳳知微回臂一架,那人貼身一頂手臂靈活一轉,已經從詭異的角度脫離了她的攻擊,自她肘底翻出手掌,指節彎起如鷹喙,叩向她的下巴!

這一叩疾如閃電,這麼近的距離也起了風聲,顯見真力貫注,如被敲上,下巴非得給叩穿不可,鳳知微無奈仰頭。一個鐵板橋便要倒翻。

她身後便是寧霽,見她倒仰立即上前一步,一把撕下了她的面巾!

與此同時,那青衣人唿嘯的掌力再次對著她面門攻來,勁風巍巍如山壓下,鳳知微眼前一黑,勉力一翻,手指半空中掠過,也一把抓下了對方的面巾。

隨即聽見寧霽歡喜的叫聲:“六哥是你——”

鳳知微抓著面巾正要抬頭,聽見這句僵在那裡。

那人一掌拍出一半,目光落在鳳知微臉上,呆了一呆。

百忙中慌亂一扭身,轟然一聲那掌拍在身側假山石上,碎石菸灰落了他一身。

他收回那掌後卻只怔在那裡。

兩人一傾身一站立,一瞬間都木雕似的凝住了,場間氣氛頓時凝固肅殺,連歡喜高叫要報仇的寧霽也怔住,呆呆的看著鳳知微的臉,不明白這個刺客為什麼是順義大妃。

一片靜默間,鳳知微臉色一白,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直濺在對面寧弈臉上。

血色濺出,寧弈臉色也一白,伸手便要扶她,鳳知微卻已經慘笑一聲,推開他撒手就走。

寧弈伸手,緊緊握住身側假山石,看著她背影,突然啞聲道:“……知微,你為了bī我成仇,當真什麼都不顧了?”

鳳知微頓了頓,心知他是誤會了,他剛才並沒有看見慶妃,很明顯,寧霽也沒有告訴寧弈,他和慶妃的關係,所以寧弈剛才過來時,只真真切切的看見,她對著寧霽的世子,下了殺手。

親眼所見,無可辯駁。

他以為,為了bī他狠心成仇,她不惜去殺他愛弟的獨子,或者還準備殺他的愛弟。

鳳知微閉上眼,壓下湧到喉間的一口淤血,正想說話,聽見身後寧弈問寧霽,“老十你們怎麼在這裡,你帶淇兒來做什麼?剛才這裡還有別人嗎?到底怎麼回事?”

他城府深沉,遇事喜歡自己去想,今天一反常態連問四個問題,顯然心中急迫焦灼已到頂點。

寧霽靜了靜,隨即低低道:“今天是三哥忌日,我來祭拜他,淇兒沒見過三哥,我帶他來見見……剛才就我們父子,然後……她便來了……”

鳳知微默默的笑了下。

不用解釋了。

寧霽是他相依為命的弟弟,她是他的敵人。

和寧霽相比,他肯定是信他多一點的。

何況她現在也沒證據證實心中的那個疑惑,有這夾纏不清解釋的時辰,不如派人去追慶妃。

上次不希望他承自己的qíng,也是為了彼此敵對得更痛快些,既然如此,誤會就誤會吧。

恨,總比愛來得決斷。

這是天意。

也許因為我們只能是敵人,天生的敵人,所以兜兜轉轉,怎麼都繞不過天意的黑手。

她拭去唇角一抹新綻的血色,微笑轉頭,扶著假山,指指寧霽,向著寧弈。

“原來殿下還是有真心在乎的人,那麼……”

她大笑轉身而去,笑聲伴唇邊血色,淹沒在夜色裡。

“麻煩您,把您的寶貝弟弟,看緊點。”

==

長熙二十年三月十六,南海安瀾峪。

一艘快船,無聲在那一片平靜的海域航行,鋒銳的船頭如利刃,割破這夜的黑暗和làng的暗湧。

夜深人靜,船頭上有人未眠。

那人手扶船頭,悵望天涯,衣袍被海風掀起的波濤微溼。

他望向的方向,是被一個女子攪動得風起雲湧的天盛之南,那個女子,是他的妻子。

月光照上他面頰,照亮燕懷石清秀眉宇,這位南海船舶司司主,第一世家的家主,獨立中宵,聽天風夜露,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淡淡yīn霾和苦澀。

苦澀他的妻子,永遠不走常規,行出人意料之舉。

華瓊“失蹤”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以為華瓊真的兵敗,不想面對閩南軍內的傾軋,避禍入深山,內心裡還對華瓊急流勇退不惹是非的決定十分贊成,哪知道……哪知道她竟然要gān的是殺頭的主意!

早在一個月前,他突然接到華瓊的訊息,簡簡單單一封文書——和離文書。

他若晴天霹靂,還沒來得及去信問緣由,又接到她第二封密信。

信裡她什麼都對他說了,還說第一封信寄過來的時候,順便也寄了南海布政使衙門一份,那封和離文書裡,她表示了對燕家和他的不滿,堅決要求和離。

她道,和離在先,是為了給他個藉口頻頻出海,將燕家的財產人脈轉移,然後立即便走,不可再留在天盛。

他此刻才明白,為什麼從長熙十六年開始,她便極力勸說,說南海此地商脈已滿,大小商家林立,燕氏在這裡已經雄踞老大,再無發展餘地,倒不如趁著總掌燕家和船舶事務司的便利,向外擴充套件,好好打下海外一片天地,併為他選了和天盛隔海的沃羅國,那裡氣候適宜,物產豐富,百姓卻還尚未開化,也沒有qiáng有力的軍事政權,正是大好男兒開疆拓土之機,想他燕氏也是皇族之後,一代帝王遺脈,為何甘於屈居人下,一代代的受那官府夾磨的氣?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