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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了便也心動,燕氏受官府打壓多年,他受燕氏欺rǔ多年,直到幸運遇見了魏知,才有了今日,魏知官越做越大,風險也越來越大,倒不如早點給他謀個退路,也給燕家謀個退路,所以從長熙十六年開始,燕氏出海越發頻繁,慢慢將財產人脈轉移,已經在沃羅發展成最大勢力,前不久,他將娘也送了過去。

然後便是和離,但他還不想走,總想著去閩南,見華瓊一面便走,或者可以帶她一起走,一直拖啊拖,直到前兩天,他到上野船舶事務司分部視察時,一群黑衣人鬼魅般出現在船舶事務司,確實是鬼魅般——從地道出來的,然後大白天將他劫走,連燕長天都gān脆利落從燕家抱了出來,當夜便上了船,七繞八繞,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路線,直到現在,揚帆出海,往沃羅的方向而行。

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對方也不理睬他,只管保護他一路逃亡,他估計不是華瓊派來的就是魏知的人,不用說,這裡面一定有魏知的手筆。

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不管是華瓊或魏知,都已經未雨綢繆的最大保全了他和燕家,他不滿的是這麼大的事,很明顯早就開始準備,這兩人竟然一直將他矇在鼓裡,魏知也罷了,相臣城府,輕易不說,華瓊卻是他的枕邊人,也瞞得死緊,成婚以來聚少離多,如今還要去gān這殺頭差事,卻又置他這夫君於何地?

夜已深,燕懷石思來想去卻毫無睡意,拍遍欄杆,唏噓長嘆,一會兒擔憂華瓊安危,一會兒想這女子怎麼就有天大的膽,一會兒恨不得奔去閩南,將她拉回來再說。

他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看見前方出現一點燈火。

他怔了怔——這不是常規出海路線,怎麼會突然出現大船?

那燈光出現得突然,像鬼火瞬間飄落於茫茫海上,很明顯這船原先是全熄燈火靜候於前,等到自己的船接近時,才點亮燈火。

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那群隱沒於各處的黑衣人,此刻都及時鬼魅般冒出來,手一翻各自都持弓在手,警惕的盯著前方大船。

茫茫大海無處躲避,燕懷石盯著那沒有任何旗號的大船,手心裡漸漸出了汗。

兩船漸近,對方船頭空dàngdàng的無人,燕懷石正在詫異,對方船艙艙門一開,掠出一條人影,手裡似乎抓著一把東西,二話不說對著這邊船身一撒。

“轟。”

幾道流光,一聲巨響,海面上騰起濃濃煙霧,燕懷石的大船立即船身一歪。

船被炸破底艙了!

“瘋子!”燕懷石怒罵,哪有這樣的人,一照面二話不說就炸人船的?

幾個黑衣人撲過來,一聲不吭架著他便走,看來這些人也訓練有素,對任何突發狀況都有準備,船被炸,連個去檢視的人都沒有,一批人抱來燕長天,一批人架走燕懷石,迅速放下小舟將人送了上去。

然而對面船頭一聲有點熟悉的桀桀怪笑,火彈子造成的煙霧散去,四面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不下數十小舟,每舟上都有無數士兵,半跪搭箭,虎視眈眈盯著這邊,弓弦上微光閃爍,用的竟然是火箭。

大海之上,孤舟飄dàng,前有大船,後無退路,四面還有火箭圍成鐵桶,燕懷石閉目長嘆,心道今日竟然斃命於此,只恨臨死前終見不得華瓊一面。

他身側一個戴了面具的黑衣人卻不急不忙,手一揮,那些黑衣人手一翻,各自掌心也是一把黑烏烏的東西,竟然也是火彈子!

看樣子對方只要she火箭,他們必也毫不客氣扔過去,這大海之上激流震dàng,所有的小舟必然立即傾覆,燕懷石眼看身邊幾個黑衣人已經開始脫外袍,露出一身水靠,又在給燕長天套水靠,隱約猜出了他們想要造成混亂,然後鳧水逃走,不用說,自己這邊也是有準備的,肯定附近還有船。

月下海上,兩邊的人各自半跪相對,火箭對火彈,雙方都眼神凝重,長長的凝定的身影,拖在波濤起伏的黑色海面上,風聲唿嘯得烈了點,殺氣騰騰。

卻有一個嬉笑不拘的聲音,驚破這一刻的緊張沉凝。

“喂,我說,這麼你死我活的gān嘛?”船頭上那個最先撒出一把火彈子炸沉燕懷石大船的人,正笑嘻嘻的衝下面揮手,“我說燕老兄,不要這麼緊張,你的老相好來接你而已,來,放下手,乖。”

燕懷石聽得那聲音熟悉,抬頭一看,一張圓圓的笑眯眯的臉,赫然竟是楚王身邊第一護衛寧澄。

看見他,燕懷石臉色變了變,寧澄是熟人,但此刻卻不是友人,華瓊現在gān的勾當,所有天盛皇家子弟都容不下。

他默然不語,寧澄笑嘻嘻看著他,心想老子風餐露宿好久,找到你可真不容易,這群見鬼的護衛,帶著你東奔西走繞圈子,狗跟著都能跟丟,可沒把老子累死,要不是殿下英明天縱,猜到你們竟然捨近求遠,繞道到安瀾峪出海,這任務老子就又辦砸了。

想起殿下的囑咐,他有些煩躁,又要帶走人,又不能傷人,這事兒怎這麼麻煩呢。

抓抓頭髮,他對著燕懷石攤開手,“老兄,你不要用這種被bījian般的眼神看著我,我可不是來害你的,你我之間有話好好說,犯不著這麼火箭對火彈的,炸起來火彈子可沒長眼睛,萬一你兒子有個好歹,你以後怎麼向華將軍jiāo代?”

燕懷石臉色變了變,擔憂的回頭看一眼神qíng驚惶的燕長天,身旁的黑衣人沉聲道:“燕家主放心,我等領了死命令,定有辦法保你父子平安。”

燕懷石沉吟著,臉色蒼白猶豫未決,船頭上寧澄卻已經不耐煩,嘆了口氣道:“看來憑寧大爺的三寸不爛之舌果然不能奏效,還是得祭出咱殿下的殺手鐧啊……”手一揮,一封信箋自掌心飛出。

那薄薄的信箋宛如長眼睛般,飛渡大海直向燕懷石飛來,燕懷石身邊的護衛害怕有詐,早已站起鏗然拔劍,長劍在半空白光一閃,已經將信箋平平挑在劍尖上,隨即長劍一振,信箋封套掉落,露出裡面寫滿字的紙,海風勐烈,這一系列劍尖動作,卻沒能將信chuī落海中。

“好內功!”船頭上寧澄大喝,眼睛發亮,這一手看似簡單,但技巧妙到毫巔,內力更是超卓,竟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那護衛卻神色不動,將劍尖反覆檢視,確認沒有問題,才取下信jiāo給瞪大眼睛的燕懷石,淡淡道:“燕家主,你應該相信,我能保護你們。”

他語氣很淡,話裡的意思卻鋼鐵般錚錚,令人覺得完全不必懷疑。

在血浮屠裡,他是鐵衛首領,排行“阿一”。

鳳知微派出了蓄養多年最jīng英的手下,來護衛燕氏父子的出逃。

燕懷石點點頭,仔仔細細的看信,半晌將信折起,出神的思考一陣,長嘆一聲,道:“我跟他們去吧。”

那護衛皺起眉頭,他不知道楚王信中寫了什麼,不過幾句話,竟然就令燕懷石心甘qíng願放棄出逃。

“你要想清楚,”他做最後的努力,“一旦回去,落入朝廷之手,就是死路一條。”

燕懷石默默的坐著,想著信上的話,楚王並沒有長篇大論的勸說,只告訴了他鳳知微的身世,告訴了他華瓊起兵的緣由。

他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華瓊所謂的兵鋒如火,其實早已在我掌握。

既然什麼都知道,身為皇朝親王,又怎麼會允許有人真將皇朝傾覆?

華瓊必敗,此去便是死別。

不,不能。

他要回去,殿下既然沒有下死手,必然有他的打算,想必不想趕盡殺絕,指望著他勸回華瓊。

天下遲早是殿下的,他如今已經給出了一個機會,他要幫她抓住。

華瓊要幫魏知復國,是為了報當初魏知對他夫妻的恩qíng,但是這麼多年來,燕氏對魏知的支援和華瓊的付出,已經足夠回報,不應再拿最後的xing命來陪。

人總是自私的,他燕懷石,沒有野心壯志,只望能和妻兒海外安閒到老,只望不要再和妻子聚少離多,只望華瓊回到他身邊,給他生一個屬於他的孩子。

而不是這樣,天涯相望,越行越遠,然後某一日在海的那頭,聽見延遲了很久傳來的她的死訊。

不,不。

燕懷石吸一口氣,將信紙拋入海中,站起身來,道:“我跟你們走,但是讓我兒子安全離開。”

寧澄笑得很開心——殿下jiāo信給他時,就說一定會是這個結果,jiāo代過他,只要帶走燕懷石即可。

殿下說,燕懷石出身商家,自幼受燕氏欺負,那種生存環境,靈活謹慎有餘,血xing忠誠不足,且燕懷石秉xing柔弱,不然也不會被燕氏欺負那麼多年而步步退讓,所以他一定會選擇回去,勸回華瓊。

殿下看人,果然從來就沒有錯的。

殿下堵燕懷石,果然路線也是極準的。

“好。”他答得gān脆,並揮手示意屬下放開缺口,讓燕懷石過去。

鐵衛首領皺眉看著燕懷石,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滿,為了護持他父子逃走,血浮屠出動的豈止是他這一路?還另有三路疑兵,至今還吸引著官兵到處亂繞,在追捕中也有傷亡,更不要說一路制定計劃花費的心力人力和物力,眼下雖然看起來在海上僵持,但也不是沒有後手,這人卻被人一封信就說動放棄,當真怯弱得很。

他不知道,武力並不能給人心靈上的保障,世間最qiáng的殺招,永遠都是攻心。

“燕家主……”

燕懷石霍然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橫在自己脖子上,厲聲道:“我本就不想走,我和華瓊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不見她一面就走,我死也不甘!”

鐵衛首領眼神縮起,冷冷看著那柄匕首,隨即搖搖頭,道:“如您所願。”

他一揮手,對方一艘小舟緩緩劃了過來,燕懷石上舟前,摸了摸燕長天的頭,道:“別哭,爹爹去接你娘回來。”又轉頭誠懇的道,“拜託先生。”

鐵衛首領淡淡道:“你放心。”

他看著燕懷石登舟而去,長嘆一聲,對身側屬下道:“回報主子,事qíng果然有變,請酌qíng準備第二套應對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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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二十年三月二十一,閩南周城。

這是閩南周邊最後一個沒有被攻克的城池,只要周城打下,已經在隴北境內率領“青陽教”教眾起義的杭銘,便可以和華瓊打下的勢力範圍相接,將隴北大部和整個閩南收入囊中,並藉助最靠近內陸的周城,向內陸進軍。

華瓊的大軍已經擴充至二十萬,南境百姓久駐大軍,早已受夠苛捐重稅之苦,戰爭中大量百姓被充作民夫拉作壯丁,家家戶無餘糧衣不蔽體,還時常被兵匪掠奪,早已民不聊生,血xing男兒又對火鳳受到的不公待遇而義憤填膺,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華瓊和杭銘分兵之後,各自的隊伍人數不僅沒減少,還在滾雪球般不住壯大,不過真正的實力jīng兵還是她自己的火鳳嫡系,助她一路勢如破竹,直至閩南最後的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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