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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所有人都跪在門邊,榻前就兩人對視,渾濁迷惑的老眼,對上秋水濛濛的森然眼眸。

那抹笑意,像從地府深處萬丈寒冰窟裡浸潤千年,明光閃爍,寒氣迫人。

天盛帝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含煳的咕噥。

鳳知微卻已經輕輕湊過頭去,她的臉微微偏著,含著淚,神qíng柔和而哀傷,剛才的寒意已經不見,看上去就是一個悲傷著父親即將死去的孝女。

她附在天盛帝耳邊,輕輕道:“陛下,我是鳳知微,卻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鳳夫人的親生女,我的父親是大成末帝,我的母親,是月宸宮淑妃。”

……

天盛帝身子驀然一抽,一瞬間眼睛瞪大,張口yù唿——

“我來,是要搶你家的……江山。”鳳知微淺笑,手指一緊,一股暗勁進入,先封了他的啞xué,隨即便要毀了他的經脈。

“陛下——”

驀然一聲尖唿,一道人影閃電般撞了進來,聲未到人已到,斜肩一撞便撞開了鳳知微最後的殺手。

她撞過來的時候,手肘彎起,掩在手肘下的手指藍芒閃爍,鳳知微要是不管不顧動手,立即便要被她戳中。

鳳知微縮手,身子一讓,來人抬起頭,眼角胭脂深紅斜飛,目光隼利,正是慶妃。

她自從“誣告”鳳知微和寧弈之後,便被天盛帝罰禁足深宮,鳳知微被迫伴駕洛縣,寧弈最近正是最忙的時候,兩人都派出殺手暗殺過慶妃,可這個女人就是像百足之蟲一樣死而不僵,她趁皇帝不在宮中,將自己所有勢力都佈置在身側,拼著死了無數手下,保自己活得好好的,那種狠勁兒,就像是無論如何也要活到寧弈鳳知微之後一樣。

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辦法闖進來的。

兩人目光相撞,似有火花一閃,鳳知微眼看她已經撲在皇帝身上,再想動手已經不可能,反正已經用獨門手法封了皇帝啞xué,一時半刻也解不開,反正她已經將要說的話痛快的說了,現在,她得走了。

這個女人,想必有她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先留她多活一刻,牽制住寧弈吧,省得他太閒來阻攔自己。

她說走就走,拍拍衣裙站起,一邊道:“是,父皇,女兒親自去傳楚王康王。”一邊對慶妃一笑,轉身就走。

慶妃恨恨瞪著她,有心要說什麼,但是此時她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不容易過來,萬萬不能再làng費在和鳳知微爭鬥上面。

“陛下……”她抱住天盛帝,哀哀哭泣,之前有些話她不敢說,掩著藏著,怕說早了被人滅口,費盡苦心,就是為了等到今天來說,“您聽我說,您還有……”

鳳知微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陛下令我去傳楚王康王。”她很平靜的吩咐御林軍,沒有人懷疑,立即有人為她牽來馬。

一隊御林軍跟隨她回帝京,行出行宮範圍時,鳳知微突然chuī了個唿哨。

一聲馬嘶白影一閃,等在官道旁樹林的小白,揚蹄奔了出來。

鳳知微一笑,飛身上了小白,道:“你們的馬太慢,耽誤時辰,我先走一步。”

腳一踢馬腹,小白憋了幾天早已耐不住,歡快揚蹄飛奔,侍衛們只看見白光一閃,鳳知微就遠在十丈外。

侍衛們呆呆看著她的背影,追也追不及,半晌愣愣道:“這是馬嗎?”

……

從洛縣到帝京,鳳知微只用了一刻鐘,因為令箭在手,一路暢通無阻的回京,京中氣氛果然更加緊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隱約還聽說在外監軍的七皇子不知怎的得了訊息,突然回京,在京外被攔住了,四面充滿風雨yù來的氣氛,連街邊都攤販都感覺到不安,紛紛提早收攤。

鳳知微當然不會去宣楚王康王,她回到府中,先命血浮屠衛士全部換裝,換上早已準備好的長纓衛軍裝,光明正大直奔城門。

城門口盤查嚴格,許進不許出,鳳知微鮮衣怒馬馳到,金箭一揚,道:“楚王康王馬上要應召去洛縣行宮,我先行一步向陛下報信,讓路!”

守門官看著令箭,怔了怔,隨即也大聲道:“楚王殿下剛剛出城!什麼叫馬上應召去行宮?”

鳳知微一怔,心中暗叫不好,她原本算著寧弈此刻必得坐鎮帝京,內鎮七皇子黨的臣子,外阻偷偷回京的七皇子,不想他居然能抽空在此時出城,這下說漏了嘴,可怎麼辦?

“你耳朵有問題啊?”她身側一座軟轎裡突然一個人探頭出來道,“明明順義大妃說的是楚王之弟康王馬上應召要去行宮!”

鳳知微一轉頭,發現那人竟然是錢彥。

錢彥是她做魏知時候的得力助手,後來魏知“被貶”外放做按察使,她那時已經打算給錢彥安排個京中肥缺,不想錢彥還是堅持跟去山北,她又不好拒絕,只好讓他稍後一步去了,心知那個假魏知必然瞞不過錢彥,果然沒多久錢彥便活動回了帝京,現在在都察院做御史。

錢彥突然出聲幫她,是不是已經猜到什麼?當初離開帝京時宴請群臣推舉寧弈為太子,錢彥也有參與,前後仔細想想,只怕猜出什麼也未可知。

錢彥這麼一說,守門官果然怔了怔,想了一會兒,訕訕一笑讓開。

鳳知微一陣風出了城門,錢彥也跟了出來,一路跟到人少僻靜的地方,鳳知微回身一禮,“多謝錢大人解圍。”

錢彥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也一笑,道:“多謝大妃一直以來沒有拆穿。”

鳳知微哂然一笑。

錢彥是寧弈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

當初huáng金臺上一席酒,杯酒便釋了寧弈王權,她做得那麼隱秘那麼雷厲風行,但當晚寧弈便極快的得了訊息,約束住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員,使影響減小到最小範圍。

事後她分析,身邊定然有寧弈暗探,還得是能參與機密的那種。

除了錢彥還有誰?這位本就出身帝京官宦之家,在青溟書院時就和姚揚宇他們一樣跟從寧弈làngdàng帝京,小姚他們都是寧弈親信,錢彥憑什麼不是?

知道,也沒拆穿,沒有錢彥,還有王彥劉彥李彥,寧弈有的是手段,何必還要再費事。

“錢大人既然等在這裡。”鳳知微一笑,“想必楚王殿下命你攔截我,你為何不攔?”

“下官這條xing命,是大妃救的。大妃救了錢彥一命,還苦心為錢彥cao持前程。”錢彥肅然一揖,“彥首鼠兩端,愧對大妃,但也不至於天良盡泯,拼著受殿下責怪,救命之恩,也要報還。”

“如此,多謝。”鳳知微點頭,“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她一撥馬轉身便走,身後錢彥突然喚住她,猶豫一陣道:“大妃,莫走水路,江淮水軍已經被殿下調來,這路走不通。”

“好,多謝。”鳳知微很gān脆的答應,突然揚手將令箭拋了過來,道,“出了帝京城門,令箭便無用處,送你吧!”

錢彥神色一震,躬身接下令箭,鳳知微一笑,率眾揚長而去。

錢彥久久注視她的背影,眼中光芒閃動,半晌,他身後有人接近,一人策馬前來問:“錢大人如何在這裡?可攔截到人?”

錢彥回身,笑道:“等了一天了,沒人,請報知殿下,大妃並沒有從這裡出城。”

“好。”來人拍馬而去。

這人離開之後,身旁樹林裡,也有黑影無聲一閃不見。

只留錢彥在原地,掂量著手心令箭,喃喃道:“果然不愧天盛第一能臣,真神人也……”

錢彥在原地感嘆,鳳知微卻也並沒有趕路,勒馬在三里外等候。

過了一會,一道黑影閃了出來,負責偵聽錢彥舉動的血浮屠衛士報道:“主子,錢彥果然沒有撒謊,他對楚王部屬說,您並沒有出城。”

鳳知微笑了笑。

“那麼他的建議應當可行。”一名護衛道,“不能走水路,我們走陸路。”

“錯。”

鳳知微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笑,道:“這世上的事,眼見都未必為實,何況耳聽?你們以為錢彥助我出城門,就是真的要報我的恩?你們以為聽見錢彥對楚王部屬撒謊,他就是真心幫我?要真這麼以為,便上了楚王的當了!”

“那我們……”

“走陸路。”

眾人又露出呆滯表qíng——還是走陸路不走水路,那你懷疑錢彥做啥?

“你們不明白。”鳳知微一笑,“這是我和楚王才明白的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他知道我必不信錢彥,定會命人偵聽錢彥,所以讓錢彥裝作對我忠誠的模樣,但他也知道,即使錢彥裝作對我忠誠,我還是未必會信,還是會走水路——所以他水路定有埋伏。”

血浮屠衛士露出心悅誠服表qíng。

“但是我最終還是要走水路的。”鳳知微又丟擲一枚炸彈,炸得眾人又是一暈。

“您的意思是……”

“陸路又何嘗安全?”鳳知微道,“從洛縣往下,江淮守軍必然密佈於道路,七皇子帶了私軍回來,如果遺詔不是他接位,虎威大營必將分兵去阻,重重關卡,我要想全身而過,談何容易?”

“那現在……”

“是不容易,但是當我把令箭扔給錢彥之後,一切就不同了。”鳳知微仰起臉,眯著眼睛,想著現在,是自己和寧弈又一次的不對面的無聲博弈,唇角一抹淡淡笑意,“馬上寧弈要繼位,令箭我帶著毫無用處,還是追捕我的線索,但是當我把令箭給他,他就可以藉此號令鄰縣所有守軍,他怎麼肯放過這個機會?七皇子的私軍正在江淮和帝京之間,他只要抽調江淮水軍順水而下,配合本地守軍左右夾攻,到時候七皇子左右被圍,正面迎上虎威大營,怎會不敗?寧弈最大的缺陷就是軍力不足,控制了京畿便顧及不了京外,如今令箭在手,大軍必動,而江淮水軍一被抽調,水路埋伏便不存在,所以我先陸路,再水路。你們放心,對於寧弈來說,拿到大位比什麼都要緊,自然沒空抓我。”

“有沒有可能殿下還是要先抓住主子您……”

鳳知微哈哈一笑,笑聲裡卻沒什麼歡愉之意,淡淡道:“不,他不會,如果他捨本逐末,放棄大位也要困住我,他就不是寧弈。”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撫著馬鞭,有句話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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