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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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就像我也不會為了他,去放棄我的誓言。
因為太相像,所以太瞭解,太清楚彼此的抉擇。
你算計我來我算計你,到頭來糾纏不清彼此的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做了個扔出一切的姿勢,笑,“把玉璧扔出去讓他們搶,咱們就可以渾水摸魚的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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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城外鳳知微扔出一切,洛縣行宮寧弈正在走向他的一切。
幾乎在鳳知微剛剛矯詔去找他離開行宮時,寧弈便進了行宮,兩人原本可以在官道遇見,卻因為鳳知微抄了小路而錯過。
沁雲閣前chūn風扶柳,人影卻比柳枝更亂,一片喧鬧裡慶妃抱著天盛帝,不顧一切將自己的寶貴真氣輸進那衰老的軀體,一邊在他耳邊低低道:“陛下……您千萬保重萬金之軀……臣妾今日終於可以告訴您……當日臣妾的兒子沒有死……他還在!”
天盛帝眼睛霍然一睜,渾濁的眼睛裡光芒爆she,然而瞬間便暗淡下去——他風中殘燭之身,屢受衝擊,早已沒了jīng氣神再做任何應對。
慶妃心中大急,她費盡心思掩藏住那個孩子,不敢讓他早早出現為他人所害,就是為了最後找機會能夠徹底翻盤,可惜指控鳳知微為大成餘孽一案功虧一簣,導致她近期都不得靠近天盛帝,白白錯失了天盛帝擬定遺詔的最後機會,今日好容易趕到天盛帝榻前,如果皇帝等不得這一刻,別說太后夢實現不了,小命也難保。
眼看皇帝神qíng衰微,慶妃一急,咬咬牙,將自己最後一點真力送了過去,又取出心口一枚金墜,從中取出一枚藥丸,飛快喂進天盛帝口中——這是她入宮後感覺四處危機,想盡辦法從海外蒐羅來的保命藥丸,一共兩顆,她用過一顆,果然功力大進百病不生,這一顆便寶貝似的藏起來,留著生死關頭用,如今qíng勢緊迫,也再顧不得心疼了。
她這裡一塞藥,那邊太醫就來阻攔,被她惡狠狠推到一邊,衣袖拂出,心中便是一驚——手上虛軟無力,內腑空虛,她的真力已經耗盡,短期之內必須好好休養,不能再動武了。
一驚之後便是心安,鳳知微已經離京,寧弈則必須坐鎮帝京應對七皇子,她偷偷將皇帝快要駕崩的訊息傳遞給遠在南部的七皇子,他果然不顧一切回來,有他牽制寧弈,洛縣行宮誰能動她?
她跪前一步,靠在榻前,在皇帝耳側急促的道:“陛下您且等一等,馬上康王就帶著他來了……”
隨即她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康王寧霽正攙著他的世子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老臣。
“陛下,陛下,您看看,您看看,”慶妃歡喜的搶了出去,一把抱過寧霽手邊的孩子,抱到天盛帝榻前,“因為有人yù圖謀害臣妾和臣妾的孩子,所以臣妾把孩子寄養在康王那裡,假託是康王的次子……您看看他的眉眼,這鼻子,這嘴,這臉……是您的兒子啊!”
那孩子惶然的瞪著眼睛不知所措,眉目神qíng間確實有幾分相似天盛帝,天盛帝盯著那孩子,眼神光芒波動,伸手緩緩要去摸他的臉。
慶妃趕緊將那孩子往前推,將他的臉湊到天盛帝手下,似哭似笑的道:“陛下……陛下……他真真切切是您的兒子……您若不信,也可以來一場滴血認親的……”
聽見這幾個字,天盛帝突然臉色大變,蒼白的臉色瞬間轉成慘青,眉宇間泛出死黑之色,眼睛直直往上cha,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
慶妃沒想到這句話他反應這麼大,也沒想到皇帝已經不能說話,天盛帝的臉色讓她心中重重一沉,趕緊回頭招唿寧霽,道:“康王,你說話呀,你告訴陛下,這孩子是你代我養育的,快說呀!”
寧霽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上前一步,在她耳側輕輕道:“娘娘,當日你說皇族子弟凋零,希望我幫你保全陛下一線血脈,你說你唯一的想頭就是留下這個孩子的命,你說六哥知道幼弟存在絕不會讓他活,你發誓只要我不對任何人說起他身世保他一命,你們母子永不覬覦皇權——你今日是在做什麼?”
慶妃在他目光下縮了縮,隨即笑了笑,也輕聲道:“本宮的誓言自然有效,康王您不必多心,本宮何德何能,敢於和楚王殿下爭位?本宮只是不想陛下直到駕崩都不知道淇兒存在,不想淇兒連親生父親最後一面都不能相送,親明明近在咫尺,卻親生父子終生不能相認,這何其殘忍?殿下您忍心?”
她跪前一步,死死扒住寧霽的臂,眼淚已經說流就流了下來,“……殿下,您最慈和善良不過,這些年看著兄弟一個個橫死,您心裡也不好受是不?……公主如今也去了……這最後一個幼弟,您好歹得看顧些……”
她仰起的臉梨花帶雨,一枝紅豔露凝香,兼具女子成熟風韻和少女嬌媚風qíng的容顏楚楚,眼神掠過去便勾得人心一軟,寧霽紅了臉,連忙捋下她的手避到一邊,當日他也是在慶妃這樣的哭求之下心軟,做了背叛六哥的事,他想的是護住這孩子xing命,卻從不想影響六哥的大業,他善良,卻不是笨人,慶妃要做的事,如何看不出?
慶妃看他神色,心中越冷,她當初用韶寧的孩子扮成自己的新生子,再將自己的孩子託付寧霽,實在是左思右想的結果,放眼宮中朝局,實在無人可以託付,寧弈勢力龐大,她能保護好自己便不錯,如何還能護住幼小的孩子?而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才最安全,寧弈便是想遍全天下,也絕想不到,她的孩子沒有死,養在了他最愛重的弟弟膝下!
而寧霽雖然和寧弈jiāoqíng極好,但寧弈出於對這個弟弟的保護,並不讓他接觸朝爭風雨,也沒有吸納他入楚王派系,所以寧霽和寧弈往來並不多,他從無心機淡泊無爭,為人也善良厚道,她以寧氏兄弟凋零為由打動寧霽,果然得他一諾千金,將她的孩子,假託自己世子養在王府,將來揭開時,有寧霽證明,也比任何人有力,保不準還能刺激寧弈失去方寸,她自認為這計劃很好,事實證明,她確實做得很對。
然而今天,有些事似乎已經脫離她的掌控了。
“康王……”她試圖再去拉寧霽的手臂,寧霽閃身避開。
“娘娘,如果您真的願意遵從您當日誓言。”寧霽道,“請您立即現在離開,然後我自然會對父皇說出我該說的話。”
慶妃呆了一呆。
要她離開?
她離開,孩子那麼小,寧霽又是幫寧弈的,誰來趁熱打鐵,讓皇帝最後一刻改掉繼承人?
別人也許認為最後一刻修改遺詔很荒唐,她卻很清楚這可能xing很大,老皇對兒子們都不滿意,雖然屬意寧弈,卻始終因為一個噩夢般的預言而猶豫不已,她聽過他的夢話,隱約猜著了大概,當初她偷偷傳出皇帝病重訊息給七皇子,天盛帝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她就知道,老皇心裡並沒有決斷,他寧可拿這帝京做戰場,讓兒子們一決勝負,就算遺詔是寧弈接位,如果他沒這本事坐穩帝位,天盛帝也不介意老七搶去。
當沒有好的抉擇的時候,誰贏,誰拿江山!
所以在皇帝內心裡,是很希望有新的選擇的,而她,也相信她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她聰明敏銳,又沒有qiáng大的孃家背景,由她做了太后輔佐幼帝,比江山jiāo給揹負著不祥預言的寧弈和母族勢力不小的七皇子,都要妥當!
不,她不能走,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怎麼能功虧一簣?
“殿下您是要害死我嗎……”她哀求的看著寧霽,眼淚漣漣,“您應該知道……我出了這個門……就是一個死字……”
她委頓在地,哀哀痛哭,牽著寧霽的袍角不放,嬌弱如蒙塵的花。
榻上天盛帝臉色泛出迴光返照的紅,瞪著地上的人,手指哆嗦著拍打著榻邊。
寧霽臉色漲紅,想走走不掉,想拉開慶妃,她的衣袖滑了下去,摸到哪裡都一片滑膩,嚇得他趕緊縮手,半晌咬牙跺腳道:“好,我便為你說一句,然後你立即離開!”
“好……”慶妃顫顫的,露出歡喜的笑容。
笑容剛剛掠上唇角,她突然看見寧霽的神qíng一呆,又覺得四面安靜下來,身後有躡足退下的聲音,各種雜亂的唿吸都緊了一緊。
她呆了呆,眼光往下一瞥,看見一道修長的黑影,覆在榻上,遮住前方陽光。
她手指蜷了起來,緊緊攥住皇帝的衣袖,慢慢轉頭。
門口,寧弈素衣輕袍,在一地杏花光影裡微笑看她。
慶妃一陣慌亂,沒想到寧弈此刻竟然敢不在帝京跑到洛縣,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隨即她便冷靜下來,緩緩站起,緊緊靠著天盛帝。
寧弈目光一轉,掠過跪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裡的太醫,用眼神將他們bī了出去,直到室內的人全部退到階下,才淡淡笑道:“人來得齊全啊。”
寧霽張著嘴,怔怔看著自己的六哥,寧弈卻一眼也不看他,只盯著那個嚇傻了的孩子。
慶妃的兒子。
真是可笑。
他還曾為了這個敵人的孩子,親手打了知微一掌。
那晚三皇子府裡,他親眼看見她對著寧霽世子下死手,怒發如狂之下一掌噼出,換得她濺血撲面。
她臨走時那聲愴然的笑,那句“將您的寶貝弟弟看緊點”,乍一聽像是威脅,然而仔細思索,卻思索出更深一層的意思來。
她到底是在威脅,還是在提醒什麼?
一旦存疑,再想發現真相便很容易,當他明白那孩子身世時,心若落入深井。
千算萬算,沒算到敵人就在自己營中。
還險些被慶妃禍水東引,引他對知微殺手相向。
他微笑著,走過去,走向寧霽。
寧霽漲紅著臉,對他噗通一跪,寧弈卻突然身子一掠,直撲慶妃!
一直緊緊盯著他的慶妃,趕緊將身子一攔,電光火石間卻突然想起,此刻天盛帝,自己,和兒子,一個都死不得,她一個人,怎麼護三個人?
百忙中她發出一聲促音,黑影一閃,樑上落下兩個黑衣人,正擋在天盛帝榻前。
寧弈掠到一半,停住腳步,看看那兩個表qíng僵木的黑衣人,笑笑。
“慶妃娘娘真是深受帝寵。”他道,“我說你先前撲近的時候,陛下駕前的影子們怎麼一個都沒出現,原來陛下連影子都jiāo給你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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