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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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就是虧心事做多了的下場。”鳳知微收回手臂,淡淡道,“我沒想到寧弈比我還狠,居然沒殺她,我最近幾天在這裡,每天都嚇她一次。哈哈。”
她笑了一聲,笑聲裡卻無歡樂之意,隨即扭過頭,不看軟癱在地的慶妃,道:“走吧。”
顧南衣點點頭,負著她依舊懸浮著走過暗牢,他此時的步子比先前慢了很多,鳳知微聽見他微微的喘息,印象中顧南衣似乎從未吃力喘息過,她憐惜的用手帕,抹了抹他額頭,一抹才想起來,他戴了面具。
“我想見你一面。”她下巴靠在他頸後,提出要求。
顧南衣想了想,道:“宗宸說,不要給人看見。”
“為什麼?”
顧南衣搖搖頭,鳳知微笑道:“我總該是例外。”
她抿抿唇,心想自己其實也算看過他,宗宸不讓他露臉,也是為了保護他吧。
“嗯。”顧南衣對此並無異議,抬手就要去拿面具,手突然頓住。
一道qiáng光照來,兩人抬頭,才發覺不知何時牢門口已經人山人海。
御林軍長纓衛裡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佈置在夾角巷前方,那種水洩不通的程度,連只長翅膀的螞蟻也別想飛過去。
見他們出來,所有人槍尖一挺,鏗然一聲巨響。
巨響聲裡,點在甬道兩側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九天之下飛來一串夜明珠,將四面照得燈火通明。
燈光之下,人群正中高臺之上,便輿上半躺著寧弈,臉色發青,一邊低低咳嗽,一邊淡淡的看著他們。
顧南衣不急不忙抽出腰帶,將鳳知微縛緊在背上。
“朕等你們很久了。”寧弈衣袖掩在唇角,掩去唇角咳出的一絲血跡,鳳知微的毒很厲害,他用盡辦法也無法解去。
解不了,也就不必再解,她要他的命,拿去就是,但前提是大家一起。
“長熙十三年我和你說過。”他近乎溫柔的注視著鳳知微,笑道,“天下疆域,風雨水土,終將都歸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所以,你想出去,可以,變成灰,變成骨,和我同葬在皇陵裡。”
鳳知微偏頭看著他,眼神也很深很用力,隔著這麼遠的火光,寧弈彷彿覺得她眸中微光一閃,金剛石般光華折she,然而轉瞬卻又不見,她還是那樣迷迷濛濛的眼神,不急不緩的語氣,說世間最狠辣刻毒的言語:“陛下支撐著不肯死,莫不就是在等我成灰成骨?”
她笑:“那便依你。”轉頭對顧南衣道:“我們走。”
寧弈閉上眼睛,有些痛痛到極處那叫麻木,心還在這裡,心卻已不見。
她費盡心思也要看他死,到了此刻還依著別人笑等他的結局,他和她,一生糾纏半世相鬥,卯著勁兒攪風攪雨,原來只是為了等此刻,看誰先死。
不死,不休。
那便這樣吧。
他笑一笑,發青的眉宇泛著淡淡死氣,看著平靜如常的鳳知微,突然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此生不能完成,或許可以寄望下一世。
“知微,告訴我,怎樣才能在一起。”
鳳知微仰起頭,像是想透過蒼青的天看見宿命的終結,半晌淡淡答:“贖盡罪孽,越過生死。”
越過生死。
寧弈默然咀嚼一遍,仰起頭,無聲的揮揮手。
萬千刀劍豎起揮落如水晶牆,輕輕碰撞也匯聚成轟然巨響。
顧南衣負著鳳知微飛起。
“南衣,我們殺孽已經太多。”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能不殺,便不殺。”
“好。”
兩人都很從容,兩人都很平靜,兩人都知道人力有盡時,面對這層層宮門,浩浩萬軍,無論誰都闖不出去。
那也沒關係。
走,是必須,留不留下命,不重要。
顧南衣人影一閃,直衝向甬道前方的刀陣,看那一往無前的模樣,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殺,士兵們都一愣,顧南衣瞬間已到近前,還有三寸距離時突然抬腳一踢,一腳踢斷最前面一柄長刀,長刀滴熘熘飛出去,月光燈火下反she光線千條,迎面而來的衛士都被眩得眯起眼睛,隨即都覺得手上一輕,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時已經飛出手,刀撞著劍,劍彈飛槍,槍打在臉上,金星四she裡一頭撞散同伴,哎喲喂呀丁玲噹啷聲裡,人影穿梭如分波裂làng,顧南衣已經越過甬道,站到了第一層包圍圈外。
他腳步剛剛站定,一條有點圓的人影突然衝了出來。
這人是從高臺上掠下來的,明明有點胖,動作卻比所有人都快,他一邊衝一邊哭,一邊哭一邊跑得還不慢,邊跑邊將眼淚鼻涕到處亂甩,還沒人敢躲。
他就那麼甩著鼻涕衝過來,最後一把鼻涕很想甩在顧南衣身上,被顧南衣嫌惡的躲過,難得開金口對他說了一個字,“滾。”
顧南衣叫人滾是好意,這人卻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圓身子往他面前一堵,脖子一梗,怒道:“要滾你滾,留下她再滾!”
鳳知微在顧南衣背上輕輕笑了。
“寧澄。”她溫和的道,“好久不見。”
“呸。”寧澄對她惡狠狠吐了口唾沫,“別和我打招唿,我見你就生氣!”
鳳知微笑笑,閉上眼睛,懶懶道:“寧澄,讓開罷,我們不想殺你。”
“我想殺你們。”寧澄瞪著眼睛,“你害死陛下,我反正也不要活了,咱們死在一堆,正好。”
“那也行,不過我突然有點好奇。”鳳知微睜開眼睛望著他,“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麼到他身邊的?他為什麼這麼寬容你?既然大家都要死了,你回答一下也無妨是吧?”
“有什麼不能回答的?”寧澄氣唿唿道,“我八歲時遇見陛下,那時我在山中學藝,陛下當時才七歲,受了重傷,快死了,他的屬下找了庸醫亂治,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想整死他,我看不過去就去親自指點,沒人信我,說我的辦法才會整死人,陛下那時候突然醒過來,二話不說就信了我——我們是生死之jiāo,你懂不懂?”
“哦,懂了。”鳳知微淡淡一笑,心想當初血浮屠那一炸,是寧澄救了寧弈xing命,如果當日沒有那一救,是不是就不會有以後這許多因果?
“陛下對我很好。”寧澄拔劍,向著顧南衣,“這些年我看著他,不容易,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要將你們留在這裡。”
“嗯,我理解。”鳳知微點點頭,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隨即若有所思的道,“可是寧澄,我觀察過陛下那舊傷,你當初的治傷辦法,可能真的不對啊……”
“啊?”寧澄不防她突然會說到這個,他十分提防鳳知微,太瞭解她的詭計多端,只是鳳知微說起的這事,確實也是他心中多年疑惑,當初寧弈是炸傷傷及內腑,當地名醫都說不宜寒xing藥物治療,他自己獨闢蹊徑,用大寒的玄冰玉鎮住了火毒,為此還偷了師傅的鎮門之寶,後來寧弈火毒轉成寒症,舊病纏綿多年,他心中總在想,是不是自己確實錯了?如今鳳知微說起,他不禁一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的問:“那你說錯在哪裡?是不是玄冰玉用得不對……”
那個“對”字還沒出口,鳳知微手指突然一彈,一道微光閃過,寧弈腦中一暈,倒下之前怒吼,“你這殺千刀沒良心的女……”
他沒來得及罵完,眼睛一翻,身子一仰,鳳知微抬手扶住他,手勢極快的塞了件東西在他懷中,在他耳邊輕笑道:“喂,別怕,其實你玄冰玉真的沒用錯,不然寧弈早就死了……”
寧澄殘留的一點意識,聽見這句,正好夠他氣暈了……
他一暈,鳳知微也不扶了,手一鬆寧澄啪嗒栽倒,高臺之上寧弈大驚似要站起,腿一軟又坐了回去,一群侍衛趕緊奔上來,將寧澄抱了回去。
看見寧澄沒事,寧弈才鬆了口氣,看過來的眼光更冷,顧南衣卻看也不看上方一眼,負著鳳知微繼續前行。
人cháo海làng般湧過來,刀槍劍戟的明光連綿成巨大的光幕,顧南衣在光幕中游走來去,像一道跳躍的黑色的閃電穿越鋼鐵的fèng隙,噼、粘、踢、挑、起、落……無休無止,以一人之力抗萬軍。
他腰間玉劍已經出手,淡白的劍光尾端劍柄血紅,真力使到極盛之時,那片血光bào漲,隱約現出寶塔之形,血色浮屠帶著唿嘯的厲風和如泣的尖鳴罩向洶湧的人cháo,一步傷一人,那片紅白光柱籠罩之處,尋常士兵不是他一合之敵。
有巨杵唿嘯而來,不知是哪位大力士投擲而出,顧南衣輕輕一掠,單足踏上巨樹,只輕輕一踏,那pào彈一般的衝勢立止,顧南衣玉劍一掄,血紅月白華光閃過,金杵裂成千萬碎片!
如月光四面迸she。
哎喲聲不斷響起,一些靠得近的侍衛紛紛被碎片擊中。
碎片猶在激she,顧南衣單手一挽,劃出一道圓環的弧線,身前突然生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生生不息的無聲轉動,四周的碎片,全數被捲入漩渦中,再瞬間化為齏粉。
遞來的各式武器沒入漩渦,立即消失。
深紅月白的光暈如具有神異摧毀能力的月色,照到哪裡哪裡崩毀。
不過須臾之間,彷彿自人cháo之海分波而過,留下重重疊疊暫時失去戰鬥力的翻倒的人群,顧南衣衝出第二層包圍,一抬頭看見對面高聳的宮門,和無數森冷的箭尖。
宮門城頭上巨大的弩機軋軋轉動,城頭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滿弦拉弓,一動不動,顧南衣剛剛上前一步,“唰”的一聲,腳前頓時釘上筆直的一排弩箭,離他腳尖只有一寸距離。
城頭上閃出一人,甲冑在身,面目還很年輕,他怔怔看著城下,表qíng複雜。
鳳知微也輕輕的“啊”了一聲,低低道:“小姚……”
顧南衣哼了一聲,意思是姚揚宇只要敢放箭他一樣殺。
姚揚宇怔然立在宮城城門二樓,手指緊緊抓住牆邊,望著底下兩個人。
他今晚接到命令,要留下敢於闖宮的刺客,作為御林軍統領,這是他的責任,然而先前過來時遇見淳于勐,這位沙場兄弟很古怪的和他說,魏知回來了,你小心些。
他對這句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魏大人長熙十八年捲入楚王立太子風波,被貶山北,長熙二十年報病故,當時他還痛哭一場,派人前去山北弔祭,結果回報說早已下葬不知葬在何方而作罷,之後時時想起,總不免心中疼痛,覺得這位亦師亦友亦恩人的默默故去,是此生最大遺憾,有時也覺得疑惑,魏知那麼驚才絕豔一個人,怎麼會那般默默無聞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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