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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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疑惑到今日終有答案,當他在城樓之上看見顧南衣,看見顧南衣背上的輕弱女子,看見寧澄的神qíng,突然便明白了一切。
長熙朝無雙國士第一能臣魏知,大成國卷掠天下第一女帝鳳知微。
姚揚宇靜靜看著那對男女,想起青溟書院裡的玩飛球的魏司業和chuī哨子的顧大人,想起南海祠堂前倒下的魏知和失明的楚王,想起白頭崖下力戰被擒的魏知和捨身護她的華瓊,想起大越浦城城樓下赫連錚bào跳如雷,他跪倒雪地,而魏知一跳驚心。
突然便溼了眼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手指,慢慢的縮了回去,眼神裡思cháo翻湧,漸漸平靜。
鳳知微一直微笑著,用懷念和欣喜的眼神看著他,此刻突然道:“不好,小姚這人講義氣,要不顧一切放水了,我們先動手,別讓他為難。”
顧南衣瞥她一眼,心想有人放水不是好事?卻也不違拗她的意見,腳尖一點,當先飛起直撲宮門二層。
姚揚宇怔怔看著他撲過來,嘴唇嚅動一下,果然沒有下令放箭。
他身後卻突有人影一閃。
那人出現得極其詭異,就像原地生成,連直撲過來的顧南衣也只看見一雙手臂突然就抓向了姚揚宇咽喉!
姚揚宇此刻心神都在顧南衣鳳知微身上,哪裡想到後面有人,連躲閃都來不及,顧南衣卻下意識就拍出一掌,打向那偷襲的人。
那人衣袖一揚,輕描淡寫便接下了這一掌,他紋絲不動,指尖已經落在姚揚宇咽喉,顧南衣卻晃了晃,險些掉下樓頭。
鳳知微感覺到他體內寒氣一陣重於一陣,顯見得一番救人廝殺,又是這快要落雪的寒冷天氣,寒症已經被引發,她咬牙忍著不讓自己牙齒打戰,以免驚擾到顧南衣。
那人不急不忙制住姚揚宇,用一種死氣沉沉的眼光看了顧南衣一眼,搖頭道:“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脾氣?這時候竟然去救敵人?”
顧南衣不為所動的盯著他,鳳知微心中卻一動——這說話語氣,很奇怪啊。
仔細看那人,戴著面具,裹在一襲銀色長袍裡,明明那麼光亮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令人依舊覺得暗淡不顯眼,這人周身有種隱藏的感覺,像暗處無聲吐信的銀環蛇。
這種打扮和氣質,都很眼熟。
“你們退下。”那人挾制住姚揚宇,吩咐湧上來計程車兵,聲音有點嘶啞。
姚揚宇立即道:“退下,退下!”
他毫無慌張之色,甚至還有點歡快的樣子,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懂得合作,很好。”那人嘎嘎笑道,“你們兩個,跟我走吧。”
“不必了。”鳳知微漠然道,“我該稱唿您什麼?金羽衛指揮使?或者,血浮屠前輩?”
那人靜了一靜,隨即又笑了笑,這回笑聲卻和先前的嘶啞難聽不同,溫和清朗,醇正好聽,隨即他手一抬,取了面具。
眼前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保養良好的容顏雖然難免風霜之態,但眉目十分出眾,可以看出青年時必是難得的美男子。
鳳知微將他的容貌仔仔細細看了半晌,和記憶中養父的容貌做了比對,半晌不qíng不願的嘆口氣,道:“還是有點像的。”
那人看她一眼,隨即便轉頭,仔仔細細看顧南衣,半晌嘆息一聲。
鳳知微也看看顧南衣,此刻她一點也不想在顧南衣面前提起舊事,但是那男子看顧南衣的目光,讓她知道就算她不說,對方也必然會主動說起,只得輕輕在顧南衣耳邊道:“南衣,這是你……父親。”
顧南衣震了震,這才轉眼去打量他,薄膜裡露出的眼神,充滿迷惑。
顧衍微微笑了笑,對鳳知微點點頭,對她不提當年舊事表示感謝,隨即溫和的向顧南衣招手,“衣兒,來,讓為父看看你。”
顧南衣默默注視他半晌,卻將背上鳳知微緊了緊,道:“不用。”
顧衍怔了怔,苦笑道:“衣兒,你是怪為父這許多年棄你於不顧麼?為父有苦衷……”
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說自己的苦衷,說當年顧家傳嗣太過艱難所以自己早有脫離血浮屠之心?說自己早早在大成崩塌之前就投靠了寧氏皇族?說當夜他假做回身擋敵趁機擊昏戰旭堯?說自己抽身抄近路抱著早已準備好的嬰兒去騙谷主?說之後他為了躲避大哥追索不敢露面躲藏在皇宮四年?說他接任金羽衛指揮使從此活在黑暗只是為了將來有機會保護他的南衣?說他做了金羽衛指揮使卻一直沒有對大成餘孽下死手?說他其實不是故意拋下幼小的南衣致使他江湖漂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對面是相逢不肯認的兒子,這許多年他知道他的存在,卻因為某些原因不敢露面,他知道南衣的qiáng大,並不擔心他的安危,只是在確定鳳知微要做的事後,怕南衣受到牽連,忍不住出手說要殺寧弈,不想卻被鳳知微給yīn了,拋卻了金羽衛指揮使的身份,這幾年流làng天涯,應付著生死仇人無休無止的追殺,天涯羈旅裡突然發覺自己已經老去,而在那樣寂寞的歲月裡,他是那樣的思念南衣。
南衣,他的孩子,他做那一切,從來都是為了他,那是他和心愛女子的獨生子,她為了生下他而耗盡力氣死去,當時他在外面,為血浮屠出任務……等他趕回一切都已經來不及,臨死前他握著她的手,答應離開血浮屠,答應讓南衣好好活下去。
但是他不能脫離血浮屠,他是顧家子弟,是血浮屠核心,只要他露出一點離開的意思,大哥就會殺了他。
除非,血浮屠不再存在。
於是,他也便那麼做了。
不顧一切的後果,最終還是收穫yīn錯陽差,大哥沒死,天涯海角的追索他,他回頭找南衣,家中卻被朝廷清洗,他做了叛徒是最高隱秘,底層的官府不可能知道,那一場搜檢,小小的南衣流落江湖不知所蹤,他一邊躲避著大哥的追查一邊心急如焚的尋找,最終卻慢了一步,南衣被宗家的人先找著,當他看見宗宸將那個遍體鱗傷的小小孩子抱起的時候,他便知道,這一生,他的南衣,還是要走那條血浮屠應命之路,這一生,他的南衣,最終會是他的敵人。
命運,不肯輕饒背叛者。
顧衍眼底的蒼涼看在鳳知微眼中,換得她輕輕嘆息,她並不打算將真相告訴南衣,何必讓這純淨的人面對親人是仇人的悲涼?當初顧衍害了她,她到了如今不想計較,害了顧衡,顧衡自己在yīn曹地府找他算帳便是。
恩怨相報,從來便沒有盡頭,何必。
“去吧。”她輕輕的推顧南衣,“你父親有苦衷,如今終於現身,你總該見見。”
顧南衣一向聽她的話,雖然還是滿眼疑惑,在慢慢思考為什麼這個父親突然出現,又為什麼是金羽衛指揮使,但還是上前了一步。
顧衍眼底爆出喜色。
“你總算露臉了!”驀然一聲bào喝,又是一道黑影自簷角飛she而下,大袖一捲掌風如怒濤,直襲顧衍後心!
顧衍聽見這一聲臉色鉅變,拽著姚揚宇便向後退,顧南衣下意識轉身抬掌,迎上那人掌力,轟然一聲對方退後一步,顧南衣連退三步,唇角緩緩留下一絲血絲。
“蠢小子!”來人黑色長袍紅色深衣,一雙濃眉黑如墨染,戟指怒喝,“什麼你父親?這是血浮屠的叛徒!這麼多年我白白替你背了這惡名,今日終於找到你!顧衍,該是你我了結的時候了!”
“小六。”顧衍慘笑一聲。
這許多年來,戰旭堯不甘揹負叛徒之名,隱姓埋名天涯海角的找他,甚至因為懷疑他藏身朝廷,不惜呆在辛子硯身邊做隨從,千方百計試圖找出他,他當然知道,所以才一直不敢出面,不想今日還是被他逮著。
“哈哈哈哈哈,都來了嗎?都來了嗎?打吧!打吧!都打死吧!”突然底下又是一聲尖笑,聲音淒厲,眾人一愕,低頭下望,卻見樓下廣場,一個滿身血跡的女子,揚起傷痕累累的臉,正在嘶聲狂笑。
慶妃。
剛才顧南衣開了她的牢門,帶鳳知微出大牢時也沒關門,她被嚇得神智混亂,一路跌跌撞撞出來,外面士兵雖多,卻都緊張的圍困攔截顧南衣,就算有人看見她,對著她這慘狀也沒人忍心下手,竟然給她就這麼連滾帶爬的順著顧南衣殺出來的路,到了宮門之下。
戰旭堯一眼看見她,怔了怔才認出她來,頓時怒喝:“你這賤人!騙我說你能找到叛徒在哪,假惺惺要與我結成同盟,讓我替你殺人,還把我藏著的皇嗣錦帕偷去,可恨我被你矇騙好久!我早該殺了你!”
“哈哈……我有幫你找啊……”慶妃尖聲大笑,“沒找到哪裡怪得著我呢……”
遠處突然有人大喝:“慶妃!你讓這人殺了誰!”
說話的是寧澄,他站在高臺上寧弈身邊,俯身聽著寧弈吩咐,依樣問話。
戰旭堯哼了一聲不言語,慶妃卻十分得意,她歷經數年折磨,早已神智不清,此時格格笑道:“韶寧的兒子啊,我讓戰旭堯去殺啊,怎麼樣?那一箭很厲害吧?”
高臺上寧弈閉目,嘆息一聲。
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同時閉目,按住了心口。
原來是他,原來是她。
那一夜她偷窺皇廟,被一個人打下牆頭,一直引到蘭香院外,正逢慶妃地道生產,韶寧帶私軍來救,之後從茵兒手裡救下嬰兒,然後遇見寧弈攔截。
那一夜她將嬰孩jiāo給寧弈,轉過拐角卻發現那孩子鮮血淋漓死在他懷中。
那一夜她第二次放下心結試圖去再信任一次,結果被森冷的現實摧毀。
那一夜是她和他真正的楚河漢界,自此後她下定決心,越行越遠,直至劃裂國土,分隔天涯。
那一夜是後來許多苦痛磨折乃至如今不可收拾結局的開端,一生轉折由此起。
卻原來,不過是慶妃苦心一個局。
一個令本就有心結的他和她,徹底對立的局。
她讓戰旭堯引她去蘭香院,她換了韶寧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jiāo在鳳知微手中,當鳳知微將孩子jiāo給寧弈,她便令戰旭堯在鳳知微靠近巷子的時候,出箭she死韶寧的孩子,讓鳳知微親眼看見“寧弈背叛”。
縝密、狠毒、時間事機,拿捏得天衣無fèng。
慶妃猶自在笑,仰起的鮮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臉看來猙獰如惡魔,這是她一生裡最得意之作,每當想起便覺得能將鳳知微和寧弈玩弄股掌之上,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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