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6頁
“咻!”
一柄長箭狠狠穿透慶妃背心,來勢之勐,穿過慶妃身子,猶自將她串在箭上,向前一衝,活活釘在地上。
慶妃笑聲戛然而止,在箭上艱難回首,口鼻流血,眼睛裡瘋狂的笑意未絕。
高臺上,寧澄重重扔下手中的弓箭,狠狠的用腳踩了踩,大聲道:“我忍不住了,請陛下懲罰!”
軟輿上寧弈一言不發,緩緩抬手捂住了眼睛。
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將臉埋在顧南衣背心,一任熱淚奔流。
“該死的都會死。”戰旭堯森冷的聲音響在眾人頭頂,“顧衍,今日便在皇城之上,將你我舊怨了結吧!”
他一步跨出,樓上所有人都覺得迎面的風烈了烈。
勐烈的風裡多了些溼冷的東西,細細碎碎捲了來,漫天裡像碎了一地紙錢。
下雪了。
碎雪無聲無息自深黑蒼穹深處奔來,飛旋在宮門樓頭,卷近戰旭堯身前時便不再散漫飄舞,那黑衣男子矗立巍巍,雙手虛抱如懷山,那些雪片在他真氣的漩渦裡盤旋凝結,一點點化為碎雪飛杵,在他身前縈繞,唿嘯來去。
顧衍卻是另一種qíng狀,他已經放開了姚揚宇,對著這生平大敵,神qíng凝重而步態自如,一腳前一腳後,無聲慢慢抽出腰後一柄金色軟劍。
兩人雖然對面而立,但殺氣便如這午夜霧氣,已經無聲無息蔓延,四面的兵士都被凍住了般,在原地走不得逃不得,連顧南衣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而無法抽身,他為了帶鳳知微走,受凍病發力竭,此刻已經是qiáng弩之末,一時竟也無法脫離兩大高手的爭鬥圈。
顧南衣也沒有想到脫離,他站在那裡,怔怔的看著那兩人,他再不愛思考,此時也明白一切,顧衍,他的父親,他此生唯一的親人,此刻正在他眼前,和人作生死搏鬥。
那是他的父親,那是血浮屠的叛徒。
他早早擔負起血浮屠使命,他將一生都獻給血浮屠誓言保護的人,他二十餘年生命裡專一恆定永無更改,他以為這是規則這是命定這是不可撼動,然而突然他見到父親,然後還沒來得及欣喜或怨怪,突然便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血浮屠的敵人。
顧南衣靜靜立在那裡,手指卻突然開始顫抖,心海深處有什麼在蒼涼的轟鳴,撞向堅實如一的心防,裂出道道痕跡,生痛。
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命運的諷刺?
原來如此痠疼,如此涼……
眾人中只有兩個人,沒有注視這戰場,一個是在顧南衣背上的鳳知微,她靜靜伏著,長長的睫毛垂下,臉色漸漸泛出透明之色,一個是遠遠高臺上的寧弈,他在落雪高臺之上,遙遙望著鳳知微的方向,眉宇間透出微微的青。
一刻的沉默難熬,一刻之後,充斥天地間的殺氣爆發!
“殺!”戰旭堯一聲厲喝,手臂一揮,化雪成杵,雪杵攜著龍捲風一般的威勢破空而來,當胸對顧衍撞到,那巨杵所經之處,三丈之外人群頭髮倒豎,樓角燈籠齊齊一歪燈火一暗,啪的一聲,紙面裂碎成千百蝴蝶。
“去!”金光一閃,顧衍的劍後發而先至,劍光一亮間已經暗掉的燈火突然大亮,四面噼啪碎裂之聲卻更響,這回碎的是地面,堅固的青石地面蛛網般裂開,像一道道猙獰的裂口,直bī戰旭堯腳下。
戰旭堯冷笑迎上,雪光和金光轟然碰撞,光芒裡兩道人影翻騰起躍,快如極光,招式幾乎無人看清,兩人所經之處,諸物全毀,隨著他們的快速移動,一截一截的欄杆有如冰雪在陽光之下融化般無聲靜默的坍塌,而落地後,兩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長的裂fèng,灰塵漫天,全部激she到樓上樓下人們的腦袋上。
高臺上寧弈看著兩大高手的戰場,皺起眉,低低道:“叫他們住手,不要傷了……”
他沒有說下去,寧澄已經大叫,“給我攔下他們,不許打!”自己也奔了過去。
姚揚宇手一揮,指揮士兵撲上前。
人群湧上。
再蹬蹬後退。
像迎上狂風bào雨的小糙,前面撞著了後面的,後面的正要讓開,忽然覺得巨大qiáng勐的真力bī來,如巨làng當頭,也不禁踉蹌後退,又撞到自己後面的,而自己後面的那個,想要躲開時又在迎接新一làng的氣làng……
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濤毫不休止,沒有人能夠在兩人三丈方圓內站穩,到最後所有人都糖葫蘆一般滾成一團。
絕世一戰。
沒有人可以接近,沒有人可以阻止,除非拿命來墊。
轉眼百招已過,天地似也被這絕世之戰驚動,風雪更烈。
“鏗!”
驀然一聲巨響,雪色淡金光華一斂,隱約兩條人影高高躍起,半空迎上——
顧南衣突然一劍割裂身後繫帶,血光一閃,飛身而上——
“南衣——”
割斷繫帶便委頓在地的鳳知微,掙扎著喊出這一句,她在風雪中努力伸出手指,卻只觸及他飄在身後的衣袂。
“南衣——”
悶聲一響,光華立收,飛雪中三人落下,顧衍還沒落地,已經爆發出一聲痛喊。
他的金劍,刺在顧南衣胸前,而戰旭堯的手掌,印在顧南衣後背。
三人保持這樣的姿勢,凝立雪中不動,顧衍和戰旭堯,都露出震驚神色。
剛才最後一招,兩大高手勢均力敵,本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之舉,誰知道顧南衣突然衝了上去,兩人收勢不及,殺手全部招唿在他身上。
黑暗風雪中一陣窒息的安靜,安靜到聽見落雪聲,聽見落雪聲裡,鮮血汩汩而出,無聲濡溼黑色夜行衣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簌簌而落,將地面薄薄一層落雪染紅。
顧南衣低著頭,輕輕撥開撲過來的顧衍,他似乎沒覺得痛,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轉身,只想看看鳳知微。
他轉身,便看見鳳知微委頓於雪地上,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載著碎雪,那雪並沒有被熱氣融化,那麼森冷的簌簌著,落在她臉上,她睜著一雙秋水濛濛的眸子看著他,眸子那麼黑那麼深,眼底的光,卻漸漸要散了。
顧南衣怔在那裡。
一瞬間他忘記自己的重傷,忘記那對生死搏殺的仇人,忘記親人當面敵人不絕,忘記這是皇城之上萬軍虎視,他僵在那裡,只覺得血管都在瞬間硬化碎裂爆炸,炸出滿天星花,天地因此轟然倒塌。
他撲了過去,鮮血一路飆灑,那一撲的姿勢,幾乎是在雪地上滑跪過去的,他跪在鳳知微身邊,慌亂的扶起她,這一扶便覺得她身子驚人的軟,他想試她的熱氣,但他自己其冷如冰,摸什麼都是滾熱的,手指急亂中摸著她的脈搏,摸到脈搏的那瞬間,他驀然向前一栽。
一口鮮血,同時從他口中濺出,桃花般灑在鳳知微臉上,她神容雪白,襯得那血色鮮豔,豔得驚心。
鳳知微睜大眼,眼神裡依舊微微笑意,淡淡道:“……南衣……別犯傻……”
她靠著顧南衣,此刻已經轉了個方向,樓上欄杆因為先前被大戰摧毀,她現在正遙遙面對高臺上突然從軟輿上栽下的寧弈。
飛雪無盡的從夜空盤旋而下,暗色裡雪花大如蝴蝶,她在宮門城樓之上,他在宮門廣場高臺之中。
她靠著顧南衣的懷,唇角一抹淡淡的笑。
他半跪於輿下雪間,用自己已經模煳的視力,努力的想看清現在的她。
九重宮闕,兩兩凝望。
不過咫尺,便成天涯。
這一刻兵戟暗啞,這一刻心思如雪,這一刻長空似有幽幽簫鳴,自雲端迤邐,恍惚間便是一曲《江山夢》。
如夢江山,江山如夢。
鳳知微淡淡的笑了。
諸般罪孽,唯死可贖。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和宗宸索要過必死之藥,當時不知道為誰準備,如今想來,當然是為自己。
在暗牢裡,顧南衣到來的時候,她便服下了藥,說要和他一起死,不過是想要他離開罷了。
她死了,寧弈不會為難南衣,他便自由了。
她算到顧衍今日會出現,大成女帝被俘驚動天下,顧衍肯定會想到顧南衣會來救她,只要顧衍在,南衣想發瘋想死都不那麼容易。
她都想好了。
大成女帝沒有理由活下去,如果她活著,寧弈要怎麼向這天下臣民jiāo代?
寧弈。
曾有人用生命求過我,愛你,或者放開你。
當時我沒有聽,因為那時我以為我有很多苦衷,我以為我對得起你,那年江上船中,我將自己jiāo給你,自認為這便還清你qíng意種種,一場歡愛,以此作別,從此運劍斬qíng,天涯作敵。
然而臨到如今我才明白,只要我存在,你永無救贖。
所以我,放開你。
你要做個千古聖明的皇帝,才不負你這一路艱難困苦。
至於我,讓亂了這紅塵天下亂了這帝王心思的鳳知微,從此消失吧。
沒有我,所有人才會更好的做回自己,你,南衣。
唇角一抹笑意漸漸換了清淺的嘆息的弧度,她吃力的動了動眼睛,歉意而又疼惜的看了顧南衣一眼。
千算萬算,算不過命,沒想到戰旭堯也追了過來,沒想到……
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撫住了顧南衣顫抖的冰冷的指尖,希望自己還有一點點熱度,最後一次溫暖這個孤苦男子。
他一生為她而活,臨到今日,還要受這一番磨心之苦。
指尖觸及指尖,一樣的冰冷,像雪花落在雪花上。
然後,不動了。
她垂著眼,臉色透明,睫毛上的雪花,不化。
顧南衣霍然仰起頭。
他仰得如此大力,令人覺得似乎他要把自己的脖子大力折斷,他似乎在瞬間張口大唿,但是所有人都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融在了綿綿密密的雪花裡,融在了漆黑無邊的蒼穹深處,和日月星辰一體,永不磨滅。
所有人都在瞬間覺得心上如被重壓,他們怔怔看著風雪黑夜裡那個將自己大力折彎的身影,靜靜聽著那沒有聲音的悲嘶,那靜默比萬人怒吼更震撼人心,一片沉默之中似乎能聽見那連骨骼都將迸裂的莫大痛苦,感覺到那般來自靈魂深處的苦熬的力量,撞在四壁之上,連這怒吼的風,巍峨高聳連綿千殿,都在輕輕顫抖。
“哐當。”一些人手一軟,武器落地。
“砰。”高臺上寧弈身子一軟伏倒雪地,噴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寒冬天氣剎那間滿頭冷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