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兇，歸案，回宮，這一路上，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從山腳下來便分道揚鑣。

  太子隨行的駿馬上馱著少頃的屍體，帶著落海安先行回宮，無論如何，算是擺脫了自己陷害段無雪的嫌疑。

  “人已經死了，待會兒你不要衝動。”

  段無涯的意思靈仙明白，既然少頃已經死了，那麼就不必再搭進去一個楚楚了。

  此時，她無精打采的被段無涯環抱在前頭，心裡滿是失望。

  日子久了，她常常覺得西涼已經變了，尤其看到那老皇帝也並非昏庸的模樣的時候，直到如今她才會回想起來，於她而言，於除了那王族之外的人而言，他們不過是個螻蟻。

  “生死有命，可西涼的王法何在？難道皇家便可以隨便處罰犯人了嗎？”

  段無涯喉嚨微幹，只輕輕答道：“天子便是王法。”

  這一句說的靈仙微微怔住，她不敢回頭看段無涯的表情，只覺得這句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心裡的缺口一下子就變大了。

  。。。。。。

  約定時辰未到，靈仙回到宮中，一眼便看見了殿前等候的段無咎。他一身黑邊金龍的華服像是等著老朋友一樣等著他們的到來。

  正如段無咎所言，這老皇帝已經在屋內等候多時，身上褻衣之外還披著一件大卦，那眼睛靈動如勐虎，像是不曾睡去過一般。

  “啟稟父皇，海安今日受了驚嚇，兒臣善做主張讓她先行回府休息了。”

  “那細作當真嚥氣了?”

  “是。”段無咎冷靜自若，彷彿是在說一個與他毫無相干的人，“想來那女子是受了車師的蠱惑，故意嫁到西涼，探去情報，懸崖之上她本欲誓死反抗，幸而被海安一箭射下。”

  “她潛伏在無雪身邊許久，無雪如此聰慧，難道會不知她的底細？”

  老皇帝的話像是一道閃電一樣，擊打在兩人的心中，段無涯不知道段無咎此時大的什麼算盤，可此時的他卻是萬萬不能亂了陣腳。

  “父皇，兒臣以為少頃側妃更像是因愛生恨。”段無涯說道。

  “為何？”

  “兒臣認為車師早年雖有逆反之心，但近兩年中已經收斂，除去年年進貢之外，還同烏孫一起替西涼守住南疆，趕走了匈奴的鐵騎，若是他們有心蠱惑此女，大可以在匈奴的戰略上做文章。”

  老皇帝看著手中的檀香爐子，沙啞的聲音輕輕問道

  “無咎，你覺得呢？”

  段無涯微微側頭看著身邊的男子，這個未來十年他要是侍奉的人。

  方才，段無咎一心想結束這件事情，有些話便脫口而出了，如今聽了段無涯的話他才緩過神來。

  “啟稟父皇，方才，兒臣擔心四弟，心裡有些煳塗，如今聽皇弟說來，兒臣倒是想起那少頃側妃曾經對丞相庶女的所作所為，倒的確是個妒婦模樣。”

  老皇帝一張臉冷若冰霜，一抬眼的模樣，嚇得底下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妒婦？”老皇帝又瞄向段無涯，“無涯，你自來和無雪走的親近，你皇兄說的話你又可知道？”

  老皇帝一來一回的和兩個人打著游擊戰，此時，段無咎想的是擺脫嫌疑，段無涯想的是段無雪，兩個人像是被老皇帝逼在一根繩的兩隻螞蚱，都不願咬斷對方的那條線。

  “回父皇，皇兄所言句句屬實。”

  老皇帝嘴角似有似無的笑容隱隱約約，片刻眼睛便瞥見了段無涯身後始終低著頭的靈仙。

  “靈仙呢？我倒想聽聽我們西涼的女仵作有什麼看法。”

  靈仙聽到老皇帝突然提起自己，心裡便更加堵得慌。

  事實確實如此，可他們遮掩的態度靈仙始終難以接受，她曾自詡自己活的通透豁達，沒想到如今連個善意的謊言都不願意說出來，也許這便是她的心結。

  隔了半響她不曾開口，面前的兩個人不敢回頭，可心中都等待著她最後的定論。

  “回。。。父皇。。。殿下說的極是。。。”

  “當真？”

  “兒媳。。。不敢有半句假話。”

  “哦？”老皇帝輕笑一聲，挑眉問道：“那為何著了賊卻悶悶不樂？”

  老皇帝對兩個人今天的表現非常滿意，在他的心中一切已經有了結論，放人不過是遲早的事，如今問問靈仙也不過是好奇。

  “回父皇，靈仙從西域來，見家鄉的人死在面前，心裡難免驚愕。二來，靈仙在路上，也提醒了兒臣，少頃不論如何都是車師的公主，如今她哥哥在位，要如何平復車師王的心情，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老皇帝對段無涯說的話將信將疑，不過，他的話又未嘗不是以後要擔心的事情，失去了一個少頃倒是沒什麼，可若因此少了一個盟友便是因小失大了。

  老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你們兄弟二人可有什麼想法？”

  段無咎早已經打好了腹稿，只等著全身而退。

  “回父皇，二弟剛才所說的確是眼下最關鍵的事情，兒臣認為，若想安撫車師王，我們可以對外宣稱少頃乃是思念故土得了風寒不治而死，至於禮節上，藏於皇陵兒臣認為再適合不過，在車師王來看，也算是給了他們足夠的面子。”

  老皇帝一邊聽著一邊摸了摸花白的鬍鬚，“就按太子說的辦吧。”

  “兒臣領旨！”

  “等一下。”靈仙忽然喊道。

  三人齊齊望去，段無涯的眼裡滿是擔憂。

  “怎麼？永城王妃還有什麼異議？”

  靈仙嚥了咽口水，提起了一股勇氣，頷首說道：“啟稟父皇，人死不能復生，太子殿下方才所說兒媳以為也是再好不過，只是，葬於皇陵這一點兒媳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說說看。”

  靈仙態度謙卑，緊繃的身子漸漸鬆弛了下來，繼續說道：“兒媳從西域來，對西域的埋葬禮數也略有耳聞，死者抬入皇陵，的確是西涼的最高待遇，只是，在西域人的眼裡卻未必如此。”

  “倒也有理，繼續說下去。”

  。。。。。。

  入秋的白晝裡，白露微濃，風一吹便能散成一片迷茫的霧氣。

  此時，老皇帝的寢宮中，啞然一片，老皇帝思忖著靈仙方才的話，遲遲未能給出答案。

  段無涯的眼睛剛瞄到靈仙低垂的眼眸，眼底不禁浮現出一絲愧疚。

  “你的意思是說將她挫骨揚灰？”

  靈仙不能同意這樣的說法，但她的提議在西涼人的眼裡又確實如此。

  取之萬物，萬物取之，迴圈往復。。。老皇帝似乎還是不能夠理解這樣的死法，在西涼只有罪大惡極的人才會有這樣的下場，可西域卻是將這稱之為天葬，乃是天神賜予臣民最高貴的死法。

  當然，在西域的天葬還不是挫骨揚灰，乃是扔在草原裡，滋潤萬物。

  可少頃身上有傷，即便靈仙有凝香丸可以給她服用，為了兩國無戰，也萬萬不能這樣做。

  將她的骨灰送回故土便是她能為少頃想到的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