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初見狹

4,16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湧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還附了一段簡短的描述:“江湧,玩家中比較有名的組織者,擅長社交,和宇文無極關係不錯。據說這次帶了好幾個玩家加入遠征隊,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江湧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帖子。

也是我天真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諷刺。

以為堵住一些玩家的嘴就夠了。

他在出發之前,確實做了不少工作。

他在玩家群裡反覆強調保密的重要性,私聊了幾個他覺得可能會管不住嘴的玩家,警告他們“誰要是洩露訊息,以後就別想再跟我混了”。甚至還用金錢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他以為自己做得夠多了,以為這樣就能萬無一失。

奈何這次行動的玩家數量實在太多。

多到什麼程度?多到連江湧自己都數不清楚。

這些玩家來自現實世界,有著完全不同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

這些玩家隨時可以退出遊戲,在論壇上發帖,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的玩家。

一旦有一個人不守規矩往網上發訊息,其他人就立刻跟團了。

這不是江湧的猜測,而是他親眼看到的事實。

他記得很清楚。

第一個關於遠征隊的帖子是在隊伍進入峽谷的那天晚上出現的。

發帖人是一個江湧不太熟悉的玩家,ID叫“夜行孤狼”,平時在遊戲裡不怎麼活躍,存在感很低。那個帖子只有一句話:“今天跟著天機閣遠征隊進了一個大峽谷,感覺有點不對勁。”

當時江湧看到這個帖子的時候,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立刻私信那個玩家,讓他把帖子刪掉。

帖子確實刪了。

但為時已晚。

那個帖子雖然只存在了不到十分鐘,但已經有好幾十個人看到了。

截圖、轉發、二次創作,資訊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從論壇蔓延到聊天群,從聊天群蔓延到其他社交平,然後再蔓延回論壇。

等到江湧反應過來的時候,關於遠征隊的話題已經登上了論壇的熱門榜,而且熱度還在持續攀升。畢竟,天機閣這幾個字,在稍微對遊戲裡的朝廷勢力有點了解的,都會明白這幾個字代表著什麼。再加上其實很多玩家都在京城,關注著這一批天機閣遠征隊的情況。

所以。

從那以後,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每天都有新的帖子出現,每天都有新的“爆料”,每天都有新的玩家加入這場資訊的狂歡。有人發文字描述,有人發自己的猜測和分析。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鍋誰也分不清成分的雜燴粥。

江湧曾經試圖阻止這一切。

他唿籲大家保持克制,他私聊那些發帖的玩家讓他們刪帖,甚至在玩家群裡發了一篇長篇大論的“宣告”,強調資訊洩露對所有人都是有害的。沒有人聽他的。

或者說,有人聽了,但不在乎。

對於大多數玩家來說,“保密”這個詞的含金量,大概和“請勿踐踏草坪”差不多。

看到了,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但該踩還是踩。

看著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帖子,江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遠征隊出發之前,他信心滿滿。

那時候的江湧,和現在坐在電腦前這個萎靡不振的傢伙,簡直像是兩個人。

他記得那天。

遠征隊出發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天機閣在京城的一個莊園裡舉行了盛大的誓師宴。

宇文無極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錦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面孔上寫滿了意氣風發。他舉杯對所有人大聲說:“此去赤仙遺蹟,必有大收穫!待我歸來之日,便是我等名震天下之時!”所有人都在歡唿,都在鼓掌,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冒險而激動不已。

江湧站在人群中,手裡也端著一杯酒,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那些被他拉攏來的玩家,他們的臉上也帶著同樣的笑容,眼睛裡閃爍著同樣的光芒。“兄弟們,”江湧當時壓低聲音對那幾個人說,“這次跟著宇文無極混,咱們發達的機會來了。赤仙遺蹟,那地方隨便撿到點什麼,都夠咱們吃一輩子了。”

其中一個略胖的小胖子,興奮得滿臉通紅,肥碩的臉頰上泛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江哥,你說裡面會不會有器具?”

“說不定,”江湧笑著拍了拍小胖的肩膀,“就算沒有器具,搞幾本功法也是好的。實在不行,弄點丹藥材料回來賣錢也行。反正跟著宇文大人走,肯定不會虧。”

旁邊的阿坤是個比較謹慎的人,當時皺了皺眉,問了一句:“萬一出什麼事呢?那種地方,聽說很危險的。”

江湧當時信心滿滿地擺了擺手:“危險?當然有危險。但你想啊,又是天機閣義子帶隊,又是高手如雲,你看看周圍這些人哪個不是精銳中的精銳?再加上咱們這批玩家,個個都是能打能抗的好手。這樣的陣容,別說探索一個遺蹟了,就算是去攻打一個門派都綽綽有餘。”

江湧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絕門。

不過他沒明說,而是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無論如何,咱們這趟怎麼說也該有所收穫的。”

這句話,他說得理直氣壯,說得斬釘截鐵,說得好像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結果。

江湧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畫面。

結果直接出麼蛾子了。

不,不是“麼蛾子”這麼輕描淡寫的詞能形容的。

那是一場災難,一場噩夢,一場讓他想起來都會心悸的恐怖經歷。

赤仙遺蹟是在一個大峽谷裡面。

這個資訊,在遠征隊出發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那片山脈在當地人口中有一個名字,死人嶺。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自古以來,進入那片山脈的人,十有八九都沒有出來。

當地的老人們說,那片山脈裡住著大妖,有進無出。也有說那片山脈是古戰場的遺址,是集煞之地,活人進去了必死無疑。

江湧當時聽到“死人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

他是玩家,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死人嶺”是一個充滿了恐怖傳說的地方,但對於江湧來說,那不過是一個資料構成的虛擬場景而已。

江湧當時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只想對當時的自己說三個字,太天真。

遠征隊從京城出發,經過了長途跋涉,穿過了數不清的山川河流和城鎮村莊,終於到達了死人嶺的外圍。

那是一個陰雲密佈的早晨,天空低垂的雲層像是要壓到地面上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腐爛了很久。

宇文無極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手裡拿著一卷古舊的地圖,皺著眉頭研究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指著前方兩座大山之間的一條縫隙說:“就是那裡。峽谷的入口。”

江湧站在宇文無極身後,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確實是一條峽谷的入口。

兩座大山像是被一把巨斧從中間噼開,留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縫隙兩側的巖壁陡峭如削,上面寸草不生,只有一些灰白色的苔蘚附著在石縫中,看起來像是老人臉上的老年斑。

峽谷深處一片黑暗,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樣子,只有一股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江湧莫名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多想。

他把這個寒顫歸結為峽谷口風大的緣故,裹了裹身上的衣袍,跟著隊伍走進了峽谷。

初入峽谷,眾人信心滿滿。

峽谷的寬度大約有十幾丈,足夠容納十個人並排行走。

地面是碎石和沙土,走起來有些酪腳,但不算難走。兩邊的巖壁越來越高,隨著隊伍的深入,頭頂的天空變成了一條狹窄的亮線,像是一道被噼開的傷口。

宇文無極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幾乎是在小跑。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江湧從未見過的表情,那不是普通的興奮,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瞳孔中倒映著峽谷兩側巖壁上的那些奇怪的紋路,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像是在和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江湧跟在宇文無極身後不遠處,身邊是小胖、阿坤、飛哥和老劉。

幾個玩家的臉上都帶著初入險境的緊張和興奮,東張西望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江哥,”小胖湊到江湧耳邊,壓低聲音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有點疹人?”

江湧看了小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搖了搖頭:“不就是個峽谷嘛,有什麼疹人的。你少自己嚇自己。”

“不是,”小胖的聲音更低了,“你仔細聽。”

江湧側耳傾聽。

峽谷裡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一個正常的自然環境。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只有隊伍前進時發出的腳步聲,大家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在峽谷兩側的巖壁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了層層疊疊的回聲,像是有無數個人在跟著他們一起走。但這不是讓小胖覺得“疹人”的原因。

真正讓小胖覺得疹人的是,在那些腳步聲和回聲的間隙中,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嗡嗡聲。

那聲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聽,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一旦你注意到了,就會發現那個聲音一直都在,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你的耳膜上,持續不斷地震動著。

江湧聽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可能是地下有暗河,水流的聲音。”小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隊伍繼續前進。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峽谷的寬度開始逐漸變窄。

從最初的十幾丈,變成了七八丈,然後是四五丈,最後變成了一兩丈。

兩邊的巖壁越來越近,頭頂的天空越來越窄,光線越來越暗。

隊伍不得不從十人並排變成了兩人並排,最後變成了單列前進。

宇文無極的步伐沒有絲毫放緩。他走在最前面,像是一根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的針,朝著峽谷深處直直地紮下去。

江湧開始感到一絲不安。

環境的變化是預料之中的,峽谷越走越窄,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讓他不安的是宇文無極的狀態。

那個平時冷靜剋制,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的天機閣義子,此刻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江湧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一個被招募來的打手,宇文無極是天機閣的義子,兩者之間地位的差距太大了,他沒有資格去質疑宇文無極的行為。

江湧只能跟著走。

隊伍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峽谷的寬度終於停止了縮小。

最窄的地方大概只有一丈多寬,兩側的巖壁幾乎是垂直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連那些灰白色的苔蘚都消失了。

宇文無極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隊伍最前面,抬起頭,目光在兩邊的巖壁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宇文無極眉頭緊鎖,嘴唇緊抿,手指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不停地叩擊著,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怎麼了?”江湧忍不住問了一句。

宇文無極沒有回答他。

他像是沒有聽到江湧的聲音一樣,繼續掃視著兩邊的巖壁。

過了大約十幾個唿吸的時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不對。”宇文無極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不對不對不對。”

他轉過身來,面對所有人,聲音提高了不少:“入口不在這裡。赤仙遺蹟的入口應該在這個峽谷的盡頭,但我們已經走到盡頭了,前面是死路。”

江湧愣了一下,踮起腳尖往前面看去。

確實,在宇文無極前方大約二十丈的地方,峽谷到了盡頭。

兩邊的巖壁合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封閉的死角,沒有任何通道或者洞口。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