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憶殺
骨甲上的血被甩出去,在地面上留下一串血點。
“這裡,交給你們處理。”
方羽說完,側過頭看了紅依美和鬼嚮明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諸葛詩笑著跟上。
她的摺扇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張開,擋在額前。
紅依美和鬼嚮明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他們不怕有事幹,就怕沒事幹。
這說明刁大人把他們當自己人了,這種收尾的活才會交給他們。
兩人當即行動起來,處理屍體,進行善後處理。
方羽踏進涅槃組織據點大門的時候,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方羽穿過甬道的時候腳步很重,靴底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每一步都在把什麼東西往地裡踩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直接去了丁惠那邊。
丁惠剛剛從刁茹茹的屋子裡退出來,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刁茹茹的唿吸已經平穩了,不再像之前那樣短而急促。
昨夜的時候,刁茹茹的狀態一直在反覆,時好時壞,半夜驚醒就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丁惠不得不陪著她,一遍一遍地說話,有時候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閒事,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讓她知道身邊有人。
安頓好刁茹茹之後,丁惠轉身準備去前廳,結果一轉身就看到方羽站在甬道拐角處。
她微微一愣。
“相公,怎麼了?”丁惠問。
方羽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牆邊靠了一下,後肩抵在冰冷的青石牆面上,交叉雙臂在胸前。
“大皇子那邊,”方羽思考著說道。
“遠征隊的隊伍裡,有人想動我。不是切磋,不是試探。是衝著命來的。”
丁惠的眼神變了,一下子就冰冷了下來。
“誰。”
一個字。
方羽看了她一眼。
丁惠說這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但方羽認識她這麼久,知道她越是平靜的時候往往越是動了真怒的時候。
真正的殺意不在聲音裡,在眼睛後面那個已經開始了計算的腦子裡。
“一個不長眼的。”方羽說,“已經處理掉了。”
丁惠沒有立刻放鬆。
她的目光在方羽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外傷,衣服上也沒有血跡,靈力波動穩定。確實沒有受傷。但她的眼神還是冷的。
“不愧是亡命徒組成的隊伍,”她說,語氣裡帶了一層諷意,“還沒出發就開始內訌,動手動到自己人頭上來了。”
方羽聽出了她話裡那層擔憂。丁惠不是那種會直說“我擔心你”的性格,她的關心從來都藏在別的表達方式裡,質問、嘲諷、甚至是沉默。
“他們亡他們的命,”方羽說,“我留著我的就行。”
“他為什麼要對你動手?”丁惠問,“你剛進隊伍,應該沒有得罪什麼人才對。”
方羽從牆上直起身來,往房間裡走。
丁惠跟在他身後。
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靈石燈和幾份攤開的情報。
方羽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手指在桌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不是私人恩怨。是取而代之。”方羽說,“天榜第一。遠征隊裡這個名頭值錢。誰要是能把我踩下去,誰就能在大皇子面前拿到更好的位置。”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人動手之前已經想過後果,但還是動手了。”
丁惠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她的坐姿和方羽完全不同,嵴背挺直,雙手交疊搭在膝上。
“大皇子呢?”她問,“大皇子知不知道?”
方羽看著桌上那盞燈。燈光把他的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外半張陷在陰影裡。
“應該知道。”
方羽說得很篤定。
“這些人的小動作,大皇子沒道理不知情。”方羽說著,搖了一下頭。
“他不是看不到。是不想管。”
丁惠沉默了兩個唿吸,然後緩緩開口:“他想試你的斤兩。”
“對。”方羽說,“天榜第一。大皇子肯定也知道我的情況。但紙面上的東西永遠是紙面上的東西。在真正把重要任務交給我之前,他想親眼看看我這個人到底能不能打,在突襲之下是什麼反應,或者動手的時候有沒有顧忌。”
方羽停了一下。
“或者換個說法,他想看看我是不是貨真價實的天榜第一,還是一個靠運氣和關係爬上來的虛胖子。如果是虛胖子,死了就死了。如果是真的,偷襲我的人死了也白死。”
丁惠聽完,沒有說話。
但方羽注意到,丁惠的她手指一瞬間收緊了下。那是擔心的表現。
“你把他殺了。”
丁惠再度開口,但這不是疑問句。
“殺了。”方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不止殺了。還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相公聰明瞭,這次處理的很好。”
方羽有點鬱悶,在丁惠眼裡自己好像一直不聰明。
他調整了下心態,說道:“殺雞儆猴。”
“雞死了,猴就該老實了。這支隊伍裡想動我的人不止一個。但動手的和觀望的都看到了結果,吃不下就不要亂伸手。”
丁惠把目光直視方羽。
本來她確實準備離開的,但方羽這邊的情況,又讓丁惠有點放心不下。
“你覺得大皇子會收手了?”
“他沒必要再讓人來試探我了。”
方羽靠回椅背上,“我的斤兩他已經看到了。偷襲之下反殺,不留活口,他要的資訊都有了。再試下去,這支隊伍還沒出發就先自己人打死自己人了。遠征隊一共才多少人?經不起這麼消耗。赤仙遺產還去不去了?他比誰都清楚孰輕孰重。”
丁惠點了點頭,而後沉思。
丁惠是在確認。確認方羽的判斷站得住腳,確認這件事不至於對後續的行動造成不可控的影響。
確認完了,丁惠換了一個話題。
“我們什麼時候走?”
方羽知道她問的不是自己一個人的行程。
“左綠和黑傲現在什麼情況?”方羽反問。
“左綠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丁惠說,“遊醫說她體制比一般人強得多,按照現在的恢復速度,再過三五天就能下地走動。黑傲體內那股殘留的力量已經清除乾淨,經脈的損傷需要慢慢養,但不影響行動。”
“二姐呢?”
丁惠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不是不好的意思,是“不太好但也還過得去”。
“她的問題不在身上,”丁惠說,“在心上。今天晚上睡了三個時辰,中間醒了兩次。第一次是夢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我一直守到她又睡著。第二次是她自己把自己喊醒的,醒來之後不說話,就坐在床頭髮呆。我和她聊了一會兒,她跟我說想幫忙做點什麼事,不想整天躺著。”
方羽聽著。
“讓她幫。”他說,“有事情做反而比閒著強。給她安排一些不費力的活,整理整理情報,查一查路線,什麼都行。”
“已經安排好了。”丁惠說,“明天開始她會忙起來的。”
方羽沒再多說。
丁惠辦事他放心。她不是那種等你交代的人,在你想到一件事之前,她通常已經把前兩步都做完了。丁惠繼續說:“她們都安頓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方羽想了一下。
“再等兩天。”
丁惠抬了抬眉梢,等他的理由。
“新收了幾個小弟。”方羽說,“這兩天我要試試他們的成色。靠譜的就留下來安排護送任務,你們現在這狀態,走的時候不能沒人護著。不靠譜的,”他頓了一下,“早發現早處理。”
丁惠聽明白了。
方羽說的“試”,不是客客氣氣地請人過來喝茶聊天。
試人向來是直接往最危險的方向試,能扛得住的留下,扛不住的淘汰。
在這種試法下,扛不住的代價通常是一個不太體面的下場。
不知不覺中,方羽也變得懂得一些馭下的手段,懂得變通了。
“然後還有一件事。”丁惠說。
她的語調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
一直到現在,她說話的語氣都是乾淨利落的。
但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方羽一個準備的時間。
“走之前,我想最後再見一次歐陽大師。”
方羽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反對,而是一種純粹的錯愕。
像是丁惠說了一句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讓他腦子裡的所有其他念頭都在瞬間被壓了下去。“歐陽大師?”他說,“現在?”
歐陽大師。
自方羽闖入皇宮,又上了天榜第一,歐陽大師早就跟他他撇清了關係,還發出了緝拿令。
那道緝令方羽見過,上面寫著“刁德一曾為我府客卿,今其所作所為與我府無關”之類的字句。方羽看完之後還笑了一下。
他不怪歐陽大師,換了他也會這麼做。
但現在丁惠說要見歐陽大師,那不是自投羅網嗎?“太危險了。”方羽立刻搖頭,“不行。”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硬。
不是商量的語氣,是拒絕的語氣。
丁惠沒有生氣。
被拒絕之後她的表情反而比剛才柔和了一些,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方羽的拒絕在她意料之中,但丁惠也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的回答。
“如果我一個人去的話,確實很危險。”她說。
方羽皺了一下眉。
“但,如果她來了呢?”
方羽的眉皺得更緊了。
丁惠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輕裡藏著某種篤定。
“什麼她?誰?”
方羽滿臉疑惑,而丁惠說了一個名字。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方羽頓時愣住了。
陳芸芸抱著言溫溪的骨灰站在京城城門外的時候,太陽正在往西邊的山嵴後面沉。
這座城門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
青灰色的城牆從地面一直往上拔,拔到一個她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頂的高度。
城牆上的磚石已經被風吹雨打了好幾百年,縫隙里長出了一些頑強的雜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揹著包袱的旅人,有趕著牛車的老農,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大同小異的疲憊和焦急,都想趕在天黑之前進城。
陳芸芸排在隊伍葷,低著頭。
她把言溫溪的骨灰盒用一塊深色的布包了,緊緊地貼在胸口。
這個姿勢她保持了整整一路。
從碎崇關到京城,翻過山,涉過河,穿過城關和荒野。
這一路上她想過很多種可能的遭遇,有些遭遇後來真的發生了。
妖魔襲擊,渡口劫匪,密林逃生,甚至在密林裡不眠不休地跑了一整夜,跑到鞋底磨穿了洞,腳趾從破口處露出來,上面全是乾涸的泥和磨破的血泡。
陳芸芸沒有叫過一次苦。不是不苦,是不配叫苦。
因為這條路,言溫溪走過。
當年師傅帶著年幼的她從京城出發一路南行的時候,走的應該也是差不多的路線。
只不過方向是反的,心態也是反的,師傅那時候是離開,而她現在是在回去。
師傅離開是為了救她。
她回來是為了讓師傅安息。
一路上陳芸芸在很多個節點停下來過。
有些節點她在師傅留下的筆記裡讀到過,言溫溪有一個習慣,走到某個地方如果覺得景色好或者發生了有意思的事,就會隨手記一筆。筆記很零碎,有些只有幾行字,有些甚至只有一句話,但陳芸芸能把每一筆都背出來。
“渡口有棵歪脖子柳樹,樹下一座石佛,佛面上爬滿青苔。”
她在渡口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樹,樹下的石佛確實還在,青苔比師傅描述的更厚,已經快把石佛的五官都給封住了。
她停在石佛面前站了一會兒,把青苔刮掉了一些。
“荒村西南角的神龕還在,裡面供的不是神,是隻泥捏的貓。”
她找到了那座荒村,準確地說已經不能叫村了。
房子全塌了,只剩西南角的半截土牆還立著。神龕歪倒在地上,裡面的泥貓斷了一隻耳朵。她把泥貓從神龕裡拿出來,擦乾淨,重新擺正。
“過橋的時候有馬賊攔路,殺了兩個,傷了一個。第三個撒腿就跑,跑得飛快。我懶得追。”陳芸芸讀到這條筆記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又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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