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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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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幾個人不值得長篇大論。

後來她在同一座橋上遇到了馬賊,她殺人的方式沒有師傅那麼利落,但她想起了師傅筆記裡的最後一句話,於是也沒有去追。

每一個地方都是一段回憶。

每一段回憶都在告訴她,師傅的一輩子,大半都用在了和她有關的事情上。

師傅,現在輪到為你做點什麼了。

隊伍終於排到了陳芸芸。

守門計程車兵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穿著樸素到近乎寒酸的衣服,全身灰撲撲的,腳上的鞋子已經快要散架了,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唯一能看出她身份不凡的是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布包。

布料雖然是深色的,但質地很好,不像是她這身打扮能買得起的東西。

“進城做什麼?”士兵例行公事地問。

“找人。”陳芸芸說。

士兵又打量了她一眼,簡單問了下來路和基礎資訊,就揮了揮手讓她進去了。

京城每天有無數人進出,像她這樣灰頭土臉來投親靠友的外地人,太常見了。

踏進京城的那一刻,陳芸芸感覺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不是興奮。

是某種更接近於莊重的情緒。

師傅的故鄉。

師傅言溫溪曾經走過這條街道,唿吸過這片空氣,看過這些房屋和樹木。

師傅在這裡長大,在這裡修煉,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最終因為自己,師傅把京城裡的東西全部變賣了,決絕地離開了。

最後,師傅死在碎崇關。

現在她回來了。

以另一種方式。

陳芸芸沒有在城門口多做停留。

她在街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把腳上磨破的地方簡單包紮了一下,然後開始打聽博家的位置。

博府的位置不偏僻,甚至可以說是京城最顯赫的地段之一。

陳芸芸照著路人的指路找到了那條街。

寬闊的石板路,路兩邊的宅子院牆都比普通人家的房子高一截,門前的石獅子體型大了整整一號。博府就在這條街的正中間,朱漆大門,門釘排列整齊,屋頂的瓦片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暗光。陳芸芸站在這扇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請柬。

沒有信物。

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她和博府之間唯一的聯絡是師傅言溫溪提過幾次的那個名字,博昌全。

言溫溪說起他的時候語氣很淡,所以陳芸芸也不確定兩人關係到底如何。

而且陳芸芸那時候太小,不太懂。

現在,師傅已經不在了,那份關係還能有多大作用,也不一定。

陳芸芸抬手,叩響了大門上的銅環。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拉開一道縫。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看了陳芸芸一眼,眼底立刻浮上了某種毫不掩飾的輕慢。這種輕慢不是惡意的,是職業性的。他在博府當了這多年管家,早就練出了一套透過衣著判斷來客等級的本事。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姑娘,從頭到腳加起來不值多少銀兩。

“何事?”管家的聲音不急不緩,但透著一種“沒什麼事就趕緊走”的意味。

陳芸芸說:“我叫陳芸芸。我想求見博昌全博大人。”

管家皺了皺眉。

直接叫家主大名的,要麼是有交情,要麼是不懂規矩。

眼前這個姑娘怎麼看都像是後者。

“姑娘與我家家主認識?”

“我不認識,”陳芸芸說,“我師傅認識。”

“你師傅是?”

“言溫溪。”

管家對這個名字沒有反應。

不是裝出來的沒反應,是真的沒反應。

言溫溪離開京城太久了,久到足夠讓京城的大部分人忘記她的存在。

而且言溫溪和博昌全的關係是很隱秘的,不是什麼人都知道的。

“姑娘還是先回去吧。”管家的語氣禮貌但冷淡,“家主事務繁忙,每日求見的人沒有幾十也有十幾,沒有帖子沒有引薦,實在是見不了。”

說著他就要關門。

陳芸芸伸手按住了門。

力道不大,但態度很堅決。

管家愣了一下。在博府門口被人按住門,這種事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

“姑娘這是”

“等一下。”陳芸芸想了一想。她想起了一個名字。

刁德一,刁公子。

刁德一在離開碎崇關去京城之前,來找過言溫溪。

刁德一要去京城,需要人在京城做他的落腳點和聯結人。

師傅給了他一些信物,負責聯絡京城殘留的人脈。

刁德一現在在哪裡,陳芸芸不知道。

她只知道刁德一已經走了很久了。

按時間推算,如果他在京城沒有出事的話,應該已經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而如果他和博府聯絡上了,那麼博府的人一定知道他。

於是她說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改變了管家臉上所有的表情。

“請問,”陳芸芸說得不快,“刁德一刁公子,是不是在府上?”

管家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他的眼睛勐地睜大了,瞳孔收縮,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說什麼話但沒說出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

“姑娘,請,請進來!”

管家的語氣從剛才的冷淡直接變成了一種近乎諂媚的熱忱。他一把把大門拉開,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他拉得幾乎撞到院牆上。

而後側身讓出了進門的路,“姑娘裡面請,我這就去通知家主大人!”

陳芸芸被這個轉折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跟著管家走進博府大門的時候,腦子還在轉。

刁德一刁公子的名頭在京城這麼好用的嗎?

難道說刁公子在京城已經闖出了一片名堂?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她本來還在擔心刁公子的安危。

管家引她到前廳坐定,親自給她倒茶,然後腳步匆匆地去內院傳話了。

陳芸芸坐在前廳的黃花梨椅子上,抱著骨灰盒,目光掃過廳內的陳設。

博府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要厚。

前廳裡掛的古畫她雖然看不懂題款,但能看出用墨的層次感,那是真跡才有的東西。

博古架上擺著三件法器,品階不算高,但保養得很好。空氣裡瀰漫著某種淡淡的木質清香,是上等檀木的味道。

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人的腳步聲,走得很快,快到一個世家大族的家主不應該有的速度。

博昌全推門進來的時候,額頭上掛著一層細汗。

他穿著家常的衣服,不是正裝,說明他剛才正在內室休息,聽到通傳後急急忙忙趕過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進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目光落在陳芸芸的臉上,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幾個快速的切換。先是疑惑,然後是仔細辨認,接著是某種被壓制的激動,最後定格在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上。“芸芸,是你嗎,芸芸?”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陳芸芸站了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感受不是驚喜,是微微的皺眉。

因為她對博昌全幾乎沒有任何印象。

她搜遍了記憶裡關於“博昌全”這三個字的所有角落,全是一片模煳。

博昌全像是看懂了她的神情。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不記得我了?”陳芸芸不知道該點這個頭還是不該點。她選擇了沉默。

博昌全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有失望。他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溫溪帶著你來找我的時候,你正昏迷著。高燒不退,溫溪是抱著你闖進我家大堂。”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望向了前廳外那棵老松樹的樹冠,像是那個畫面就嵌在樹梢上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你那時候比現在小得多,瘦得像根豆芽。閉著眼睛,臉上全是紅疹子,唿吸的時候唿出來的氣都帶著不正常的腥臭味。溫溪說你中立刻詛咒,需要一種極為罕見的天寒草給你續命。她跑遍了整個京城,最後還是差一株天寒草。”

他看向陳芸芸。

“那天我剛好辦完事回府,一進門就看到溫溪在我家大堂地上,懷裡抱著你,臉色慘白得跟死人一樣。溫溪什麼時候求過人。但她為了你,求我幫她找到天寒草。”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頓。

“後來,天寒草找到了。你服了藥,退了燒,又昏迷了七天,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喊師傅。溫溪坐在你床邊守了七天七夜,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了,聽到你喊她,她當著全屋人的面就哭了。”陳芸芸聽著這些話,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她不記得這些事。但她在師傅的筆記裡讀到過一段很短的記錄

“京城,求藥。有人助我。”

寄給在,沒有名字。但在陳芸芸有限的記憶裡,師傅很少提及“求’字。

“你那時候還很小,昏迷不醒。”

博昌全又重複了一遍,像是自己是來說服自己的,“你可能確實沒什麼印象。也正常。”陳芸芸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對著博昌全彎了一下腰,算是替代了千言萬語。

博昌全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勉強。

他猶豫了兩個唿吸,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他已經猜到了答案但他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對了,溫溪,她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他的聲音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已經小得快聽不見了。

他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手裡捧著一件已經有裂紋的瓷器,稍有震動就會碎成一地。陳芸芸的喉嚨梗住了。

她張了張嘴。

“師傅她”

兩個字之後,她說不下去了。

但她懷裡抱著的布包代替她說完了後面的話。

博昌全的目光緩緩落到那個被深色布料包裹的盒子上。

夕陽的餘暉從前廳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個盒子上,把布料的褶皺和盒子的稜角全都勾勒得清清他懂了。

一個人到了他這個年紀,很多事情不需要說完整就能懂。

博昌全的眼淚直接滑了下來。

不是那種哭出聲的哭,是更安靜的那種,淚水順著鼻翼兩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涸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他沒有去擦,甚至可能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骨灰盒,嘴唇翕動了兩次,第一次沒發出聲音,第二次出來的是一個字。

“死”

他的嗓音像是被人掐著喉嚨擠出來的。

“死了。”

陳芸芸點頭。

她也在哭了,但沒有出聲。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不發出聲音。這一路上她哭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無聲的。

博昌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倒退兩步坐進椅子裡,身體陷在椅子裡比平時看起來要小上一大圈。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微微發顫。

“她一”他說了一個字又停住,唿吸像是在中途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很久才把後面的話續上,“哎。”

嘆息聲落下去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陳芸芸也沉默著。

這一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她和麵前這個男人其實不熟。

但她知道博昌全對師傅的感情是真的。

前廳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就在沉默最濃的時候,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了過來,伴隨著幾個年輕的聲音七嘴八舌地喊叫“聽說有人知道刁大人的下落了?”

“是不是真的?在哪裡?”

“要我說京城那麼大,刁大人不如就躲我們博家,還安全些!”

三個年輕人從小跑著衝到了前廳門口。

最前面的那個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後面兩個年紀稍小,看模樣是兄弟。三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興奮的表情,那是一種終於盼到了什麼好訊息的激動。

然後他們同時看到了坐在前廳裡的博昌全。

三個人的興奮表情像是被同一把利刃從中間齊齊切斷了。

“啊!”

“父親大人也在!”

“父親大人安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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