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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篷裡眾人一瞬間失了聲音。

“朝廷高層?”

二姐緊張問道。

丁惠點了點頭。

二姐的嘴唇動了動。

“刁德一他………”

丁惠的回答來得很穩。“放心。我不會讓他去送死。”

二姐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緊張的握緊了手。

馬車繼續向北行駛。

一切迴歸安靜。

京城的清晨,霧氣還沒有散盡。

東城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有一座三層茶樓。

二樓雅間,最裡面的一間,門板關著,門縫中透出一線光。

房間裡坐著十幾個人。

靠窗的位置坐著的是薛島歷。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

他沒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滑動。

他旁邊坐著吳悸什。

吳悸什的對面奏烈。

房間裡還有十幾個人。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薛島歷身上。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人開口了。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袍,頭髮用一根灰布條束著,布條有些松,幾縷頭髮從布條中逃出來,垂在額前。“刁德一身為領隊,如此怠慢。”

那人說,情緒憤然,“朝廷都要開始行動了,他居然還沒下達命令。”

他旁邊的人接了一句:“就是。我們在這裡等了多少天了?”

另一個聲音從牆邊傳來:“等什麼等?朝廷大軍都出城了,我們還在京城裡坐著。”

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坐在奏烈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茶水從杯口濺出來,濺在桌面上,咽開一小片水漬。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怎麼辦?”

那個年輕人說,聲音很大,大到房間的牆壁都在嗡嗡作響,“行動嗎?我們聽薛島歷大人的。”他話音一落,房間裡響起幾聲附和。

“對,聽薛大人的。”

“薛大人帶我們幹。”

“刁德一算什麼東西。”

起鬨的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

沈黑蓮也在,但他像是在看戲般,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只是時不時冷笑一聲,惹得身旁人不悅。薛島歷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止了滑動,手指壓在瓷面上,指尖發白。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杯沿上移開,落在窗外。

窗外是京城的街道。

街道上有行人匆匆。

薛島歷是有當領隊的心思。

這個領隊的位置,他想要。

誰不想要?

帶領一隊人馬去赤仙遺產,如果成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大皇子那邊還會記你一功。

但他不傻。裴潘紫已經死了。

裴潘紫的實力沒把比他強。裴潘紫死了,死在刁德一手裡。

他派出去打聽的人回來了,說裴潘紫的屍體被扔在一條窄巷裡,脖子被扭斷了,胸口塌了一大塊,像被一柄鐵錘砸過。裴潘紫的小弟也被打殘了,一個斷了胳膊,一個斷了腿,躺在醫館裡,不知道還能不能站起來。

那些人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手在發抖,說話的聲音都不穩。

這個天榜第一的領隊,不簡單。

至少薛島歷沒準備和他作對。

不是不敢,是不值。

他薛島歷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蠻力,是腦子。

該出頭的時候出頭,不該出頭的時候,把頭縮回去。

裴潘紫就是該縮頭的時候伸了頭,所以他的頭斷了。

起鬨的氣氛逐漸熱烈。

有人在喊“薛大人帶我們幹”,有人在喊“刁德一滾下去”。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分不清誰在說什麼,只有一片嗡嗡的嘈雜。

薛島歷還是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的那杯涼茶上。

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輕到像貓踩在木板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在安靜的樓梯間裡迴盪。

房間裡的人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嘴都閉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有人在嚥唾沫,有人在握刀柄,有人在調整坐姿。門被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薛島歷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

“進來。”薛島歷說。

門被推開了。

一個店小二走了進來。

店小二穿著一身灰色的短打,頭上戴著一頂小帽,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

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手裡託著一個放著封信的木盤。

店小二走到薛島歷面前,彎下腰,將木盤舉過頭頂。

他的腰彎得很深,深到他的額頭幾乎和他的膝蓋平齊。

“客官,有人託小的送這封信上來。”

店小二說,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謙卑,尾音微微上揚。

薛島歷從木盤上取過信,將信舉到眼前。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封口,信紙的一角從信封口露出來。

信封的正面寫著一個暗號標記。

薛島歷微微眯眼,那是刁德一給他們說過的暗號。

將信封開啟,取出信紙。

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然後將信紙摺好,塞進袖子裡。

“準備行動。”薛島歷再抬頭時,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反應。

薛島歷淡淡開口。

“領隊會稍後出城。我們先去城外,等候接應。”

吳悸什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拇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擦。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下巴微微抬起。

“城外哪裡?”吳悸什說。

薛島歷從袖中取出信紙,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北門外。”薛島歷說,“五里亭。”

奏烈從椅子上站起來。目光從薛島歷身上移到門口的方向,又從門口的方向移回薛島歷身上。

“什麼時候?”奏烈說。

薛島歷將信紙塞回袖子裡,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將紙張壓實。

“現在。”薛島歷說。

他站起來,椅子在他身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看到薛島歷率先離開了房間,才有人長嘆一聲,起身跟上。

有人帶頭了,其餘人才紛紛跟上,零零散散的出了門。

方羽走進涅槃組織基地的大門,往裡走去。

走廊裡的油燈已經點燃了,燈芯在玻璃罩內燃燒,發出昏黃的光。

方羽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扇通往議事廳的門上。

議事廳的門敞開著,門縫裡透出光。

走到門口,方羽站住。

議事廳裡坐滿了人。

石桌左側坐著四個人。

獸馬:70000/70000。

詭鼠:70000/70000。

蠻牛:56012/56012。

火狗:60000/60000。

石桌右側坐著兩個人。

旁豬:64448/64448。

諸葛詩:8000/8000。

格格不入啊,諸葛詩。

不過針輪在場之中,誰實力最強,那還得是諸葛詩這個浮龍。

方羽的出現,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喲喲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領隊大人啊,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啊?影猴大人都已經帶隊離開了,我們在這乾等了快半個時辰了。你要是再不出現,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要臨陣脫逃了。”

獸馬的嘲弄聲,第一時間響起。

其他也都沒有反應,似乎等待方羽這個領隊,會有什麼應對。

但方羽卻沒有理會他,而是走到諸葛詩旁,停頓了一下。

諸葛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

將摺扇張開,擋在嘴邊,壓低聲音。

“搞定獸馬和詭鼠,其他人都好搞定。”

諸葛詩開口,聲音不大,低到只有方羽能聽到。

方羽看了她一眼。

有她這個浮龍在,還有不滿,說明諸葛詩沒好好在幫他管人。

他想起丁惠的話。

“諸葛詩,必要時,可以以封印實力為威脅,好好利用她。”

方羽的目光在諸葛詩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腕上,同樣有著血色手環。

方羽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臂上的血色手環。

丁惠說過,如果諸葛詩有異心,這同源的手環,可以立刻把諸葛詩的實力打回封印狀態,甚至加強封印效果。

可以說,有著手環在,諸葛詩哪怕解開封印恢復完全體,也不會對他造成威脅。

不過諸葛詩自己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

方羽抬起頭,正好和諸葛詩的目光撞在一起。

諸葛詩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落在那隻被衣袖遮住的手環上。

她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疑惑。那疑惑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唿吸的時間,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

獸馬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椅子在他身後發出吱呀一聲響,椅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他的目光從方羽的頭上掃到腳上,從腳上掃到頭上。

“哎呀,我和你說話呢,骨虎大人好大的架子。”獸馬似乎已經忍耐到極限了,都不裝了。他話音一落,議事廳裡響起幾聲附和。

火狗,蠻牛,旁豬三人明顯是支援獸馬的。

只有詭鼠沒有說話,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支援還是反對。

方羽看著獸馬,從獸馬臉上移開,掃過火狗、蠻牛、旁豬,又移回獸馬臉上。

每掃過一個人,那個人就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這次行動是尊上的意思。”方羽平靜的說道,“誰阻礙行動,就是阻礙尊上。”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這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裡,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深潭,撞到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獸馬,你要與尊上為敵嗎?”

獸馬的臉色變了。

他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不敢。”獸馬說。聲音有些啞。

方羽看著他,一字一頓的道。

“既然不敢!那就好好為尊上賣命!尊上既然任我為這次行動的領隊,你就該乖乖聽話,現在,告訴我,你該怎麼稱唿我?”

但獸馬顯然不服方羽用這種方式壓他,牙齒摩擦聲蹭蹭作響,雙手握緊拳頭,聲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領!隊!大!人!”

方羽笑了,目光從獸馬身上移開,掃過火狗、蠻牛、旁豬。

議事廳裡其他人的眼神在交換。

明明獸馬實力更強。

但卻只能聽命於方羽,大家心中其實也在為首馬不值。

但尊上的命令,大於一切!

方羽這時候走到主位後面,站著。

主位的椅子比其他椅子高出一截,椅背上刻著一隻虎頭,虎頭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石頭。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朝廷遠征大軍已經出城了。”方羽說,“三個脈首坐鎮,再加上歐陽大師。歐陽大師你們知道是誰,陣法大師,朝廷八脈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三個脈首,每一個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硬碰硬不可取。我們打不過的。”

議事廳裡沒有人說話。

只有吊燈上的蠟燭在燃燒,燭焰在燈罩內跳動,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影猴已經先行去了赤仙遺產。”方羽說,“我們的任務就是攔截朝廷大軍。能拖多久拖多久。”獸馬的嘴唇動了一下。

“怎麼攔截?”獸馬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你說得輕巧”的東西,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質疑。方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

“遊擊。”方羽說,“打一下撤一下。拉長戰線。他們走,我們打;他們停,我們撤;他們追,我們跑;他們不追,我們回來再打。”

“這樣,大家活下來的機率才大。”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

火狗,蠻牛,旁豬等人,神色微動。

不少人聽進去了。

他們的目光變了。

之前那些目光裡有懷疑,有不屑,有“你憑什麼”的東西。

現在,那些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他說的好像有道理”的猶豫。

跟著獸馬衝鋒陷陣,衝在最前面,最先死。

跟著方羽遊擊,打一下撤一下,不用衝在最前面,活下來的機率大。

這些人不是想死的人。

誰能讓他們的活下來,他們就聽誰的。

諸葛詩坐在椅子上,將摺扇張開,擋在胸前。

目光從方羽身上掃過,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

刁德一這波操作,把人心收攏了一些。

話術其實很簡單,遊擊,保命,活下來。

這些詞誰都會說。

但加上領隊的身份,一切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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