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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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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薛島厲帶隊回城時天色剛亮。

穿過城門甬道時,甬道兩側的守軍正在換崗,火把在晨霧中燒得噼啪作響,松脂的氣味混著清晨的涼風灌進他的鼻腔。他沒有抬頭看那些士兵,只是把韁繩甩給迎上來的馬倌,朝城內方向走去。經過一番等待,大皇子在養心院的偏殿接見他。

這座偏殿是大皇子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陳設簡樸得和皇城的奢華格格不入。

殿內沒有金碧輝煌的擺件,沒有鑲金嵌玉的屏風,正中央的牆上只掛著一幅字。

一個墨跡淋漓的“靜”字,筆鋒如刀削斧噼。

字下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和軍報,左側疊著幾本翻到卷邊的兵書,右側擱著一方硯,硯池裡的墨汁表面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墨膜,顯然主人已經在此伏案許久。

大皇子坐在案後,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到肘間,露出兩條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

薛島厲走進殿內時,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沉重的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他快步走到案前,單膝跪地,右拳抵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金磚的涼意透過指節滲入骨髓,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殿下。”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石,“罪民薛島厲,奉命回城覆命。”

大皇子沒有立刻抬頭,手上的硃砂筆又寫了幾個字,才將筆擱在筆山上。

筆山是一塊天然形成的墨玉,形如五指山,擱筆處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薛島厲身上,從對方頭頂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抓痕,掃到肩膀上皮甲破損處露出的染血繃帶,再到那條跪在地上微微發抖的右腿。

“就你一個人回來?”

“還有十幾個人,都在殿外候著。”

“十幾個。”大皇子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發生了什麼事?任務順利嗎”

薛島厲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情況有些複雜,我們聽命於刁德一,配合行動,但在出發的路上,遇到了妖魔的襲擊,最後靠著朝廷大軍的庇護,才勉強活下來,但也因此不再有能力去赤仙遺產了,特來向殿下請罪!”

“數萬妖魔?”大皇子將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紫檀木椅背在他靠上去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

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沉悶的篤篤聲在空曠的偏殿中迴盪。

“前有妖魔,朝廷大軍居然會庇護你等?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薛島厲沉默了兩息,然後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幾分:“是刁德一。他一個人衝在最前面,殺穿了妖魔的包圍圈。弟兄們跟在他身後,才從缺口裡衝出來。如果不是他,我們一個都回不來。”大皇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然後緩緩開口:“刁德一人呢?”

薛島厲的聲音壓得極低:“死了。在營地戰場上,八脈御靈坊坊主藥無忌親自出手。他把刁德一拎到半空中,用一道金色光束貫穿了胸口。那道金光從胸前刺入,從後背穿出,我親眼看到的。刁德一從空中摔下來,砸在一堆廢墟里,再也沒動過。”

大皇子手中的硃砂筆頓住了。

偏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大皇子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重新開始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從薛島厲身上移開,落在案角那盞還在燃燒的青銅油燈上,燈焰在他瞳孔中跳動。這隻罪犯隊伍,他給他們安排的任務是探查赤仙遺蹟外圍,說白了就是當探路的棄子,死在半路上是意料之中,能帶回一點情報就是意外之喜。

可他們不但沒死在半路上,還在妖魔大軍和朝廷精銳的夾縫中攪動了整座戰場的格局。

甚至需要八脈脈首親自出手的地步。

這刁德一,有這份實力?

難道我還看走眼,錯過了人才?

薛島厲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皇子的表情。

然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語氣補充道:“殿下,罪民還有一事稟報。重創朝廷大軍的,不只是妖魔。當時戰場上還有另一支軍隊。他們趁妖魔和朝廷大軍激戰時從側翼殺入。那些人的打法非常兇悍,完全不要命,比朝廷軍還要難纏。兩支隊伍一前一後夾擊,才把朝廷大軍逼到了絕境。如果不是八脈三位首座親自出手,那支朝廷大軍可能就全軍覆沒了。”

大皇子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又問這兩支隊伍什麼來歷,薛島厲搖頭說不知道。

妖魔大軍出現得毫無徵兆,他和弟兄們被押在營地最偏僻的物資倉庫裡,只聽到外面喊殺聲震天,等他們趁亂衝出來時,妖魔已經攻破了外牆。

至於涅槃軍,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打過任何旗語,沒喊過任何身份。

大皇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硃砂筆重新蘸墨,像是恢復了平日批閱公文的節奏,頭也不抬地說:“去領賞吧。按規矩,活著回來的賞金翻倍,死了的撫卹金三倍發放。讓殿外那幾個也都去領。”薛島厲叩首謝恩,額頭在金磚上磕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起身時右腿打了個規趄,連忙伸手扶住旁邊的柱子穩住身體,拖著那條微跛的腿退出偏殿。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最後一絲縫隙合攏時,他聽到大皇子輕輕擱下了筆。

偏殿裡安靜下來。

大皇子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揉了揉。就在這時,書架旁的陰影裡傳來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

“那支妖魔大軍明顯不正常。”

問道院院長靜大人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他在大皇子對面的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嵴背挺得筆直。“這個規模的妖魔兵力,已經足夠攻打一座州府了。它們偏偏出現在那裡,那個時間點,那個位置,恰好趕在三位脈首離開營地前往赤仙遺蹟的短暫視窗內……”

大皇子睜開眼睛,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漸亮起的天色。

一個宮女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換茶,大皇子擺了擺手讓她退下,然後才開口:“繼續說。”“還有那支神秘軍隊。”靜大人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擦了擦手指,動作不緊不慢,“這支軍隊一定是提前就得到了情報,提前出發,提前埋伏在遺蹟外圍。能做到這一點的,要麼是朝中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要麼是妖魔那邊有人和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京城裡藏著連我都不知道的勢力。”

“京城盯上赤仙遺蹟的勢力可不少。”

大皇子站起身,踱到窗前。

目光越過宮牆,望向皇城深處鱗次櫛比的殿宇,“二弟那邊,那些幾個手握兵權又不服管的老東西。他們全都在暗中佈局,誰都想去分一杯羹。只出現這麼兩支軍隊,反而是有點出乎我的預料。我原以為至少會有四五路人馬在遺蹟外圍混戰,把局面攪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戶,晨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修長的剪影。

“但同時,這兩支隊伍的強度也讓我感到驚訝。妖魔軍加神秘軍隊,聯手勐攻一整夜,居然真的能撼動朝廷大軍,那可是有諸葛玄明、鐵破軍、藥無忌三位脈首坐鎮的大軍。能做到這一步的勢力,放眼整個大夏王朝屈指可數。”

靜大人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開浮在上面的茶葉,抿了一口。

“要查的話,還是能查出蛛絲馬跡的。那個規模的妖魔數量,經過的地方留下獨特的地脈擾動,欽天監的地動儀一定能捕捉到。神秘軍隊從京城裡冒出來,總能順藤摸瓜揪出幾條線來。”

他放下茶盞,用絹帕輕輕按了按嘴角,“它們已經暴露在陽光下了,就藏不住了。”

大皇子擺了擺手。

“不重要。”他重新走回案前,手指在堆成小山的卷宗上輕輕敲了敲,“朝廷其他人為了赤仙遺產會分出更多的精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赤仙遺產和這兩支神秘軍隊牽制住了。”

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正是我想看到的局面。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遠方的時候,近處的東西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靜大人沉默了。

“二皇子大人似乎已經有所動作。”

靜大人最終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語氣比之前更加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才吐出來,“老臣安排在二皇子府邸外圍的人回報,說他最近頻繁召見其餘在京的八脈脈首,昨夜更是深夜密談至子時。談的內容不得而知,但從他調動的物資和人員來看,他在準備一次大規模行動。另外,妖鋒軍的周將軍前日也秘密進了一趟二皇子的書房,只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離開,走的時候神色很凝重。”大皇子轉過身。

他臉上剛才那絲笑意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鮮明,鮮明到讓靜大人覺得有些陌生。

“二弟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我。他還在調動人馬、召集幕僚、權衡利弊的時候,我已經走完了最關鍵的一步。他最多就是在赤仙遺蹟外圍分一杯羹,而我要的是整個棋盤。”

“馬上,我就能融合佛心。一切都將邁入全新的階段。等我完成銳變,什麼赤仙遺蹟,什麼八脈,什麼妖魔,全都會變成棋盤上的棋子。”

靜大人站起身。

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中緩緩響起:“好!希望一切順利!”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然後他轉身,緩步退出偏殿。

偏殿再次陷入寂靜。

大皇子獨自站在門前。

佛心的融合兇險萬分。

必須,全神貫注。不容有失。

在同一座京城裡,距離皇城十幾條街外,一座被高牆圍住的府邸深處,璐璐獨自站在窗前。她的目光越過窗欞,越過那道爬滿了常春藤的高牆,越過皇城層層疊疊的殿宇,投向更遠的北方。璐璐能能感覺到,那隻赤仙隊伍,絕對會出狀況,可她……可絕門沒有可用之人了。

關於去留與否的問題絕門內部吵開了花,目前雖然還是她掌控京城絕門,但離脫離掌控也不遠了。怎麼會到這步田地?

我只是,只是向報仇啊!

璐璐深吸一口氣,讓逐漸崩潰的情緒,迴歸理智。

璐璐鬆開拳頭,低頭看著掌心那幾道正在往外滲血的指甲印。

傷口很淺,血珠子在掌心的紋路中聚成了幾顆圓潤的小血珠。

她用另一隻手將血珠一顆一顆地抹去,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如果她能第一時間知道城外發生了什麼,能用那張覆蓋京城的情報網把大皇子的所有底細挖得乾乾淨淨。如果她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如果”全部嚥了下去。如果是最沒用的東西。

陽光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越過牆頭斜斜地灑進庭院,灑在假山上,灑在池塘中,灑在璐璐蒼白的臉上。她眯起眼睛迎接這刺目的光線,瞳孔在強光下縮成了兩個小小的針孔。

然後她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大皇子,你最好信守承諾。否則,全天下都會知道你擁有了這顆佛心。”

“到時候,會發生,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全天下對佛心感興趣的人,都集中而來,哪怕是你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也要考慮考慮這些人日夜以繼的騷擾,以及,某些強大的存在,對佛心的窺覷。“

璐璐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威脅還是絕望的力她轉過身,重新面對窗外。

晨光在窗欞上投下細密的光影,將她的臉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還有希望的。

說不定,等朝廷大軍從什麼遺產回來後,就會正式開始攻打妖都的安排了?

不知道是心裡安慰還是真的這麼想著,璐璐安心了下來。

與此同時,方羽的身影,出現在京城的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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