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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孔派的,這麼生分爪子?
工廠下班的鈴聲響起,工人們魚貫而入,很快把兩個門市坐滿了。
“這麼多客人啊?”於玲有些驚訝,她之前還覺得高羽的說法有些誇張,國營飯店也沒這麼好生意。但瞧見飯店裡坐滿了穿著紡織廠工服的工人,還有門口已經排起的隊伍,就知道自己確實低估了週二娃飯店。“你想吧,我平均每天要往飯店送四十六條鯽魚,也就是說藿香鯽魚一天能賣出去二十三份左右。國營飯店可賣不到這個數。”高羽說道。於玲微微點頭,這麼說她就明白了。
選單上那麼多菜,兩塊錢一份的藿香鯽魚都能賣出二十多份,生意可想而知。
“趙娘娘,這紅燒鯉魚好大一份啊?四個人吃一條魚夠吃不?”
“下飯不?還要點別的菜不?”
客人們落座,立馬七嘴八舌的跟趙鐵英問道。
“這紅燒鯉魚一條差不多兩斤出頭,下飯肯定是下飯的,但你要說四個人吃一條魚夠不夠,那不太好說,飯量有大有小的嘛。”趙鐵英笑著道:“如果你們拿不準,那就不著急點,這邊橋頭賣魚的高老闆送魚來,順使吃飯,剛好點了一條紅燒鯉魚,你們看到菜了就曉得了。”眾人的目光立馬看向了高羽和於玲。
高羽笑著起身:“買魚來橋頭找我哈,周老闆的魚都是我送的,鯉魚、草魚、鯽魚、鰱鱅都有。”於玲低頭,嘴角卻不禁上揚。
他們夫妻倆承包魚塘三四年了,之前是幫村集體在養魚。
高羽主要負責賣,於玲則負責養。
他以前也是挺靦腆的一個人,人家都喊他小羽毛,但後來養的魚得賣啊,賣著賣著,慢慢就變成了高老闆。養魚太苦了,天時地利人和地全佔才能掙到錢。
前年嘉州發大水,把他們家魚塘給沖垮了,三個塘,一萬多斤魚全沖沒了,他們倆差點沒挺過來,忙活了一年,倒欠了一大筆的飼料錢。好在魚苗塘建的高,魚苗是自己育種的,哭完又喊人來把魚塘堵上,繼續養魚。
去年還行,魚價上漲,大頭賣給了魚販子,自己也拉到蘇稽賣了一些,好歹把之前虧損的錢給還上了。今年他們準備再多承包一個魚塘,把產量再擴大些,選了個地勢高些的魚塘,這樣哪怕發大水,只要這個塘不垮,那就怎麼都能爬得起來。高老闆足夠勤快,能幹的事情多著呢。
高羽重新坐下,沖著於玲眨了眨眼,小聲道:“表現的還可以吧?”
“喝你的水。”於玲把剛加滿的杯子給他推了過去。
於玲他們來得早,魚很快便上來了。
“紅燒鯉魚來了!”周飛端著魚盤從廚房出來還吆喝了一聲,頓時吸引客人們的目光,還有客人忍不住起身看的。“唱!這紅燒鯉魚還是挺大一條的嘛!這湯汁一淋,看起來有點好吃哦!”
“這魚一看就下飯得很,料炒的好香哦,魚吃完了,拿料汁拌飯肯定安逸。”
客人們議論著,眼裡紛紛亮起了光。
周飛把魚往高羽和於玲他們桌前一放。
兩人目光同時看來。
煎得金黃油亮的鯉魚,裹著濃稠紅亮的醬汁,蔥綠薑黃、泡椒點綴其間,魚肉雪白細嫩隱隱透出,油潤鮮艷,頗為誘人。魚才上桌,香氣已然撲鼻而來。
他們今天六點就到魚塘邊抓了魚來趕場,早上就在橋頭的包子店吃了兩個饅頭,忙活一上午,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瞧見這魚,兩人著實沒忍住吞了吞口水。
江城被譽為九省通衢,湖北更是千湖之省,魚類資源相當豐富,編魚、鱖魚、草魚、青魚、鯛魚、胖頭、黃顙魚、鯽魚……基本涵蓋了好吃的淡水魚。鯉魚因為土腥味重,甚至上不了桌。
漁民撈到鯉魚,都是直接放回去的。
但到了四川,鯉魚倒是頗受喜歡,許多傳統名菜都用鯉魚來做,甚至宴席上也常見這種魚。鯉魚生活在中下水層,好養又好賣,是他們這兩年重點培育養殖的物件魚。
他們引岷江水養的鯉魚,口感和味道確實更好一些,土腥味較淡,而且肉質也更為緊實一些。於玲從小就愛吃魚,她媽做魚的手藝一流,家燒武昌魚、紅燒鯛魚、魚丸、黃顙魚燜豆腐……他們巷子裡做魚一把手,誰家要是弄到了好魚,都會請她去幫忙掌個杓,回來還能給她帶一碗。但她不會做魚,在家都是高羽下廚。
高羽的廚藝也一般,做的菜能吃,但不能苛求他做的好吃。
平時家裡吃的比較簡單,錢都投到魚塘去了,也很少下館子。
這兩年忙得沒時間回江城,雖然天天跟魚打交道,但好久沒吃到好吃的魚了。
這條四塊錢的鯉魚,看著倒是不錯。
“來,玲玲,嚐嚐咱們自己養的魚,讓大廚做出來是什麼滋味。”高羽給她遞了一雙筷子,笑著給她夾了一筷魚腹處的肉到她碗裡。客人們盯著於玲,都等她的吃後感,看看值不值得花四塊錢重金來上一條。
後廚,老羅側身站在廚房門口,表情有點緊張,也有點期待。
昨天干一天了,不過魚香肉絲和碎花牛肉都是周硯打出來的口碑,他炒的還行,客人沒吃出太大差別來。但紅燒鯉魚不一樣,這道菜是他提議推出的,也是他親自下廚做的。
能不能得到客人的認可,成為飯店的一道暢銷菜,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幹三十年廚師了,老羅雖然話不多,但是對客人的反饋其實還挺在意的,也想做出叫好又叫座的菜來,博得滿堂彩。他來週二娃飯店可不是為了那百來塊錢工資,他來這裡除了學藝,還想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開飯店不行,不代表他的廚藝不行。
小羅站在一旁,同樣滿臉期待,紅燒鯉魚這道菜在樂明是暢銷菜,一向是他老漢兒掌杓,不曉得來了蘇稽會不會水土不服。“別緊張,這條紅燒鯉魚相當完美。”周硯翻炒著鍋裡的菜,笑著說道,他其實也挺期待這道紅燒鯉魚的表現。趙鐵英點著單,也不由回頭看了兩眼,紅燒鯉魚肯定是好吃的,不過這可是選單上單價最責的一道可以單點的菜,能不能賣得好,就看第一天的口碑發酵的如何了。
於玲接過筷子,看著碗中的那塊魚肉,湯汁濃稠,掛滿魚肉,夾起喂到嘴裡,眼睛隨之亮了起來。鹹鮮麻辣的湯汁先在舌尖上炸開,醬香醇厚。
再細細品嚐,魚皮酥軟醇香,魚肉緊實不散、細嫩入味。
魚肉吸飽湯汁後,豆瓣醬的醇厚醬香與泡椒、姜蒜的香味層層綻放。
調味當真一絕!
一個字,鮮!魚是他們一個小時前剛從魚塘裡抓上來的,送到店裡才點的餐,從殺到上桌不到半個小時。於玲兩眼亮晶晶的,臉上滿是驚喜之色。
她媽會做很多魚,但確實沒做過鯉魚,也沒做過這樣的味道。
真好吃啊!
有點顛覆了她對鯉魚的想象。
之前也在壩壩宴上吃過幾回,炸老了,魚肉是散的,而且調味也差點意思,能吃出來土腥味。“怎麼樣?”高羽看著她笑問道。
於玲點頭:“好吃,你知道我很少吃鯉魚的,但這絕對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鯉魚,甚至可以排到我吃過的魚當中燒的最好的前三位。”“評價這麼高啊!”高羽聞言大為吃驚,於玲是吃過好魚的人,對魚的要求一向極高,甚至有些岢刻。能讓她稱上一句不錯,那今天這條魚他絕對能下兩碗飯。
能讓她說是她吃過的魚裡邊排前三,可以說是最高評價了。
“你嚐嚐看,燒的真的太好了,一點土腥味都沒有。”於玲給他夾了一塊魚腹處的肉放到他碗裡。“好,我嘗一下。”高羽夾起魚肉,不急著入口,先開口道:“你看看,我們用岷江水養的這個鯉魚確實漂亮啊,體態修長而飽滿,魚肉緊實而鮮嫩,這師傅手藝好,煎魚不破皮,裹上料汁好漂亮嘛。”
客人們看著他筷子上夾著的那塊魚肉,不由跟著吞了吞口水。
這小子,你別說,還真挺會說的。
“吃吧吃吧。”於玲忍著笑道。
高羽把魚肉喂到嘴裡,眼睛一亮,細細品味之後抿出一根魚刺,有些激動道:“喔唷!這個紅燒鯉魚燒的太巴適了!”“魚皮酥軟入味,魚肉鮮甜細嫩,鮮而不膩,濃香味正,火候恰到好處,簡直不擺了!”
“特別是魚腹這塊,油脂豐富,最為肥美,裹著麻辣鮮香的料汁來一口,上頭得很!你別說哈,吃完還有點黏嘴皮。”“我養了這麼多年的魚,這條鯉魚能做得這麼好吃,真沒白活!”
高羽叭叭就是一頓誇,聽得周圍的客人一愣一愣的。
誇到點子上了!
本來還在猶豫的客人,倒是下定了決心:“老闆,我們要一條紅燒鯉魚嘛,我來嚐嚐這紅燒鯉魚是不是這麼回事!”“趙娘壤,我們也要一條,我看魚不算特別大,怕是不夠五個人吃,給我們再來一份麻婆豆腐和一個油渣炒蓮白嘛。”一會功夫,就點出去了四條。
廚房裡,周硯眉梢一挑,忍不住想笑,這高老闆可以哦,還給他們推廣起來了。
站門口的老羅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腰桿也隨之挺直了幾分。
客人吃了覺得好,還有其他客人跟著點,那就是開了個好頭。
四塊錢一條的紅燒鯉魚,五條可就是二十塊的營業額,這是他創造的價值。
“嘿嘿,老羅的紅燒魚,還是穩!”小羅沖著老羅豎了個大拇指,臉上滿是驕傲和自豪。
“小羅,你跟著老羅學廚也八年了,平時也挺勤快的,這紅燒鯉魚你學會了多少?”阿偉好奇問道。“目前學到醃製去腥這一步……”小羅說道。
阿偉眉頭一皺:“老羅,那我就要批評你了,高低把煎魚給人娃娃教了嘛。”
老羅已經回到了灶前,悠悠道:“不是不教,是教了學不會。去年一個月煎爛了我三十六條魚,好訊息是個勤快人,不懶,壞訊息是純笨,學不會。”廚房裡安靜了一瞬,旋即都忍不住笑了。
“老羅,少說兩句哈,我才誇了你。”小羅老臉一紅,發出警告。
老羅擺擺手道:“搞快,客人剛點了四條紅燒鯉魚,你去把魚給我殺了,改刀醃好,整不好老子是要抽你的哈。”小羅應了一聲,屁顛屁顛抓魚去了。
“可以啊老羅,看來我們飯店又要多一道招牌菜了。”周硯笑道。
“那就好,我就怕我來了發揮不出作用,讓你白花冤枉錢。”老羅慈厚一笑,客人的誇贊他剛剛都聽見了,心情那叫一個舒爽。對嘛,廚師就應該把菜做好。
開飯店這種事情,確實太為難他了。
“不白花,你這可是幫大忙了的。”周硯誇贊道,紅燒鯉魚能暢銷,他這個當老闆的自然更高興。以前出道新菜費勁巴拉的,這下好了,老羅一出手,給他搞了道暢銷大菜。
紅燒鯉魚和乾燒鯉魚不同,這魚煎好了之後,一鍋能出兩三條,加水煮的差不多直接裝盤,再把鍋裡的湯汁勾芡後澆淋在魚身上,一點都不影響成菜效果。從殺魚到出鍋上菜,二十分鐘就能搞定。
乾燒的做法就不同了,一鍋一條,小火慢燒半個小時起步。
紅燒鯉魚就是適合上選單的,能夠滿足點餐數量較多的情況。
一條條紅燒鯉魚出鍋裝盤,端上了客人的餐桌。
“唱!這高老闆倒是沒有吹牛,這紅燒鯉魚確實安逸哦!”
“好吃!跟藿香鯽魚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而且鯉魚比起鯽魚的小刺確實少了不少,吃著更爽些!”客人們也是贊不絕口,對這紅燒鋰魚表示認可。
誇的人多了,點的人自然也就多了,緊跟著又點了兩條出去。
高羽埋頭吃魚、乾飯,連吃了三碗米飯,連魚頭和魚骨都嗦的乾乾凈凈。
主要是後邊上來的火爆豬肝也很下飯,這頓飯把他給吃撐了。
就連平時飯量不大的於玲,今天也吃了兩碗飯,大半條魚是被她吃掉的。
這個說自己不愛吃鯉魚的江城人,今天徹底被這條紅燒鯉魚給征服了。
“趙娘娘,結帳。”高羽掏出錢包來。“給四塊嘛。”趙鐵英臉上帶笑,壓低了幾分聲音道:“火爆豬肝算我請你們的。”
“要得,謝謝了哈。”高羽笑著遞過錢,剛剛那兩嗓子沒白喊,換了一份火爆豬肝呢。
於玲跟著贊嘆道:“這鯉魚燒的真好吃,我一個不愛吃鯉魚的人,今天吃了大半條呢,太香了,下回還來。”“來嘛,你們自己養的魚,肯定巴適噻。”趙鐵英也笑了。
周硯從廚房探出腦袋,跟準備離開的高羽喊道:“高老闆,下午要是有空的話,給我再送十條鯉魚過來。”“要得!等會我們就回去抓。”高羽笑著應了一聲,跟於玲出門去了。
坐上三輪車,於玲笑著問道:“剛剛你怎麼這麼賣力啊?”
“你看,我就真情實意地發表幾句感嘆,又來了十條鯉魚的大單,不光免了火爆豬肝,還把多的錢都掙回來了。”高羽咧嘴笑道:“這就叫雙贏啊!我們能賣出去多少條魚,取決於周老闆能賣得出去多少條魚,他生意好,我們生意也好,那我們肯定要賣力點噻。”“有道理。”於玲點頭,做生意和人情世故這一塊,高羽確實比她做得好得多。
她們平時擺攤,一天還賣不到二十條鯉魚。
今天週二娃飯店上個新菜,一下子買了二十多條鯉魚,確實是應該好好維繫的大客戶。
中午營業結束,眾人解了圍裙從廚房出來,都先去找各自的水缸喝水。
“老羅,今天中午搞了多少條紅燒鯉魚?”周硯問道。
老羅放下水缸,伸手比劃道:“八條!”
“牛批!”周硯豎起大拇指,比他預期的好多了,原計劃是今天能賣出十條就算不錯。
現在計劃有變,準備沖擊一下十五條。
溫度還沒升高太多,鯽魚和鯉魚在魚缸裡都能養得活,所以周硯索性讓高老闆再送十條過來。“走,老羅,我們去嘉州看看,買點盆和魚盤迴來。”周硯拿上背第,跟老羅招唿道。
“你要是買得多,乾脆讓他給你送上門,這樣路上顛簸壞了的他自己會負責。”老羅跟他說道。“還可以這樣操作啊?有道理!”周硯把背筧放了回去,剛剛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弄點稻草去墊著,還是老羅經驗豐富啊。老羅又道:“你買了蘿蔔和洋姜,泡菜間也準備好了,那今天要不要順便去把泡菜罈子也買了?買回來還要洗,晾乾,殺菌,外頭曬著的蔬菜可等不得。”“我選罈子不是很有把握,原本是打算去請管德寬大爺幫我選一下的。”周硯說道。
“你跑一趟眉州就是大半天,請管三爺來嘉州又要給他送回去,好耽誤時間哦。”老羅沉吟道:“要不我給你喊個人去選嘛,他看罈子也很準。”“誰?”
“張海,樂明的泡菜師傅,孔大爺指定的,在樂明幹三十多年了。現在樂明養的鹽水,還是當年孔大爺從眉州管三爺那拿回來的那壇,交給張海之後,三十多年沒出過差錯。”老羅說道。
“那太要得了!”周硯連忙點頭,三十多年養一罈不變質的老鹽水,這含金量可太高了。
周硯拿了一隻豬耳朵和半斤滷牛腱子,不切,直接用油紙包好提著,然後載著老羅出發去嘉州。先去了清華瓷廠的瓷器專賣店,開在東大街上的一個鋪子,門口的招牌不太顯眼,不過東西確實漂亮,釉面光滑,畫工很好,線條清晰靈動。款式有老有新,有青花瓷的,也有勾金線的簡約白磁碟。
周硯跟老羅比劃了一番後,選了一款適合用來裝毛血旺和湯的瓷盆,要了五十個,還要了五十個魚盤。東西好,價格也不便宜。
瓷盆要一塊一個,魚盤九毛五。
老羅跟老闆是熟人,殺價專殺熟。
經過一番砍價還價,瓷盆和魚盤以八毛的統一價拿下。
“老羅,你這個人太狠了!我上回給你都是八毛五一個,你這回幫人砍價砍八毛……”老闆有些哭笑不得。“我那是小生意,周老闆不一樣,他做的是大買賣。”老羅一本正經道:“老劉,街尾那正在修的酒樓你看到沒得?那就是周老闆的新酒樓,這回的盤子和盆用得好,新店開業前又來找你買。”
“真的啊?那可是個大飯店哦!”老闆聞言眼睛一亮,看向周硯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驚嘆道:“沒想到周老闆年紀輕輕,這麼有實力!”“開玩笑,孔派新門面,你說啥子實力嘛。”老羅理所當然道。
老闆聞言張了張嘴,喉嚨滾動了一下,拍著胸脯保證道:“周老闆,你放心,魚盤和盆我給你選最好的,保證一點瑕疵都沒得!等會我裝好了,親自給你送到蘇稽去。”
“那就有勞劉老闆了,你把東西給我送回去,要是我不在店裡,你拿著這張單子找趙鐵英要錢。”周硯刷刷寫了張紙條遞給老闆,把價錢寫上,讓他媽驗了貨再給錢。
“老羅,選這些東西還是你有門路。”從瓷器店出來,周硯豎起大拇指。
他之前也去供銷社和百貨公司看過,同樣質量的瓷盤,價格至少要翻一倍,還不包送。
這幾年國營公司也開始出來找銷路了,在各地設銷售點,價格也是變得靈活起來,有懂行的人帶一下路,買到好貨不說,還能省好幾十。“當年我還跟孔大爺去清華瓷廠看過,直接從倉庫裡選盤子,現在樂明用的餐具基本上都還是清華瓷廠的。”老羅笑道。“難怪他聽說我是孔派的,態度立馬變了不少。”
老羅說道:“老劉是個人精,以前清華瓷廠的銷售部經理,後來自己出來開店,專賣清華瓷廠的貨,聽說在蓉城都買兩個門市了。”“那確實是個人精,曉得把錢投到省城去,眼光也長遠。”周硯若有所思。
兩人一路閒聊,直奔樂明飯店。
這會樂明也午休,老羅帶著周硯直奔後廚,沒遇到幾個廚師,但找到了頭頂地中海,正在後門跟大爺們打長牌的張海。老羅上前,先盤了一下張海的地中海,笑著問道:“張師,今天手氣怎麼樣?”
“本來還不錯的,被你摸一下給我摸黴了,這把要是輸錢,你要給我兜起哈。”張海抬頭看了眼老羅,精挑細選了一張牌打出去。好傢伙,一炮三響!
“錘子!還能一炮三響亮啊!”張海氣得跳起來。
“這麼大的威力啊。”老羅看了眼自己的手也是愣了一下。
周硯在旁差點沒忍住笑。
“我就說你黴吧!”張海白了他一眼,把牌一丟,掏錢賠三家,隨口問道:“老羅,他們不是說你帶著小羅去蘇稽上班了嗎?郵個又回來了?幹不下去啊?”“我昨天就去上班了,好得很。”老羅指了指他身後道:“你今天下午先別打了,我帶周師來,請你出馬去幫忙選幾個泡菜罈子。”張海回頭才注意到在旁邊站著的周硯,笑著道:“周師啊,你啥時候來的?我都沒注意到,失敬失敬。”“看張師打牌沒敢打攪,今天來麻煩張師出馬,不曉得你下午有空沒得。”周硯笑著把手裡的兩包滷肉遞上,“給張師帶了點滷肉,晚上下酒。”“哎呀,都是自己人,這麼客氣爪子。”張海笑著伸手接過滷肉,“都說周師手藝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哈。你放心,下午啥子事都沒有周師的事大,必須有“張海,還打不?”打牌的大爺問道。
“今天不來了,周師的事比天大。”張海把零錢揣兜裡,提著滷肉起身跟周硯他們走了,一邊問道:“要好大的罈子?準備買幾個?”周硯道:“我想買能裝兩百斤的大罈子,買十個。”
“大手筆哦!”張海腳步一頓,看著周硯的目光滿是欣賞,“不愧是孔派新門面,硬是比石頭有出息多了!當年他剛開始負責廠食堂的泡菜,也來找我幫忙買罈子,說要買六個一百斤的罈子。兩千人的大廠,六百斤泡菜根本不夠塞牙縫。”張海今年五十出頭,中等身材,地中海髮型配上兩撇小鬍子,長得非常有喜感和辨識度。
“我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先整了再說。”周硯笑道。
“做泡菜就要有這種態度噻,先做了再說,你要錯過了今年的季節,一等就是一年。”“稍等哈,我去把腳踏車推出來。”張海說了一聲,快步走進樂明飯店,很快推著一輛腳踏車出來,“走嘛,我帶路,你們跟我來,聽說趙瘸子那邊前兩天才來了一批新的下河壇,去看看這瘸子這批貨拿的怎麼樣。”
周硯騎上摩托車,跟在張海後邊。
“張師也是孔派的嗎?”周硯問道。
老羅說道:“張海泡菜的手藝是家傳的,不過他能進樂明,並且坐穩泡菜師傅的位置全靠孔大爺帶,他一向把孔大爺當半個師父,跟我們師兄弟也耍的很好。”
“難怪。”周硯若有所思,聽他講話孔裡孔氣的。
張海帶著周硯他們去了城邊上,木製的欄桿圍了一圈空地,門口拴著兩條大狗,車子剛靠近就狂吠起來。“趙瘸子!”張海把車停下,扯著嗓子喊道。
“張師,來了!”院子裡應了一聲,院門被拉開,一箇中年男人瘸著腿走了出來,滿臉堆笑:“張師,今天不打牌啊?還有空到我這裡來。”“今天手氣被摸黴了,明天再打。”張海說道:“聽說你這裡來了一批下河壇,有兩百斤的沒得?”“有,型號齊全。”趙瘸子笑道:“你帶人來買啊?”
“這是我師侄,要挑十個泡菜壇,一會價格好好算哈,不要逼我罵人。”張海說道。
“張師,我們都二十年交情了,你還信不過我嗎?孔派的人來買壇,哪次不是最便宜的。”趙瘸子笑著把兩隻狗拉到邊上去:“走嘛,進去慢慢選,這次的罈子是大廠的,燒的相當漂亮,你肯定喜歡。”
三人進門,一個大壩子,一眼望去全是各種大大小小的罈子,按照不同的規格和品類擺放的整整齊齊。除了泡菜罈子,還有酒罈子,少說也有上千個。
周硯腳步一頓,這地方要不是張海帶他來,他哪知道嘉州城邊上還藏著這麼一個賣罈子的地方,甚至一度想著要不要去眉州買。趙瘸子跟著一瘸一拐進門來,笑著說道:“周老闆,我這裡的罈子是嘉州最全質量最好的,有張師幫你掌眼,你只管放心選,拿回去不好用我包退。”“說最好多少有點吹牛成分,不過東西齊全倒是真的,我們先看看,有合適就買,不合適就換一家。”張海說道。“張師,你說點好聽的嘛。”趙瘸子無奈道。
“罈子好才是真的好。”張海徑直往左前方的一堆罈子走去。
張海一邊看一邊給周硯介紹:“你看,這一批就是下河壇,隆昌那邊產的,用巖石漿做坯料,燒製溫度能夠達到一千度左右,拿來做泡菜罈子是最巴適的。”“這邊幾個是桂花壇,彭縣桂花那邊燒的,看起來差別好像不太大,釉子也燒的不錯,是用黃泥漿做的坯料,燒製溫度在七百度左右,要是沒有下河壇,那就選桂花壇也不容易出錯。”
說著,張海伸手拍了一下罈子,把耳朵湊到壇口聽了聽,搖頭道:“這個不得行,空響。”周硯也側著耳朵認真聽著,沒聽出什麼名堂來。
“張師還是高,這個罈子確實要次一點。”趙瘸子心服口服。
張海一路拍過去,讓周硯跟著聽,給他講解不同的回聲出來的感覺。
周硯有種買瓜的感覺,全憑老師傅的經驗。
張海突然停下腳步,看著趙瘸子道:“這批罈子好多錢一個?”
“最近隆昌那邊漲價漲得有點兇,說是工費和運費都漲價了……”
“趙瘸子,你不用跟我說那些彎彎道道的東西,直接說好多錢,貴了我都懶得還價。”張海打斷了他的話。“12塊。”趙瘸子說道。
“日你仙人,你一個缸給老子漲三塊啊?”張海轉頭就走,“算了,我去買九塊的。”
周硯和老羅連忙跟上。
趙瘸子連忙拉住張海,苦著臉道:“哎哎哎,張師!你別急嘛,九塊真拿不到啊,運到我這裡本錢都不止九塊,我還要擔破損的風險。你是專業的,我這批罈子你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好東西噻,比之前的貨都要好些,十二塊我就掙點辛苦錢,還要給你們送到店裡的嘛。”“十塊,多一毛錢我都不會給,以後我也不來你這裡看了,你龜兒子現在心有點黑。”張海說道,作勢就要繼續往外走。趙瘸子一咬牙,拍著大腿道:“要得!十塊就十塊,我虧點沒得事,但你張師要是不來,別個還以為我這裡的罈子不得行呢。”“周師,你看呢?”張海又看向了周硯。
“聽張師的。”周硯點頭,嘴角差點沒壓住笑意,看得出來張海在嘉州泡菜屆確實有些權威。“好,那我們好好挑挑,選十個漂亮的罈子。”張海這才轉回到罈子前繼續挑了起來。
趙瘸子鬆了口氣,笑容中透著幾分苦澀。
聽音、約水、吸水。
經過一個小時的嚴格挑選和檢驗後,張海給周硯挑出了十個過了他眼的罈子。
張海從地上撿了塊破瓷片,在那十個罈子的下沿畫了圈,跟趙瘸子道:“我做了記號的哈,東西送到地方我要驗貨的,要是……”“張師你放心,你選的罈子哪個敢掉包嘛。”趙瘸子搶著說道。
“這十個罈子拿回去,要是有問題就跟我說,算趙瘸子頭上,包換。”張海又跟周硯說道。“對。”趙瘸子苦澀點頭。
“要得,謝謝趙老闆。”周硯笑著跟趙瘸子握手,然後把地址寫給他。
“蘇稽啊?有點遠哦。”趙瘸子看了單子,眉頭皺起。
張海白了他一眼:“蘇稽都嫌遠,沒喊你送峨邊都好了。”
趙瘸子笑著點頭:“也對,我馬上安排人手送貨,今天肯定給你送到!”
眾人談妥,周硯他們便告辭了。
趙瘸子把眾人送出院子。
騎車回到城裡,張海停下車,看著周硯道:“周師,你剛開始自己整泡菜?有老鹽水不?”“我前兩個星期去了一趟眉州,管德寬大爺送了我兩罐老鹽水。”周硯說道。
“好大一罐的?”張海看著他問道。
“十斤一罐。”周硯如實道。
“二十斤啊?”張海翻了個白眼,忍不住笑道:“管三爺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這樣精打細算過日子。”“也算有點啟動鹽水了嘛。”周硯笑著道:“我打算用這二十斤老鹽水慢慢養,看好久能養出來。”“我送你一罈嘛。”張海突然開口。
“啊?”周硯愣了一下。
“我說,我送你一罈老鹽水。”張海看著他說道:“就在我家裡,你跟我去看看,你要看得起,你就搬回去,跟管三爺那壇是一個祖宗的,也養了三十多年“張師,你要送我一罈老鹽水?”
“對,兩百斤的。”張海篤定點頭。
“太多了吧?”周硯張著嘴巴,一臉震驚。
“都是孔派的,這麼生分爪子?”張海卻是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下回多給我帶點滷肉就行,聞著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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