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兒子沈暉恩的家教課結束後，汪荷初照例和江老師聊了幾句。因為汪荷初的小兒子只比江老師的女兒大六個月，年紀相仿，兩人平時也常交流育兒心得，分享些早教資源與玩具推薦。

汪荷初正說到一件趣事，眉眼間都是笑意，丈夫沈斯辰正好推門回家。 他朝客廳裡的客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唿，便徑直進了房間。

等老師離開，沈斯辰才從房裡出來，隨口問：“剛才那位是？”

“暉恩的數學家教，江老師。”

沈斯辰有些意外。那位女老師氣質溫婉，一身飄逸長裙，長髮用一支髮簪鬆鬆挽起，怎麼看都不像教數學的。

“這就是你之前說……一小時一千塊的那位？”他語氣裡帶著懷疑，“你不會是被騙了吧？”

汪荷初頓時想起當初為請這位家教，沒少和沈斯辰爭執。在他看來，兒子才小學四年級，根本沒必要請家教，更別說價格如此離譜。但她執意要請——身邊不少朋友都推薦這位江老師，說她的課排得極滿，得趁現在還有空檔，趕緊把時間佔住，否則將來想排都排不上。

“你當時不是答應了嗎？”汪荷初瞥他一眼。

“我是答應了，”沈斯辰摸摸鼻子，“只是見到本人，實在不像什麼名師。”

“你別以貌取人，”汪荷初沒好氣，“多少人想上她的課還排不到呢！”

“飢餓營銷罷了，你們這些家長啊，就是太容易被煽動。”

“隨你怎麼說。人家江老師本來聽說教的是小學生，都不太願意接，我託了多少關係、說了多少好話才讓她點頭的。你別在後面拆我臺，下次見到人家客氣點，聽見沒？”

沈斯辰嘴上應著，心裡卻仍覺得，老婆八成是上當了。

江心影離開沈家，一眼看見等在路邊的計程車，拉開門迅速鑽了進去。報上地址後，她靠進座椅裡，長舒一口氣，任由窗外的街景流光般向後掠去。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高階小區門口。她回到那個裝修精緻的家，自嘲地想，這間將近三百平米的大平層，如今在她眼裡竟顯得有些“寒酸”了。這倒不是它真的小了，而是她出入的學生家庭非富即貴，見識過太多真正的深宅大院、名流公館，看多了，心態便不由得起了變化。

她隨手將名牌手袋和備課教材丟在玄關的矮櫃上，徑直走向浴室。熱水衝去一身疲憊。女兒涵涵此刻早已在保姆楊阿姨的照料下睡熟了。

沐浴後，她裹著睡袍陷進客廳沙發，拿起手機，翻看楊阿姨今天發來的照片。今天是萬聖節，照片裡的小人兒被打扮成了一位小公主。頭戴小巧的寶石冠，身披綴滿亮片的紗裙，手裡還攥著一根星星魔法棒，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人生際遇著實奇妙。素不相識時，彷彿隔著山海永無交集；可一旦認識了，便好似哪裡都能遇見。

不過兩天，沈斯辰去一位重要客戶家中拜訪，正事談畢準備告辭時，恰巧看見江心影從客戶大女兒的房間結束課程走出來。女主人笑著遞給她一個格外醒目的大紅色紅包袋，上面印著盛放的牡丹花——那標誌性的樣式，沈斯辰一眼就認出是瑞銀的贈品，他家抽屜裡也躺著同款的一大沓。江心影接過，輕聲道謝，整個過程從容而嫻熟。

“真巧，”沈斯辰順勢對客戶笑道，“看來我們家孩子和府上千金，請的是同一位家教老師。”他本意是想借此拉近關係，沒想到客戶一聽，立刻來了興致，將江老師狠狠誇讚了一番，從學歷背景到教學能力，讚不絕口。沈斯辰聽著，幾乎真要覺得妻子汪荷初當初那個“天價”決定英明無比，自家孩子能這麼早遇上江老師，簡直是莫大的運氣。

約莫半小時後，沈斯辰從客戶家中出來，走向自己停在不遠處的車。一陣寒風掠過，他瞥見路邊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江心影，正拎著兩個沉甸甸的超市購物袋，在冷風中微微瑟縮著。

他略作遲疑，還是走上前去：“江老師，您好。還沒回去嗎？”

江心影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陌生與探尋：“您好，您是……？”

“我是沈暉恩的爸爸，”沈斯辰連忙解釋，“前兩天您剛來我家上過課，我們見過一面。剛才在張總家裡，也正好看到您下課。”

資訊無誤，江心影臉上立刻浮現出職業性的禮貌笑容，切換至社交模式：“暉恩爸爸您好，真是太巧了。”

“老師下課有一會兒了吧，怎麼還在這兒站著？”

“我去旁邊超市逛了逛，”江心影用目光示意不遠處的一家進口超市，“張琳家旁邊這間超市很好逛，有很多特別的進口商品，我每次來這邊上課，結束後都會順道買點東西。”

沈斯辰看了眼她腳邊略顯沉重的袋子，提議道：“東西不少，我幫您提一段吧。您車停在哪？”

“哦，不用麻煩，”江心影婉拒，“我不會開車，沒有車。”

“那我送您一程？”

“真的不用！”她連忙搖頭，語氣客氣而堅定，“我自己叫車很方便的！”

“那好，我就不打擾了，老師您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您慢走。”

看著沈斯辰轉身離開，江心影暗自鬆了口氣。她骨子裡是個不折不扣的“i人”，可這份職業硬生生把她逼成了一個在旁人看來遊刃有餘的“e人”。

等沈斯辰那輛黑色的賓士S580緩緩駛過路口時，原地早已不見了江心影的身影，彷彿從未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