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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章:加好友
陳瀚拖著飛行箱進家門時,已是深夜。整間屋子只有書房門縫下透出一線光。他走過去,倚在門框上,看著裡面還在伏案的身影。
“還沒忙完?”他問。
“嗯。”江心影頭也沒抬,只從喉嚨裡溢位一個短促的音節。
陳瀚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姐是不是來過了?她說上週她來看涵涵,順便給我帶了點東西。”
江心影手裡的筆停了。她終於抬起頭,扔給他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你說呢?東西在廚房那個小紙袋裡,自己去瞧。幾塊零散的餅乾,也值得特意跑一趟送來。”她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陳瀚,你幫個忙,跟你姐姐說一聲,以後我不在家的時候,請她別進我臥室,行嗎?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她也是好意,”陳瀚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於應付,“她說拿了些保養品給你,放你梳妝檯上。”
“她不能放在客廳嗎?非得進我房間?”江心影的聲音抬高了半分,“再說,那算什麼保養品?全是專櫃贈品小樣。上回是贈品保溫杯,上上回是贈品刀具,這次更好了,連面膜都只捨得給一片。怎麼,我這兒是她的閒置物品處理中心,還是垃圾回收站?”
“江老師!”陳瀚的眉頭擰了起來,“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難聽?人家一片好心。”
“好心?”她嗤笑一聲,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課本上,“所以讓你去溝通。要是由我親自去說,場面可就不好看了。”
這類爭執已發生過太多次,陳瀚無心也無力再糾纏,便轉身回自己房間洗漱休息了。
陳瀚與江心影一直都是分房而居,主因是兩人的作息都極不規律。陳瀚身為機長,航班起落本就不固定;江心影的家教日程則完全圍著學生的假期打轉——平日學校上課,她便在晚上奔波教學;一到週末假日,更是從清晨到深夜穿梭於各個學生家中。她總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備課,常常天色微亮才得以入睡。為了互不打擾,分房成了最務實的選擇。女兒涵涵則跟著保姆楊阿姨,在另一個房間過著早睡早起的正常生活。
陳家的長輩們十分疼愛陳瀚,愛屋及烏,對孫女涵涵也格外上心,時常前來探望。然而在江心影看來,姑姑叔叔們更像是借看孩子之名,行家庭聚會之實。他們每次到來,總是聚在客廳天南地北聊得熱火朝天,真正陪在涵涵身邊、照顧她玩耍起居的,依然是保姆楊阿姨。
隔天,陳瀚提議帶女兒去買冬裝,江心影以備課為由推辭了。
陳瀚忍不住抱怨:“你都教了這麼多年了,那些內容不早就滾瓜爛熟了嗎?怎麼還要備?”
“每個孩子程度和理解力都不一樣,”江心影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不能用同一套方法去教,這正是他們請家教而不是去上大課的原因。而且我最近接了AP統計的新課,內容本身不難,公式和計算對我來說都沒難度,難的是那些…不著邊際的日常詞彙。那些英文對我來說是個坎,詞彙量得補。還得研究圖形計算器怎麼操作……”
“就連一點親子時間都挪不出來?”陳瀚打斷她,聲音裡透著不滿。
“我每天都會抽時間陪她,她的衣服我也會買。”江心影終於看向他,目光冷靜,“你想做個好爸爸,可以自己帶她出去,不一定非要把我綁在一起。”
陳瀚沉默片刻,興致全無,擺了擺手:“算了,不去了。”
江心影看著他的背影,沒再說話。
晚上下課後,江心影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心情頗佳地獨自拐進了一家熟悉的清吧。
這幾乎成了她一個心照不宣的習慣。只要陳瀚在家,陳家的長輩們多半會過來探望。雖說等她踏進家門時客人早已散去,但女兒的作息卻總因此被打亂。她常常一推開門,就看見小傢伙強撐著不肯睡,而女兒一旦發現媽媽回來了,必定會纏著她再玩上一陣。幾次下來,江心影便學乖了——但凡陳瀚在家,她下課後就先去酒吧消磨一會兒,點杯東西,玩玩手機,直到保姆楊阿姨發來“涵涵已睡著”的訊息,她才會動身回家。
此刻,她獨自坐在吧檯邊,嘴裡咬著吸管,小口啜飲著冰鎮果汁。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機螢幕上——她正在玩的,正是一款需要快速心算與長遠佈局的數字策略遊戲。
螢幕上,她的卡通軍團正唿嘯前進。轉眼間,兩扇選擇門橫在眼前:一扇閃爍著誘人的「+200」,另一扇則標註著更具風險的「×3」。
她的手指懸停了一瞬。若是幾分鐘前,隊伍只有寥寥數十人時,她會毫不猶豫地撲向那「+200」的穩定收益。但現在不同了,她的軍團已有五百之眾——這是質變的臨界點。
基數夠大,乘數效應就該上場了。她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嘴角微揚,指尖利落地滑向「×3」。
霎時間,螢幕上的隊伍如潮水般倍增,化作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洪流。這並非賭博,而是基於數學的必然。她享受著這種將抽象邏輯轉化為絕對力量的控制感,彷彿在數字的海洋中,她才是唯一的舵手。
遊戲速度越來越快,彈出的選項也變成了令人頭皮發麻的組合拳:「+300 *2」還是「*2 +300」?
“乘法和加法的順序…!”數學老師的職業本能讓她幾乎本能的反應做出了抉擇,當然是先加再乘啊!這是在遊戲裡收益最大化的選擇!
但這遊戲到了後期,開始混入減法和除法。一個不小心,隊伍人數被削弱後,面對“-1000”和“-1200”的絕望選擇,無論點向哪邊都難逃團滅的結局。江心影玩了幾局,排名始終卡在第八,再也上不去。
正盯著螢幕上“Game Over”的字樣懊惱,耳邊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江老師玩遊戲也在算數啊?”
她勐地回頭,竟看見沈暉恩的爸爸站在一旁,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在這個地方被學生家長撞見,實在尷尬。雖說這間酒吧格調較高,並非魚龍混雜之地,但終究……不太符合人們對“老師”這個身份的預期。
“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坐著休息,”她下意識地解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這麼晚了,還營業著的店也不多……”話一出口,她就覺得這藉口拙劣無比,對方肯定不會相信。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怎麼又碰到他了?這到底是什麼緣分?
沈斯辰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語氣平和地說:“據我所知,這間酒吧還算是比較正派的。不過,老師一個人還是要謹慎些,畢竟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壞人。”
果然被貼上“不檢點”的標籤了。江心影心下無奈,面上卻維持著禮貌的疏離:“謝謝暉恩爸爸提醒,我喝完這杯就準備離開了。”
沈斯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的唐突,對方的侷促讓他有些懊惱。他忙找補:“老師別誤會,我絕沒有指手畫腳的意思。只是這家店的老闆是我朋友,我正好過來談點事。看到您在這兒……玩遊戲算數算得那麼專注,覺得很有趣,才冒昧過來打個招唿。” 他頓了頓,試圖讓氣氛更緩和些,“我兒子要是知道他的數學老師連玩遊戲都這麼講究策略,肯定對您更加佩服了。”
江心影勉強又應付了幾句,最終如坐針氈地站起身,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酒吧。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據點算是暴露了,以後必須另尋去處。
然而,就在她走到清冷的夜風中,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的時候,一個激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死了!忙著逃跑,忘記付賬了!
社死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她只好硬著頭皮,轉身又匆匆忙忙地折返回去。剛到吧檯,就看到沈斯辰正將她的賬單和自己的卡一起遞給酒保。
“啊……這……”江心影看著這一幕,只想原地挖個洞把自己埋了。她手忙腳亂地翻著皮夾,裡面除了幾張卡,一點現金都沒有。
沈斯辰接過酒保遞迴的卡,微笑著看向她:“沒關係,下次來家裡上課時再還吧。”
“不行!”江心影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堅決,“必須現在還!”她立刻掏出手機,“我轉給暉恩媽媽可以嗎?”
沈斯辰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隨即熟練地調出自己的個人二維碼,遞到她面前:“還是直接轉給我吧。不然,您還得向她解釋為什麼忽然轉了這筆錢。”
江心影:“……”
他說得……真有道理!
於是,在一種半是窘迫半是無奈的氛圍下,兩人新增了好友。江心影飛快地轉賬成功,再次道謝後,幾乎是頭也不回地第二次逃離了現場。
晚上十點多的公園,夜色濃稠,只剩下零星幾盞路燈在樹影間投下昏黃的光暈。離開酒吧後無處可去,江心影在附近找了個長椅坐下。
十一月初的夜風已帶著明顯的寒意,穿透她不算厚實的外套,讓她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襟。
沈斯辰去取車時,幾乎是立刻就看到了她。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能一眼就在人群中鎖定她——無論是在燈光迷離的酒吧,還是在這片沉沉的夜色裡,那抹在寒夜裡顯得有些單薄的身影,總是清冷得過分醒目。
他腳步頓了頓,理智告訴他應該直接離開。一個穿著單薄的女人在冷風裡獨自坐著,這畫面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可他實在沒有勇氣再次走上前去了,方才酒吧裡那尷尬的、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最終,他沉默地走向自己的車,發動引擎,將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一個能看見她卻不易被察覺的角落。車窗緊閉,車廂內暖意漸生,與外界的清冷形成對比。他靠在駕駛座上,目光落在那個時而因寒風而微微瑟縮的白色身影上。
然後他才想明白,他為什麼總能看見江心影,這並非什麼玄妙的感應。實在是因為江心影太愛穿一身白了——月光下,路燈旁,但凡有些微光線,那抹素淨的顏色便自動成了視覺的焦點。再加上她標誌性的及腰長髮總用一根髮簪鬆鬆挽起,走起路來裙袂飄飄,這般古典出塵的打扮,放在熙攘的酒吧或是尋常的公園裡,想不注意到都難。
就像此刻,她獨自坐在光影交界處的長椅上,微仰著頭望向被樹枝切割的夜空。夜風拂過,幾縷未束好的髮絲在她頰邊輕揚,簪頭的玉飾在昏黃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明明周遭是再普通不過的都市夜景,她卻硬生生坐出了遺世獨立的氛圍。
沈斯辰遠遠望著,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刺眼。不是視覺上的,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上的——這樣一個人,不該在深夜的寒風中獨自徘徊。
是他冒失的招唿讓她無法在酒吧安坐,他至少得確認她安全離開。雖然,他心底同樣盤旋著一個巨大的疑問:她寧願在這裡挨凍,為什麼還不回家?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從十一點跳到十二點,沈斯辰的耐心逐漸被擔憂和一絲莫名的煩躁取代。他看著她始終保持著警覺,每當有路人經過、投去打量的目光時,她都會微微繃緊身體,直到對方走遠才稍稍放鬆,隨後又是一個抵禦寒冷的細微動作。
這裡的治安似乎比想象中好,雖有幾次驚險,但終究無人上前打擾。這讓他稍感安心,卻又更加困惑:她究竟在等什麼?或者說,她在躲避什麼,以至於寧願忍受這深秋的寒氣?
終於,在接近凌晨一點時,一輛計程車亮著頂燈緩緩駛近。沈斯辰看著江心影站起身,動作似乎因為久坐和寒冷而略帶僵硬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掛擋、松剎車,方向盤一轉,便跟在了那輛計程車後面。深夜的道路空曠,他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目光緊鎖著前方那點紅色的尾燈。
必須親眼看著她平安到家。這個念頭異常執著。如果她因為今晚的插曲,在這寒冷的夜裡遭遇任何意外,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心安。
計程車最終駛入一個看起來管理不錯的小區。沈斯辰在門口停下,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轉角,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引擎低鳴,暖風依舊,直到確認沒有異樣,才緩緩調轉車頭,融入沉寂而寒冷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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