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頭痛，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她沒有打斷沈斯辰那段邏輯嚴密、充滿輕資產、戰略投資、風險評估程式的長篇大論，只是安靜地聽完了。

螢幕那端的沈斯辰說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應，彷彿一個剛剛做完完美路演、等待投資人決策的CEO。

江心影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看向螢幕裡那雙深邃而篤定的眼睛。她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緒。只有一絲純粹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以及被複雜術語繞暈後的輕微不耐。

“說實話，”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平淡，“專業術語太多，我沒怎麼聽明白。”

沈斯辰眉峰微挑，似乎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江心影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直接得近乎天真，卻又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直刺核心：“我能簡單理解成，你在威脅我嗎？”

沈斯辰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瞬間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縫。不是被揭穿的慌亂，而是……一種被徹底解構了的錯愕。

他精心構建的商業邏輯框架、層層遞進的威脅與利誘、甚至他那套引以為傲的、將情感關係資產化的認知體系，在她這句簡單到粗暴的質問面前，忽然顯得……滑稽而笨重。

她繞過了他所有的邏輯迷宮，無視了他所有的專業包裝，直接抓住了最原始、最本質的核心：威脅。

她不是在詢問，而是在定性。用一種近乎無辜的、求解的姿態，將他所有複雜的算計，釘死在“威脅”這個野蠻而低階的標籤上。

他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啞了些，去掉了所有商業腔調，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危險的坦誠：“是。”他承認了，目光鎖著她，不閃不避，“我在用我能調動的所有資源，威脅你。”

“現在，”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奇異的放鬆，甚至隱隱有一絲期待，“你聽明白了嗎？”

江心影輕輕笑了笑：“聽明白了。”她說，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瞭然後的輕鬆。

“但我不喜歡你這樣。改。改了再來找我。”江心影說完，指尖輕輕一點，視訊通話介面瞬間暗了下去，將他那張驟然空白、尚未反應過來的臉，徹底隔絕在螢幕之外。

沈斯辰握著已恢復屏保的手機，僵在書房冰冷的空氣裡。耳機裡似乎還殘留著她那句“改了再來找我”的尾音，輕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

他……被結束通話了？

不是憤怒的斥責，不是恐懼的妥協，甚至不是勢均力敵的談判。

而是像一個老師批改作業，發現解題思路完全錯誤，於是打了個紅叉，寫下“重做”，然後，直接把卷子扔了回來。

他所有精心構築的威脅、利誘、商業隱喻、風險評估……在她那句輕飄飄的不喜歡面前，轟然倒塌，淪為一場自以為是的滑稽表演。

他以為自己在進行一場高維度的戰略併購談判。而她，只是隨手關掉了一個吵鬧又不合心意的程式。

她不喜歡。

所以，他得改。

沈斯辰被江心影一個“改”字砸懵了。

那輕描淡寫的一個字，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像一把鈍錘，敲碎了他整晚的睡眠，也敲醒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黑暗中，他清晰無比地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致命的錯誤。

他用對待競爭對手或待收購標的策略去對待她，炫耀力量，施加壓力，企圖用複雜的商業邏輯捆綁她。這在她眼裡，無異於一種粗暴而低階的恐嚇，徹底玷汙了他小心翼翼維持至今的、在她面前勉強算得上體面的形象。他不是在展示價值，而是在自毀長城。

策略全盤失敗。那個吻建立起的微妙連線，可能被他親手推遠了。

但放棄？絕不可能。尤其是明天，情人節。

他在凌晨兩點的寂靜裡輾轉反側，所有精密的算計都顯得蒼白可笑。最後，他拿起手機，摒棄了所有策略、估值和隱喻，將那些翻騰了一整夜、最原始也最脆弱的情緒，一字一字敲了出來：

我嫉妒李毅能讓你笑。

我一個月沒睡好。

下午那個吻對我很重要。

如果你不願見我，至少告訴我，我是不是徹底出局了。

點選傳送。這一次，沒有紅色驚歎號。訊息順利送達。

與此同時，江心影正窩在客廳沙發裡，看著《中餐廳》第三季，螢幕裡色澤誘人的菜餚讓她看得飢腸轆轆。

手機螢幕亮起，她瞥見那個熟悉的頭像和名字，指尖一頓，點了進去。讀完那四行字，她盯著螢幕，先是微微一怔，隨後，唇角無法抑制地、緩緩向上彎起一個真實的弧度。

褪去了所有武裝和算計的文字，意外地……順眼了許多。她幾乎能想象出他輾轉反側打下這些字的樣子。那種笨拙的、近乎示弱的坦誠，反而比之前任何精妙的談判都更具穿透力。

指尖在螢幕上輕快跳動，她回了過去，沒有多餘的字，只有最核心的確認：「明天幾點？」

幾乎是瞬間，沈斯辰的回覆就跳了出來：「從你睡醒，一直到午夜十二點。」時間被拉成一條漫長而柔軟的線，全天候待命，任她裁剪。

江心影指尖微頓，回道：「睡醒了告訴你。」

沈斯辰的回覆更快，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卻已悄然轉變風格的篤定：「不用。你準備好了，下樓，就能看到我的車。」不再是命令，而是承諾。他會在那裡，等她。以她為準，隨時出發。

江心影看著那行字，沒有再回復。她放下手機，重新將目光投向電視螢幕。中餐廳裡依舊喧鬧，美食的色澤在光影下流轉。

她伸手拿過一片薯片，放進嘴裡，清脆的咔嚓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無聲地漾在她的眼底。

心情，莫名地，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