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五部 第九章:輕資產
涵涵午睡醒來,揉著惺忪睡眼,看見坐在床邊看書的江心影,小臉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媽媽!”
江心影放下書,彎腰將她抱起來,鼻尖蹭了蹭女兒帶著奶香的臉頰:“睡得好嗎?”
“好呀!”涵涵用力點頭,隨即扭動著滑下地,小手緊緊拉住江心影的手指,仰起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我想玩煮飯!”
那是她心愛的玩具廚房套裝,佔據了房間一角,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雖是塑膠製品,卻被她賦予了無比認真的意義。
“好。”江心影沒有絲毫猶豫,任由女兒牽著走過去。她在旁邊的小椅子上坐下,收斂了所有外界的紛擾思緒,目光專注地落在女兒身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隻屬於她們母女倆的靜謐時光。
涵涵煞有介事地洗菜、切菜,時間在翻炒與品嚐中悄然流逝。
“涵涵,”江心影看著女兒心滿意足地將最後一道菜擺上小桌,才輕聲開口,“後天,外婆和姨姨,還有哥哥,會來我們家住哦。”
涵涵抬起頭,眨巴著眼睛,消化著這個資訊。
“所以呢,”江心影將她攬到身前,撫著她柔軟的髮絲,“涵涵的房間,要讓給姨姨和哥哥睡幾天。涵涵跟媽媽一起,睡爸爸的房間,好不好?”
涵涵乾脆地點頭,聲音清脆:“好~”沒有不滿,沒有疑問,對她而言,能和媽媽一起睡,似乎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江心影牽著女兒的手走到衣櫃前:“那我們想想,後天去接外婆的時候,要穿什麼漂亮衣服呢?”她拉開櫃門,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裙子、外套、褲裝,色彩繽紛。
“涵涵自己選,好不好?”
陳子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鬆開媽媽的手,湊到衣櫃前,小臉上寫滿了認真。她的小手在一排衣服上緩緩劃過,時而拎起一件看看,時而搖搖頭放下,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個……有花花……這個,亮晶晶……”
江心影倚在一旁,看著女兒這副小大人般鄭重其事的模樣,眼底漾開真實的笑意。
晚上,涵涵睡著以後,江心影在客廳沙發上點開了遊戲。螢幕的冷光映著她素淨的臉。她想著的是,得給李毅回個資訊。不管他今天下午的姿態是否越界,那份關心是切實的,她有義務主動報個平安,也算是對他近期照顧的回應。
然而,指尖剛觸及圖示,沈斯辰那三條充滿戾氣與命令的私聊資訊,便如三道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眼簾。
「幾件事。」
「一、退盟。退了你現在的盟,立刻,馬上。否則我今晚就調集資源,屠了你們整個盟,讓它從伺服器地圖上消失。」
「二、把我從微信黑名單裡放出來。現在。」
「三、你明天什麼時候沒課?我們去過個節。」
字字句句,沒有商榷,沒有餘地,只有居高臨下的脅迫和不容置疑的索取。
江心影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收緊,眉尖下意識地蹙起。
多少年了?她幾乎要仔細回想,才能模煳記起,上一次被人用如此不容分說的命令口吻對待是什麼時候了。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處在需要忍受這種語氣的位置上了,還挺……懷念?
這種認知帶來的感覺複雜難言。危險,毋庸置疑。但危險之中,卻夾雜著一絲久違的、近乎刺激的鮮活感。像平靜無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嗤啦作響,白汽蒸騰,打破了恆久的死寂。
她閉了閉眼,將這股不合時宜的、微妙的心悸壓下。目光移向另一邊,李毅的頭像旁果然也綴著紅色的未讀標記。
點開,資訊一條條彈出,時間從下午她回家後不久,持續到晚上。
「大貝果,到家了嗎?沒事吧?」
「那人沒再騷擾你吧?」
「要是他再找你麻煩,隨時告訴我,別客氣。」
「晚上降溫了,注意保暖。」
內容不外乎是關心、關心、關心。真摯,質樸,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忱和刑警職業帶來的保護欲。像冬日裡一杯始終保溫的熱水,伸手可及,令人安心。
江心影首先回了李毅的訊息,指尖輕點,打出的句子平和而疏離,帶著明確的結束感:「謝謝關心,真的沒事的。你早點休息,別擔心我。」
然後,她開始回沈斯辰的訊息。她微微吸了口氣,指尖懸在虛擬鍵盤上,略一沉吟,開始打字。她模仿著沈斯辰的格式,一字一句,針鋒相對:
「三件事。
一、不退。你敢來打任何一個人,就試試看。
二、知道了。
三、從現在開始到過完年,每天都沒課。但,不想跟你過節。」
傳送。
做完這些,她退出遊戲,切回微信。指尖在那個被她塵封已久的黑色頭像上停頓了半秒,然後點開資料頁,操作,將他從黑名單裡移出。
幾乎就是在操作完成的同一剎那,螢幕驟然跳出一個視訊通話邀請。
是沈斯辰。
江心影看著螢幕上不斷閃爍的那個名字和頭像,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被一種奇異的冷靜覆蓋,她按下了接聽鍵。
螢幕亮起,沈斯辰的臉出現在畫面中。他似乎是在書房,背景是深色的書架,檯燈的光暈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卻柔和不了他眼底那簇幽深的火焰。他看著她,目光像是穿透了螢幕,直接鎖定了她。
江心影沒有避開他的注視,也沒有調整自己的角度或光線,就這麼隨意地靠在沙發裡,背景是家中客廳一角。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不加掩飾的納悶,甚至沖淡了方才文字交鋒的火藥味:“我一直都很納悶,”她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在思考一個技術問題,“你們是怎麼做到能秒讀訊息的?”
螢幕那端的沈斯辰顯然沒料到她的開場白會是這個。他眉峰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那訝異化為更深沉、也更危險的笑意。
“因為我一直拿著手機,”他開口,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電磁波過濾後的微微失真,卻依舊低沉而清晰,“在等你把我放出來。”
江心影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線將她半邊身子籠罩在柔和的陰影裡,螢幕的光映亮了她沉靜的眉眼。
沈斯辰並不需要她的回應,他繼續說了下去,話題直接跳回她方才那三條回覆:“所以,試試看?”他重複著她的話,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玩味的審視,“江老師,你是在對我下戰書嗎?為了那個……你剛認識沒幾天的小警察,和他那個不堪一擊的聯盟?”他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愉悅,彷彿她豎起尖刺的模樣,比順從更有趣,也更讓他有徵服的慾望。
江心影皺眉,聲音裡透出毫不掩飾的厭倦與一絲真實的不解:“你幼不幼稚?” 她將手機拿遠了些,彷彿要更清晰地審視螢幕裡那個用商業併購思維玩著虛擬戰爭的男人,“你慢慢打,一個一個打,你看看我會不會退盟。”
沈斯辰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極輕地笑了一聲。
“退不退盟,隨你。遊戲而已。江心影,”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分析事務時的平穩腔調,“我們似乎陷入了一種低效的情緒對抗。這沒有意義。”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彷彿在整理邏輯。
“讓我換個你能理解的方式陳述。李毅警官,目前對你而言,是一個提供正向情緒價值的輕資產。它門檻低,風險看似可控,收益是即時的情緒放鬆。”他像在分析一個初創專案,“但它的隱患在於,資訊不透明,且與你的家庭、事業、聲譽,存在潛在的關聯風險。”
“而我,在嘗試對你進行一項長期的、戰略性的投資。我的訴求是排他性和深度繫結。現在,這個輕資產專案,成為了我推進戰略投資的主要障礙和不確定因素。”
“作為投資人,我的選擇很簡單:要麼說服你主動剝離這項干擾性的輕資產,要麼……”他語氣毫無波瀾,“由我來幫你評估並顯化它的潛在風險,直到它本身的投資價值在你眼裡歸零,甚至為負。”
“比如,”他舉例,語氣像在討論市場資料,“一份關於本市刑警支隊李某,近期工作重心與私人生活界限模煳的匿名觀察報告,出現在他上級的案頭。它不會指控任何事,只會羅列時間、地點、頻率。或者,幾次精準的、指向他片區卻又無法查實的市民諮詢,消耗他本就有限的業餘時間。”
“這些行為完全合規,甚至可以說,是公民在行使監督與諮詢的權利。”他淡淡地補充,“但它們足以讓任何一個珍惜羽毛的警察,重新評估自己行為的代價。”
“現在,”他給出最終方案,“你有兩個選擇。”
“一,接受我的邀約,明天我們面對面,談清楚如何管理你生活中的各項資產與風險,包括這項輕資產。我會提供我的資源與方案。”
“二,拒絕。那麼我會啟動我的風險評估程式。你可以親眼看看,一個你目前覺得輕鬆愉快的輕資產,是如何在系統性的壓力測試下,快速暴露其脆弱性,並變成你的負累的。”
“我的時間很寶貴,江心影。”他看了一眼腕錶,“你有一個小時決定。是共同制定管理方案,還是旁觀一場……由你引發的、針對他人的壓力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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