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五部 第二十一章:操持家務
初三,陳家的長輩們如潮水般湧來。
原本寬敞的三百平米大平層,瞬間被九位老人、四位同輩成年人、一個上躥下跳的小學生,以及一個懵懂興奮的涵涵填滿。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物、茶葉、長輩身上覆雜氣味混合的味道,音響播放著喜慶卻聒噪的賀歲歌,電視裡是重播的春晚小品,夾雜著老人洪亮的談笑聲、孩子追逐的叫喊、以及廚房裡持續的鍋碗瓢盆碰撞聲。
吵。
這是江心影大腦裡唯一轟鳴的字眼。不是熱鬧,是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噪音攻擊,穿透她習慣的寧靜與秩序,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在廚房與客廳之間穿梭。續茶水、遞水果、收拾瓜子皮、回應長輩們千篇一律的關懷或打探(“心影啊,什麼時候再生一個?”“陳瀚這麼能賺錢,你就在家享福帶娃多好!”),還要分神留意涵涵別被跑來跑去的哥哥撞到。
終於逮到一個空隙,她躲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機械地又一次清洗水果。冰涼的水沖刷過指間,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越燒越旺的、混雜著煩躁、疲憊與荒謬感的悶火。
為什麼?
她到底為什麼要在這裡,像個高階家政兼情緒保姆,伺候這一大家子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僅因婚姻而聯結的陌生人? 就因為她住在這套他們當初集資買下的房子裡?
以前,這個“房子”的理由是成立的。它代表著一份需要償還的“人情”,一份維持體面的“成本”。她會計算:忍耐幾天喧囂,換取日常的清淨與空間的自主權,這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但現在,這筆交易的價效比在她心裡急劇下跌。或許是連日家務的消耗掏空了她的耐心庫,或許是沈斯辰那份危險卻真實的悸動在她死水般的生活裡投下了對比過於強烈的石子,又或許,僅僅是年齡增長帶來的“不想再勉強自己”的覺醒。
她發現,她不想忍耐了。
這種被迫捲入的家庭社交,這種需要扮演溫順兒媳、能幹主婦的表演,這種連在自己家裡都無法掌控安靜與潔淨的失控感……正在瘋狂透支她所剩無幾的、用於維持基本精神穩定的能量。
明天,還要再來一天。
光是想到這個,一股冰冷的絕望就攫住了她。
“來抓我啊!”涵涵銀鈴般的笑聲從客廳傳來,暫時穿透了廚房的窒悶。江心影抬起頭,透過玻璃門,看見女兒正和表哥玩著追逐遊戲,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瞬間,心頭的堅冰融化了一角。只有女兒純粹的笑容和依賴,是這片混亂喧囂中,唯一真實、且值得她付出一切去守護的東西。
晚上,終於送走了所有客人。江心影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強打精神給涵涵洗澡、講故事、哄睡。當女兒終於在她懷裡發出均勻的唿吸聲時,她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了。
洗澡?
這個平日雷打不動的、標誌一天結束並重啟個人潔淨空間的儀式,此刻顯得如此奢侈而無力。她連抬起手指的慾望都沒有。
破天荒地,江心影沒有洗澡。她甚至沒有換睡衣,只是脫掉了外套,穿著那身沾染了油煙和他人氣息的家居服,輕輕躺在已經熟睡的涵涵身邊,拉過被子,閉上了眼睛。
幾乎是瞬間,意識就被沉重的疲憊拖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極輕地推開。陳瀚走了進來。他今天陪著長輩們聊天、喝酒,也累得不輕,但臉上帶著一種家族聚會後常見的、微醺的滿足感。
他看到床上相擁而眠的妻女。
江心影側躺著,長髮散在枕上,即使睡夢中眉心仍微微蹙著,那份平日裡被他視為“勳章”的清冷美貌,此刻在睡眠的鬆弛下,透出一種罕見的、毫無防備的脆弱。涵涵像只小貓一樣蜷在她懷裡,小手還抓著她胸前的衣料。
這幅畫面,靜謐,溫馨,完全符合他對“家”的理想構圖——美麗優秀的妻子,可愛純真的女兒,都在他提供的這個安全、優渥的巢穴裡安然入睡。
一股混合著佔有慾、保護欲和深刻滿足感的柔情湧上陳瀚心頭。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俯身,極其溫柔地吻了吻女兒的額頭,又凝視了江心影片刻,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頰邊一縷碎髮。
他還是愛她的。 他對自己說。愛她的美貌,愛她的才華,愛她作為他人生勳章的無可替代性,也愛此刻這幅展現著依賴與脆弱的畫面所帶給他的、作為丈夫和父親的強烈存在感與價值確認。
至於那些暗流、那些冷漠、那些他心知肚明的隔閡,在此刻柔和的夜燈下,似乎都可以暫時被忽略。他擁有著這個家的表面完美,而這份完美,依舊能帶給他最深切的慰藉與虛榮的滿足。
他小心地繞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下,儘量不驚擾她們。在妻女平穩的唿吸聲中,陳瀚也很快沉入睡眠,嘴角甚至帶著一絲饜足的弧度。
而他不知道的是,身旁沉睡的妻子,內心那座名為“忍耐”的堤壩,已然出現了第一道清晰而危險的裂痕。平靜的水面下,是即將決堤的洪流。
但陳瀚還是在初四早上,敏銳地察覺到了江心影狀態的不對勁。
不是爭吵,不是抱怨,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枯竭的沉默。她眼下的淡青色陰影,處理早餐時過於緩慢的動作,以及那份對所有喧囂都充耳不聞的、近乎遮蔽般的疏離感,都讓陳瀚心頭一緊。
他沒有選擇視而不見,或者用“過年都這樣”來安慰自己。
“我來。”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正在收拾餐桌的江心影身邊,輕輕按住她的手,不帶任何表演性質:“你臉色不好,去歇著。今天所有清掃收拾的活兒,我來。”
江心影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雙鳳眼裡此刻的關切不像作假。她沒力氣爭辯,也沒心思揣測他這體貼背後是愧疚還是補償。她只是沉默地抽回手,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杯盤狼藉的餐廳。
江心影回到主臥,反鎖了門,開啟了浴缸的水龍頭。熱水帶著蒸汽氤氳開來,她將自己徹底沉入其中,用近乎灼燙的水溫沖刷著連日的疲憊和附著在皮膚上的、屬於他人的氣息。這個遲來的儀式,多少帶走了一些黏膩的窒息感。
然而,當她裹著浴袍、吹乾頭髮,試圖在相對安靜的臥室裡躺下時,外面的世界卻不允許她擁有這份清淨。
客廳裡,長輩們的談笑聲穿透了厚重的房門;涵涵和表哥玩鬧的尖叫與奔跑聲不時響起;母親似乎在和妹妹討論晚上吃什麼,聲音忽高忽低地傳來……所有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試圖扎破她剛剛用熱水和寂靜建立起來的、脆弱的保護膜。
幾乎沒有猶豫,江心影迅速換上一身舒適但能見人的家居服,拿起手機、鑰匙和那床輕薄柔軟的羊絨毯,悄無聲息地熘出了主臥,穿過依舊嘈雜的客廳,徑直下樓。
物業辦公室裡,黃芳婷正在值班。看到江心影,打了招唿:“江老師好。”
“租會議室,半天。”江心影簡短地說,快速辦好了手續。
當她終於置身於那間隔音良好、空無一人的會議室,反手鎖上門,將外界所有喧囂徹底隔絕時,她幾乎要虛脫般鬆了口氣。她把羊絨毯鋪在寬大的皮質沙發上,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瞬間就將她淹沒。但這一次,在絕對的安靜中,疲憊不再伴隨著煩躁,而是變成了一種沉重的、卻可以安然接納的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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