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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第二十二章: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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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緒終究是一時的風暴。

在會議室那個絕對安靜、無人打擾的角落睡了兩個小時後,江心影被手機設定的鬧鐘喚醒。睡眠洗去了部分疲憊,理智重新佔據了高地。

她坐起身,看著窗外小區裡張燈結綵的節日景象,再想想樓上那套此刻想必依舊喧鬧的平層,以及自己正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種更復雜的、混合著現實考量的平靜取代了之前的煩躁。

是啊,我住著人家買下的房子,享受著這個空間帶來的安寧。總不能只享受權利,卻一點義務都不願意承擔吧?

這個念頭雖然帶著些許無奈的自我說服,但基於她那套公平交易的底層邏輯,它是成立的。過年幾天的密集家庭社交與勞動,可以被視為居住成本的一部分,是她為了維持這個生活模式所必須支付的、週期性的“情緒與勞力稅”。

算了,一年也就這麼幾天。忍忍就過去了。

她用理性給內心的不甘貼上了“臨時性、可接受成本”的標籤,然後深吸一口氣,收拾好毯子,離開了那個短暫的避難所,重新回到了戰場。

回到家,果然還是那副熟悉的喧囂場景。但這一次,江心影的心態已經不同。她不再是那個被噪音和瑣事淹沒、感到絕望的被動承受者,而是重新切換成了“任務執行者”模式。她平靜地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餐。

她煮了一大鍋咖哩,簡單炒了兩個青菜,甚至還花了點心思,做了一份厚蛋燒——耐心地將調好味的蛋液一層層捲起,最終形成那個方正、嫩黃、切開來能看到漂亮層次的日式蛋卷。

晚餐時,咖哩和厚蛋燒獲得了意料之外的熱烈好評。尤其是陳瀚的父親,對那鍋咖哩讚不絕口,連著吃了兩碗飯,飯後還特意拉著江心影追問:

“心影啊,你這咖哩味道正!是跟誰學的?練了多久才有這火候?”

江心影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實話實說:“爸,這還需要練嗎?不就是把土豆、胡蘿蔔、雞肉、洋蔥隨便切一切扔進鍋裡,再把咖哩塊丟進去煮就行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這有什麼好問”的困惑。

陳父卻搖搖頭,一臉“你不懂”的認真:“料理哪有那麼簡單!食材下鍋的順序、火候的大小、燉煮的時間,甚至咖哩塊融化的時機,都有講究!你別藏私,跟爸說說心得!”

江心影看著公公那副篤信技術流的樣子,一時竟有些語塞。她是真的沒什麼心得可以分享。她的廚藝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精確的菜譜(如果有)。

事後,她在廚房清洗那口粘著些許咖哩醬汁的鍋子時,熱水沖刷過鍋壁,她看著那些殘留的濃郁色澤,忽然福至心靈地想明白了:

或許,不是她的技術好。

而是她用的土豆和胡蘿蔔是當季精品,咖哩塊是劉姥姥從日本帶回的高檔貨。食材本身足夠優秀,簡單的處理就能激發出本味,容錯率極高。就像一道數學題,如果已知條件足夠清晰優質,解題過程自然顯得流暢輕鬆。

這個認知讓她有點哭笑不得。公公執著於技巧和經驗,而她的成功可能更多地源於她願意並能夠為品質支付更高的成本——這恰恰是她人生哲學的一個縮影:用優質資源來降低執行難度,提高產出質量的穩定性,而不是單純依賴個人的刻苦鑽研或靈光一現。

她擦乾鍋子,將其放回原位。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客廳裡的喧囂似乎也略微降低了分貝。

忍忍吧。她再次對自己說。

至少,這鍋被誇讚的咖哩,證明了她即使在這種高壓瑣碎中,依然能保持某種水準的輸出質量。這多少算是一種……對她這套生活管理系統的微弱肯定?

送走陳家長輩之後,世界終於安靜了。

那種驟然抽離的靜謐,甚至讓耳朵產生了幾秒鐘的嗡鳴。江心影幾乎是在關上門的瞬間,就卸下了所有支撐著她的得體與周到,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後驟然鬆開的皮筋,整個人陷進了客廳最柔軟的那張單人沙發裡,一動也不想動。

在自己母親和妹妹面前,她終於可以展露最真實的惰性——眉心微蹙,眼神放空,連指尖都透著懶洋洋的疲憊。她沒說話,只是用這副姿態無聲地宣告:我累了,別吵我,也別指望我再動一下。

就在這片來之不易的、帶著家人體諒的安寧中,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汪荷初的微信:「江老師,打擾了。暉恩的課耽誤了幾天,不知道明後天您是否方便,我們找個時間補一下課?時間您定,我們都可以配合。」

江心影盯著那條資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手指在螢幕上划動,回覆得乾脆利落,甚至懶得編織更復雜的理由:「荷初,抱歉,明後天都已經排定要去親戚家拜年,實在抽不出時間了。」傳送。

幾乎是剛放下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劉姥姥。

江心影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嘆了口氣,接起,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禮貌:“劉姥姥,新年好。”

“心影啊,新年好!初五有空沒有?來姥姥家吃頓飯!我讓人準備了好多好吃的,涵涵肯定喜歡!”劉姥姥的聲音洪亮熱情,透著不容拒絕的親近。

“姥姥,真不好意思,”江心影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上恰到好處的為難,“初五我媽媽和妹妹還在家裡做客,我實在不好意思丟下她們自己出去……”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姥姥豪爽地打斷了:“哎呀!這算什麼問題!”劉姥姥的嗓門透過聽筒震得江心影耳朵微癢,“都一起來!通通都一起來吃飯就沒問題了吧?人多熱鬧!我讓司機多開輛車!就這麼定了啊,明天十點半,我開車過去接你們!掛了啊!”

說完,根本不給江心影任何推辭的機會,電話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江心影握著手機,有點懵,又有點想笑。這老太太,還是一如既往的……霸氣。她甚至能想象出劉姥姥拍板決定時,那副“我看誰敢說不”的架勢。

最讓她覺得好笑的是距離——劉姥姥家和她家,明明只隔了兩個街區,走路慢慢逛過去頂多十五分鐘。對於這樣的“超短途”,劉姥姥居然還煞有介事地要“派車過來接”,一副要組織車隊進行重要訪問的隆重感。

剛上車就要下車了。 江心影腦海裡莫名冒出這個畫面,嘴角忍不住彎了彎。這種過於周全(甚至有點小題大做)的排場,放在別人身上或許顯得浮誇,但由劉姥姥做出來,卻只讓人覺得是這位老太太表達重視與親熱的獨特方式,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可愛。

初五的行程,就這麼被劉姥姥一錘定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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