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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三章:你拿什麼跟兒子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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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黴運,陳家大姐的資訊還不知道怎麼回呢!又一個家長的資訊彈了出來。

對方先是發了幾張孩子作業的照片——卷面上字跡潦草,解題步驟混亂,空白處甚至畫了些亂七八糟的塗鴉。緊接著文字跟著進來:「請問,倩……都這樣寫得亂七八糟嗎?做題都不思考,直接在上面寫不會嗎?」

江心影盯著螢幕,一股火“噌”地就竄了上來。她覺得今天真是犯衝,什麼糟心事都趕一塊兒了。

“靠邊停一下。”她對沈斯辰說,聲音裡壓著明顯的不耐。

沈斯辰依言將車平穩地停在路邊臨時車位。江心影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這個學生她不怕得罪,索性把話說開,語氣直接得不留餘地:「她偷懶。不想寫的時候就會在上面亂畫。尤其四年級的數學開始變難,她明顯對複雜的題目很懶得思考。每次我給她作業,她都抱怨連連。然後因為不想寫,就會亂畫亂寫來表示抗議。」

學生爸爸很快回復:「真是……耍賴哦!請問要怎麼辦呢?我可如何跟你配合?」

江心影冷著臉繼續打字:「我明天會警告她,下次如果又這樣鬧情緒亂寫,我就拍照下來傳給姥姥看。基本上只要這樣她就會乖乖安分一陣子。」

這是她對付這孩子的殺手鐧。劉姥姥在家極有威信,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姥姥生氣。

學生爸爸似乎有些顧慮:「還有別的方法嗎?我全力配合你……」

江心影看出來了,回道:「我再想想有什麼方法適合她。(用姥姥威脅他們是最快最有效的,但我明白您可能不想驚動姥姥)」

發完這條,她將手機螢幕按熄,重重地靠回椅背,閉上眼。這就是她很不喜歡教小學生的原因之一,通常在教學之餘,還得耗費大量精力去糾正一些最基本的學習習慣和態度。無奈這個孩子是劉姥姥的孫女,那份人情和壓力讓她推辭不掉。

然而,學生爸爸不依不饒,繼續發來一長段諄諄教誨:「妹妹其實我沒要求她很多…只需上課認真/作業務必寫完就可以了。但我昨日看她的德性…真的讓人……字寫工整是必須的:不會寫-再問在學-都沒關係。但是亂寫一通…就不行。真的……讓她慢慢進步-就可以。但坐姿/字工整/補習完…將座位整理乾淨-都是必需的喔!」

江心影看著這段充滿了感嘆號、省略號和教育口吻的文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強烈的、想把手機砸出去的衝動湧了上來。

她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那位爸爸皺著眉頭、自認為在理性溝通實則是在對她進行工作要求再確認的模樣。他列出的每一條必需,在她看來,都是帶著指責意味的提醒,無異於在她本就煩躁的心頭又添了一把火。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腿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沒用。

深唿吸也壓不住那股直衝腦門的邪火。

“沈斯辰!”江心影勐地轉過頭,聲音比剛才拔高了幾度,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失控的尖銳,“我被罵了!”

她沒具體說被誰罵,為了什麼被罵,只是死死盯著他,眼眶因為怒氣而微微泛紅,胸膛起伏得厲害,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憋屈——莉莉的任性、家長的怠慢、陳家大姐的指手畫腳、乃至過年期間那令人窒息的家庭社交——都透過這句指控傾瀉出來。

“你知道嗎?我多久沒被人這樣……這樣指責過了?!”她的聲音裡混雜著憤怒、委屈,還有一種被冒犯專業尊嚴的強烈恥辱感,“可能是我日子過得太順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她說著,像是氣極反笑,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眼神卻亮得駭人,裡面燃燒著被徹底點燃的鬥志和一種破罐破摔的戾氣。

“一個兩個的……”她低聲喃喃,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她不再看沈斯辰,而是勐地又將手機翻過來,解鎖,指尖帶著力道,開始快速敲擊回覆。這次她不再有任何顧忌,也不再考慮什麼得體和周全,她要把這股火燒回去,至少要燒掉對方那副理所當然的教育者姿態。

沈斯辰沒見過這樣的江心影。平日冷靜的人突然情緒火山爆發,這畫面太稀有,他愣了兩秒,在“欣賞稀有景觀”和“趕緊滅火”之間猶豫了一下。

江心影嫌打字慢,再次點開語音輸入,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尖銳,語速極快:“既然您認為需要多管齊下,那我將把您對‘坐姿、字跡、整理’的明確要求,以及孩子目前的實際表現,一併發給姥姥,請她共同監督。畢竟,家庭與教學配合效果更佳。”

語音轉為文字,她盯著螢幕,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去,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近乎咬牙切齒地補充了一句:“你非要提要求是吧?好,我把最難搞的監工拉進來,看誰先受不了!”

說完,她的指尖帶著力道,毫不猶豫地就要按下傳送。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卻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動作一頓。下一秒,手機被抽走。

沈斯辰握著她的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平靜的臉。他看著江心影怒氣衝衝、甚至有些泛紅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清晰:“這訊息發出去,這個學生,就真沒了。”

江心影的手腕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聞言,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帶著絕對自信的弧度:“不可能!”

“何以見得?”沈斯辰挑眉,饒有興致地問。他是真的好奇,是什麼讓她在盛怒之下,依然如此篤定。

“你不懂!”江心影別開臉,語氣煩躁,不想多做解釋,“我懶得跟你說。”

沈斯辰並不在意她的態度,反而循循善誘,丟擲對比:“說說唄。剛才莉莉惹你那麼生氣,你還要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覆她家長,生怕處理不好。怎麼到了這位……就這麼不管不顧了?”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江心影此刻行為模式的反常。她自己也意識到了,但怒火讓她不想承認這種區別對待。她冷哼了一聲,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驕傲:“劉姥姥疼我!”

“劉姥姥?”沈斯辰抓住這個陌生的稱唿,追問,“誰?”

“學生的奶奶。”江心影簡短地、不耐煩地解釋了一句。

“學生的奶奶你喊她姥姥?”

“我懶得跟你解釋那麼多!”江心影的耐心快要耗盡。

沈斯辰順著她的邏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這位跟你提各種必需的家長,是?”

“姥姥的兒子!”

沈斯辰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冷靜分析。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精準地投入江心影燒灼的怒火中:“人家是兒子。”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你只是個老師。你拿什麼跟兒子比?”

江心影的目光像驟然出鞘的冰刃,筆直刺向沈斯辰。剛才那句“你只是個老師,拿什麼跟兒子比”,精準地引爆了她心底那個被層層規則包裹、但從未熄滅的核心——價值比較與排序。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冷、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後投擲的標槍:“我只是個老師,我跟你兒子就沒法比了?”

這句話在空中炸開,攜帶著三重毀滅性的質問。

第一重:終極站隊測試。

沈斯辰,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我”和“你的兒子們”之間做選擇,你的天平會倒向哪邊?你那些承諾,在血緣面前是否不堪一擊?

第二重:無意間的致命踩雷。

江心影此刻尚不知曉,她口中的“你兒子”之一,恰恰是沈斯辰剛剛確認的、最不堪的恥辱與諷刺。她這句基於常理的質問,像一根鋼針,直直扎進了他最難啟齒的傷口。

第三重:對他世界觀的徹底否定。

你憑什麼認定,在劉姥姥心裡,血緣兒子就一定比一個她真心喜愛、信賴的老師更重要?

她不是在發洩情緒,她是在解構他的邏輯,逼他亮出底牌,同時無意識中刺穿了他最脆弱的偽裝。

這不是崩潰,這是進攻。是在自己專業尊嚴和付出被輕慢後,對她所在意的男人進行的、一場關乎根本原則的高壓壓力測試。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卻又犀利無比的三重暴擊釘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所有解釋和安撫都顯得蒼白可笑。

因為他聽懂了。

她問的是他們之間可能有的未來,以及他在那個未來裡,會把她放在什麼位置。

而他,此刻手握著一份,證明兒子並非全是他兒子的鑑定報告。這句反問,便顯得更加諷刺、更加複雜,也更加……讓他無從答起。

他沉默了兩秒,不是敗退,而是在這突如其來的、高維度的理性炮火下,被迫進行最高速的評估與重組。

最終,他抬起眼,迎上她冰冷銳利的目光,沒有試圖辯解或安撫,而是用一種同樣剝離了情緒、近乎簽署協議般的清晰與鄭重,給出了一個暫時性的、卻指向明確的回答:“在我這裡,你能比。”

江心影盯著沈斯辰那雙在車內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消化著他那句“在我這裡,你能比”背後的承諾與分量。她冰冷的目光沒有移開,但眼底那團燃燒的、帶有攻擊性的怒火,似乎被這句話微妙地轉化了方向。

她微微側過頭,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流動的夜色,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驗證過的真理:“在劉姥姥那兒,我也能比。”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瞭然和幾分冷峭的弧度:“而且,她兒子——那位爸爸——他會一邊討厭我、一邊覺得我多管閒事、一邊……繼續讓我教他女兒。”

這話說得平靜無波,卻蘊含著巨大的諷刺和力量。它揭示了一種超越血緣和表面好惡的現實規則:在“讓孩子變得更好”這個核心利益面前,個人的喜好、家長的權威、甚至血緣的便利,都可能讓位於“有效”本身。劉姥姥的信賴是她最硬的背書,而教學效果是她最利的武器。

那位爸爸可以對她不滿,可以提出各種要求,但他無法否認(或是劉姥姥不允許他否認)江心影的教學能力。這才是江心影在盛怒之下依然篤定不可能失去這個學生的根本原因。

沈斯辰聽著她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看著她從剛才火山爆發般的情緒化,迅速回歸到這種基於價值交換和現實權力結構的理性評估,眼底的欣賞與探究愈發濃厚。她不僅是在處理眼前的衝突,更是在向他展示她如何在複雜的人際網路中錨定自己的位置,建立不受情緒左右的、堅固的權力支點。

“所以,”沈斯辰順著她的邏輯,語氣裡也帶上了幾分評估的意味,“你其實並不怕得罪他。”

“對。”江心影乾脆地承認,重新拿起手機,但這次動作不再帶著戾氣,而是一種冷靜的權衡,“發訊息給姥姥,是把矛盾升級,是逼所有人站隊。雖然我大機率贏,但過程會很煩,消耗的是我跟姥姥之間的人情和清淨。不值。”她看著螢幕上那條尚未傳送的、充滿火藥味的語音轉文字,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最終輕輕按了下去。

“算了。”她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最後一點殘留的燥熱也吐了出去。

她重新開始打字,這次速度平緩,措辭理性:「好的,明白您對孩子基礎習慣的重視。我會在課堂上更明確地強調並監督坐姿和書寫規範。關於整理,課後也會提醒。孩子對複雜題目的畏難情緒,我們需要更多耐心和正向引導,我會調整教學方法。請放心,我們會一起配合,幫助她逐步改善。」

傳送。

禮貌,專業,接受了對方合理的訴求,模煳了對方過度的要求,給出瞭解決方案,並將配合的責任巧妙地分攤回對方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放回包裡,向後靠進座椅,閉上了眼睛,臉上只剩下處理完一件麻煩事後的、純粹的疲憊。

沈斯辰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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