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白日。

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李毅對著電腦螢幕上的案件報告，眼神空洞，指尖懸在鍵盤上，半晌沒落下一個字。他的思緒像脫韁的野馬，在同一個問題上瘋狂打轉：年齡是問題嗎？是問題嗎？是問題嗎？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用憤怒覆蓋那份被當眾揭穿無知的羞恥。不，年齡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他惡狠狠地對自己下著結論。

跟那個開豪車的男人在車裡廝混，對自己若即若離，還有一個機長丈夫……她跟她的丈夫，根本就是各玩各的！而自己呢？竟然像個傻子一樣，把她幻想成需要被拯救的婚姻受害者，費盡心機地去接近、去保護？

他真是瘋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和更深的、不甘心的刺痛啃噬著他的心。可越是試圖厭惡她，腦海裡那張清冷又偶爾帶著狡黠笑意的臉就越是清晰。

沈斯辰公司會議室。

簡正行坐在長桌中段，面前攤著筆記本，眼神卻飄向窗外。沈總在會議末尾輕描淡寫地宣佈：“明天下午，我會帶江老師去直播技術團隊那邊，實地體驗一下系統操作流程。簡正行，你也跟著去，做好對接和記錄。”

話音落下，簡正行只覺得後背一緊，冷汗差點冒出來。

江老師。那個讓他第一印象是“懶惰”、第二印象是“尤物”、第三印象是“傲慢”的複雜女人。

他至今忘不了在她家書房，被她那雙冷靜眼眸注視時，自己身體那不爭氣的、突如其來的燥熱與悸動。也忘不了她拒絕北極星計劃時，那毫不留情的冰冷。

明天，他要跟她工作一個下午？在那種專業又充滿現代科技感的環境裡？他會不會因為緊張而說錯話？會不會在她面前顯得像個一無所知的蠢貨？會不會……再次在她面前失態？

他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中午，江心影的手機在沈斯辰的辦公桌上響了。來電顯示——劉姥姥。

沈斯辰盯著那三個字，心臟漏跳了一拍。幾乎沒有猶豫，他按下了接聽鍵，聲音迅速調整到一種恰到好處的、晚輩的恭敬與沉穩：“劉姥姥好，心影她手機暫時不在身邊，您有什麼急事嗎？可以晚一點再找她，或者讓我轉達。”

電話那頭的老夫人聲音洪亮利落，似乎完全沒在意接電話的是誰，語速很快，交代得清清楚楚：“那你跟她說一聲，我把白草莓放在管理處這裡了，叫她記得下來拿！再見！”

“嘟……嘟……嘟……”

忙音響起。沈斯辰握著手機，愣了一秒。

這通電話，從接起到結束通話，沒有寒暄，沒有確認他是誰，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清晰的指令。這種高效、直接、且建立在絕對信任基礎上的溝通方式，讓沈斯辰感到一種奇特的震撼。

但震撼過後，是更深層的思量。劉姥姥親自送水果到江心影家樓下？而且是珍貴的白草莓？這個舉動，遠超普通長輩對晚輩教師的關照。

或許，在劉姥姥心裡，江心影完全不是需要客氣寒暄的外人，而是可以理所當然接受她照顧、甚至需要她時時惦念的自家孩子。所以才會是這樣的態度——自然，直接，充滿不容拒絕的關愛。

這個認知，比那張合照更直觀地揭示了江心影在劉氏家族中的特殊地位。

沈斯辰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身，拿起車鑰匙。

他沒有直接去江心影家。而是先繞路去了一家有名的甜品店，買了精緻的小蛋糕和一杯她喜歡的奶茶，然後才駛向她的小區。

物業黃芳婷看見沈斯辰，熟絡地笑著打招唿：“江大哥好！”

沈斯辰也理所當然地點頭：“剛剛有位老夫人放了草莓在這裡吧？我順便拿上去。”

黃芳婷看著他手裡拿著個紙袋：“江大哥，要不您等等再跑一趟吧？”她指了指物業櫃檯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大箱呢！”

沈斯辰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一個印著高檔水果品牌logo的白色泡沫箱靜靜地立在那裡，體積不小。他頓了頓，面不改色：“……好，我先上去，等會兒下來拿。”

電梯上行。門開，沈斯辰一眼就看到了江心影家門口那個巨大的、尚未拆封的包裹。他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

林阿姨看見門外站著個陌生英俊的男人，手裡還提著東西，明顯一愣：“請問您是……？”

沈斯辰也沒料到這個時間江心影家裡還有外人，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掛上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並拿出了江心影的手機：“我是心影的大哥。昨天她手機落我車裡了，我順路拿來還她。”語氣自然得彷彿真是自家兄長。

林阿姨看到手機，疑慮頓消，連忙側身：“啊！請進請進！”

沈斯辰順勢進門，目光掃過門口的書櫃：“門口這是……？”

“涵涵的書櫃呢！”林阿姨嘆氣，“太重了，40多斤呢！我們正打算等涵涵午睡的時候，再合力慢慢挪進來。”

沈斯辰點點頭，換鞋走進客廳。

江心影正和涵涵在餐桌邊吃午飯，看見沈斯辰走進來，驚訝得筷子都頓住了，脫口而出：“你怎麼來了？”

沈斯辰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又提起那個甜品紙袋，笑容無懈可擊：“來還你手機。”他看了一眼餐桌，“正在吃飯？”

江心影接過手機，表情複雜：“……你該不會想一起？”

沈斯辰從善如流，姿態放得很低：“如果可以的話。”

江心影無奈，轉向林阿姨：“林阿姨，咱夠多添一雙筷子嗎？”

林阿姨笑眯眯：“沒問題沒問題！菜多著呢！”她轉身去廚房拿碗筷。

沈斯辰道了聲謝，很自然地將那個看不出內容的紙袋放在了餐桌空著的一角。

一直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的涵涵，眼睛立刻亮了，小手指著那個漂亮的袋子，奶聲奶氣地喊：“我要看！我要看！”

江心影心頭無奈，她伸手拿過紙袋，解開紙袋的封口，隨意往裡一瞥——精緻小巧的奶油蛋糕盒，和一杯封口嚴實的奶茶。

是甜點！

江心影“唰”地一下將紙袋口緊緊合攏，動作快得差點把袋子捏皺。她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涵涵先吃飯！”她立刻站起身，拿著那個紙袋，拉開冰箱門，一把將整個袋子塞進了冷藏室最裡面。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幾秒鐘。只是在經過沈斯辰身邊的那一剎那，她勐地轉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驚怒、責備和“你差點惹大禍了”的強烈指控。

涵涵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來。沈斯辰也被江心影那一連串激烈的反應弄懵了，但他反應極快，看到涵涵要哭，立刻語氣輕快地對涵涵說：“不哭不哭，等等吃草莓好不好？”

“我要吃草莓！我要吃草莓！”涵涵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拍著小手歡唿起來，眼淚瞬間收了回去。

江心影關上冰箱門，走回餐桌坐下。她的唿吸還因為剛才的急促動作而略顯不穩。她拿起筷子，沒看沈斯辰，但聲音清晰地用英文說了一句：“She can't have those.（她不能吃那些。）”

沈斯辰這才恍然大悟。他忽略了孩子的飲食限制，買的偏偏是孩子不能吃的高糖甜點和含咖啡因的奶茶。

他立刻點頭，低聲道：“是我考慮不周。”

江心影沒再說什麼，只是拿起碗，開始安靜地吃飯。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沈斯辰清了清嗓子，打破略顯凝滯的氣氛，主動提議：“我先去把草莓抱上來吧？”

江心影這才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哪來的草莓？”

“剛剛物業告訴我的。”沈斯辰解釋道，語氣自然，“說有一位老夫人把白草莓寄放在那裡，本來想讓我順手拿上來，但我手上還提著其他東西，就說等等再下去拿。”

江心影一聽白草莓，又聽到是位老夫人送的，立刻就明白了：“那你快去拿吧。”頓了頓，又沒好氣地補了一句，“你最好祈禱涵涵把剛剛的東西徹底忘記了。”

沈斯辰笑了笑，立刻起身下樓。

過了一會兒，當他真的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白色泡沫箱重新出現在門口時，連江心影都忍不住站起身，走近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真實的驚訝：“這麼大箱？”

沈斯辰把箱子放在廚房中島臺旁的地上。江心影俯身，親自開啟了箱蓋。

裡面整整齊齊鋪著一顆顆碩大飽滿、色澤粉白、宛如藝術品般的白草莓，滿滿一箱散發著清甜的果香和冷冽的氣息。

江心影不由得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涵涵早就按捺不住，小跑過來往箱子裡看，手指著那些誘人的果實，奶聲奶氣地重複：“是草莓！媽媽，是草莓！”

林阿姨笑著走過來，利落地從箱子裡取出幾顆品相完美的白草莓，拿到水槽邊快速清洗。涵涵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腿邊，眼巴巴地看著水流沖刷下的草莓，小手幾次忍不住想伸過去撈。

保姆楊阿姨也走了過來，溫和但堅定地把涵涵輕輕帶開：“涵涵過來，要先吃飯！吃完飯才可以吃草莓，乖。”

涵涵聽話地點點頭，重新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心不在焉地繼續吃著飯，目光卻頻頻飄向那顆顆誘人的白色果實。

沈斯辰看著這溫馨又有點好笑的一幕，感覺自己的錯誤似乎被這箱及時雨般的草莓彌補了不少。他再次主動請纓，語氣輕鬆：“我等會兒再幫你們把那書櫃也搬進來吧？”

江心影沒立刻回答。她先是拿起手機，對著那箱開啟的白草莓找好角度，清晰利落地拍了一張照片，然後點開劉姥姥的微信對話方塊，傳送照片，並附上一句簡單的：「收到了，謝謝姥姥。」

做完這些，她才放下手機，抬眼，淡淡地看了沈斯辰一眼。眼神平靜，沒有感激，也沒有之前的怒氣，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了”的平靜確認。然後，她重新拿起碗筷，繼續吃飯，沒接他搬書櫃的話茬。

沈斯辰被江心影這樣直接地無視了，但他不生氣，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他知道江心影為什麼無視他。

她在用這種態度，刻意拉開距離，抹去他今天擅自闖入以及差點犯錯帶來的、過於私人化的影響。她在重新建立邊界，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們之間，還有很多現實問題橫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