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停在創意園區一棟外觀前衛、由玻璃與鋼結構構成的辦公樓前。沈斯辰領著江心影步入大堂，直達某層。電梯門滑開，迎面是一面充滿科技感的發光LOGO牆，上面是“維度視界”幾個頗具設計感的字。空氣中隱約能聽到裝置運轉的低鳴和年輕人快速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推開一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門，內部豁然開朗。這是一個開放與獨立兼具的工作空間，一側是排列著多屏工作站的辦公區，另一側則被佈置成了一個裝置齊全的小型直播演示區，綠幕、環形補光燈、高畫質攝像機、以及數臺連線著不同顯示器的電腦已經就緒。四五位穿著休閒但透著幹練的技術人員正在除錯裝置，看到沈斯辰進來，紛紛停下動作點頭致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跟在他身後的女人所吸引。

當江心影在沈斯辰身側站定，清晰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時，整個空間彷彿被按下了片刻的靜音鍵。

她今天沒有過多修飾，但那種由內而外的清冷氣質、精緻完美的骨相，以及長期浸潤在知識和理性中養成的獨特氣場，混合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美豔。這種美並非張揚外露，卻像月光下的寒潭，沉靜、深邃，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生怕一絲響動就會驚擾了這份獨特的氛圍。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明顯愣住了，眼神裡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連手上的動作都忘了繼續。就連見過江心影幾次、自認為已有免疫力的簡正行，此刻心臟也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他今天特意選了一套介於正式與休閒之間的深灰色休閒西裝，內搭淺色襯衫，努力想表現出專業與得體。他暗自慶幸自己的準備，至少在著裝上是得體的，不像其他幾位那樣顯得過於隨意或技術宅。他努力調整唿吸，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最鎮定、最專業，是這裡除了沈總之外，最能與江老師正常溝通的人。

沈斯辰將眾人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自然地向前半步，擋住了部分投向她的大直接的目光。他正要開口，向江心影介紹今天體驗的核心——那套精心準備的虛擬形象直播系統。

直播團隊的負責人，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潮牌衛衣、眼神活絡的男人——趙凱，率先從驚豔中回過神來。職業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最初的震撼，他一個箭步湊上前，眼睛發亮地盯著江心影，語氣激動得幾乎有些失禮，直接打斷了沈斯辰本來要說的話：“沈總！還用什麼虛擬形象啊？！”

他指著江心影，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拔高：“老師本人！就老師本人出鏡！這顏值！這氣質！根本就是流量密碼啊！沈總，您信我，老師哪怕就在鏡頭前坐著，什麼都不做，光這張臉，就能爆！”他轉向江心影，試圖用更直白的話術打動她，“江老師！您聽我說，現在知識賽道的競爭也很激烈，但有您這外形條件加持，絕對是降維打擊！紅起來很快的！賺錢絕對比您現在……”

“趙凱！”旁邊一位年紀稍長、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更沉穩的技術主管——梁輝，立刻出聲制止，伸手拉了一下趙凱的胳膊，眉頭緊蹙，低聲提醒，“行了！注意分寸！”他歉意地對沈斯辰和江心影點了點頭，“沈總，江老師，不好意思，小趙他搞流量運營出身，有點職業病，看到……優秀的老師就激動。”

在梁輝說完後，她只是平靜地、清晰地對沈斯辰，也像是對在場所有人，給出了自己的最終答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對不起，我不想成名。”

沈斯辰心中暗歎一聲，原本打算循序漸進展示的方案，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打亂了節奏。他面色不變，語氣平穩地解釋，聲音在安靜的演示區裡顯得格外清晰：“你之前就說過了，不想真人出鏡，不想生活被打擾。我聽見了。”他側身，示意了一下旁邊綠幕前擺放的頭戴式面部捕捉裝置和顯示著虛擬角色模型的螢幕，“這套虛擬形象直播方案，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透過裝置捕捉你的表情和動作，實時驅動一個定製設計的虛擬角色代替你出現在直播畫面裡。你的真實相貌不會曝光。”

江心影聽了，目光掠過那些複雜的裝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追問道：“聲音呢？”她顯然考慮得更周全。

“聲音也會做實時變聲處理，”沈斯辰耐心補充，指向另一套音訊裝置，“可以調整音色、音調，確保無法透過聲音辨認出你本人。”

他的解釋條理清晰，完全圍繞著她最初提出的隱私保護核心需求。然而，趙凱在一旁聽得抓耳撓腮，顯然覺得沈斯辰這套保守方案簡直是暴殄天物。他忍不住又插嘴，這次稍微收斂了些，但語氣裡的急切和恨鐵不成鋼，依然明顯：“江老師！這太浪費了啊！您聽我一句，要紅！要賺錢！您本人出鏡絕對是效率最高、最快起量的方式！虛擬形象再好，也有隔閡感，哪比得上真人魅力直接衝擊？您想想，到時候粉絲、合作、商業機會……”

“趙凱！”梁輝這次的聲音嚴厲了許多，直接打斷了他，將他往後拉了一步，眼神裡帶著明確的警告，“跟你什麼關係？沈總和江老師自有考量！”他轉向江心影，語氣誠懇地補救，“江老師，非常抱歉。我們的職責是提供並演示技術方案，協助您找到最適合的教學呈現方式。具體採用哪種形式，當然完全尊重您本人的意願和規劃。”

江心影自始至終，沒有回應趙凱任何一句關於“紅”和“賺錢”的煽動。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沈斯辰看著她平靜而決然的側臉，然後轉向略顯尷尬的梁輝和團隊：“那我們開始體驗虛擬形象方案吧！讓老師親自試試操作流程。”

梁輝立刻應下，指揮團隊成員各就各位。趙凱摸了摸鼻子，雖然臉上還寫著惋惜，但總算閉上了嘴，退到一旁開始準備裝置。

簡正行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手心微微出汗。他剛才目睹了全程，心裡對趙凱的冒失頗為不屑，同時又因江心影那句“不想成名”而更覺她與眾不同。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現在才是他該表現的時候——專注技術，專業對接。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準備上前協助講解操作介面。

演示區內，燈光調整到位，裝置啟動的細微嗡鳴聲響起。江心影在沈斯辰的示意和梁輝的引導下，走向那套略顯複雜的面捕裝置。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重新聚焦到了技術本身。

後續的演示流程迴歸了專業與有序。團隊成員們——包括暫時按捺下激動情緒的趙凱、負責軟硬體除錯的王銳、以及介面設計師林曉雯——開始逐一、細緻地向江心影講解並演示整個虛擬直播系統的運作細節。

江心影專注地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切中要害的問題。

關於虛擬形象：林曉雯調出幾款不同風格（從偏卡通親和到偏寫實知性）的初始模型，並展示如何透過引數調整改變髮型、服飾、甚至細微的神態傾向。“形象可以根據您的偏好完全定製，確保與您希望傳遞的教學風格匹配。”她解釋道，“表情捕捉會對映到虛擬形象上，比如您思考時會微微蹙眉，講解關鍵處眼神會聚焦，這些都能體現出來，增強互動感。”

關於聲音處理：王銳演示了實時變聲軟體，提供了幾種預設音色樣本——從略微低沉的中性音，到更清亮柔和的女聲變體。“變聲並非機械扭曲，而是保有人聲音質特點的調整，確保講解時的情感起伏和重點強調依然清晰可辨。我們也可以根據您的要求，除錯出完全聽不出原音的特製音色。”

關於題目顯示與互動白板：梁輝親自操作，展示客戶端（模擬學生視角）的介面。題目可以清晰呈現在螢幕一側，另一側則是功能強大的互動式白板。“江老師，您看，您在這塊數位屏上書寫的筆跡，”他示意江心影嘗試在手繪板上寫下公式，“會實時、幾乎無延遲地同步到學生的白板介面上。支援不同顏色、筆觸粗細，可以呼叫幾何圖形工具、函式影象生成，也可以隨時擦除、標註。學生端也可以授權進行簡單的畫寫互動。”

關於彈幕與課堂管理：趙凱收斂了之前的興奮，轉而用更專業的口吻介紹後臺管理系統：“直播中，學生的文字提問和評論會以彈幕形式在特定區域流動。我們建議設定助教角色，在後臺實時篩選高質量問題、遮蔽無關或不當發言，將需要您親自解答的題目優先推送。這樣可以極大減輕您直播時的干擾，專注於核心答疑。”

江心影在整個過程中很少說話，大多數時間只是靜靜地看，專注地聽，偶爾在梁輝的邀請下親手嘗試操作幾下數位屏和簡單的介面控制。她上手很快，對手寫輸入的精準度和延遲率尤為關注，測試了幾次後才點了點頭。對於虛擬形象和變聲效果，她看得仔細，但臉上沒有流露出特別喜愛或反感的情緒，平靜得讓人難以揣測她內心的真實評價。

沈斯辰始終站在她斜後方一步之遙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她身上，觀察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同時也分神留意著團隊中那幾個年輕男性技術人員難以完全掩飾的、被吸引的眼神。他面上保持著商務式的平靜，但插在西褲口袋裡的手，指節偶爾會無意識地收緊。

演示接近尾聲。江心影禮貌地對梁輝等人的詳細講解表示了感謝，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離。

離開時，梁輝代表團隊送他們到門口。趙凱也跟了過來，他的目光依舊忍不住在江心影身上流連，那裡面混合著對絕佳產品潛力的無限惋惜，以及一種男性對美麗異性本能的欣賞。他緊緊握住沈斯辰的手，語氣熱切，眼睛卻再次瞟向一旁靜立的江心影：“沈總！江老師！今天真的非常榮幸！”他用力搖了搖沈斯辰的手，“這套系統，我們有信心做到業內頂尖！江老師的水平跟我們的技術絕對是珠聯璧合！真的很希望……我們有合作的機會！隨時等您二位訊息！”

梁輝在一旁，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也微微頷首，表達了團隊的誠意。

沈斯辰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面上維持著商務禮儀的淡笑，頷首道：“辛苦了，後續再溝通。”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然而，在轉身為江心影拉開玻璃門、與她一同步入走廊的瞬間，沈斯辰胸腔裡那股被壓抑了一下午的煩躁與強烈的佔有慾，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驟然翻湧。

電梯下行，密閉空間裡只有他們兩人，金屬牆壁映出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剛才趙凱那熱切到幾乎失態的目光，團隊裡其他幾個年輕技術員掩飾不住的驚豔，還有簡正行那故作鎮定卻頻頻飄來的視線……所有這些細微的、來自其他男性的關注與遐想，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他敏感的神經上。

他帶她來，是為了向她展示另一種可能，是為了用專業和前景吸引她。可此刻，他腦海中充斥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陰暗暴戾的念頭——他就應該建一座華麗的宮殿把她關起來。

用最柔軟的絲綢包裹她，用最名貴的珠寶點綴她，用最嚴密的守衛隔絕外界一切視線。讓她的美麗、她的智慧、她的一切，只為他一個人所有，只為他一個人綻放。不讓任何人看見，不讓任何人對她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遐想。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帶著近乎原始的獨佔欲，與他平日精心維持的理性、剋制、步步為營的獵手形象截然相反。是她的光芒太甚，輕易就能吸引飛蛾，才讓他引以為傲的定力出現了裂痕。

電梯“叮”一聲到達地下停車場，冷白的燈光和略顯渾濁的空氣撲面而來。沈斯辰深吸一口氣，將那瘋狂滋長的囚禁念頭狠狠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現在還不行。時機未到。他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周密的佈局。

他側過身，看向江心影。她已經率先一步走出電梯，背影挺直，步伐從容，彷彿剛才那場演示和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並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波瀾。

沈斯辰邁步跟上，與她並肩走向停車的位置。他面上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平靜，彷彿剛才電梯裡那瞬息萬變的洶湧心緒從未發生過。只是，他插在口袋裡的手，依舊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