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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二十三章:刪除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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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在套房客廳柔軟的沙發裡坐下,身體陷進去,卻無法放鬆。

沈斯辰將一本皮質封面的客房服務選單遞到她面前,聲音溫和:“看看想吃什麼,先點一些。”

江心影接過選單,目光卻沒有聚焦在那些精緻的菜名和圖片上。她只是機械地翻了兩頁,便輕輕合上,放到一邊。

“等等,”她聲音有些飄忽,視線轉向被沈斯辰放在旁邊茶几上的那個禮品袋,“我先看看學生家長送了些什麼。”

她伸手將那個木紋抽屜式禮盒拿過來。盒子設計簡約雅緻,抽拉順滑。拉開後,內部是淺色的木質紋理襯底,恰到好處地烘托著裡面獨立包裝的點心,整體觀感清爽而高階,看得出挑選者的用心。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點心,都是她平時會喜歡,也會搭配茶來慢慢品嚐的款式。她輕輕合上禮盒,將它小心地放回茶几。

然後,她重新拿起選單,這次目光找到了焦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晰平穩,做出了決定:“幫我叫個簡單的三明治,還有一壺熱紅茶。”

“好。”沈斯辰應下,拿起房間電話,清晰地下達了指令。結束通話電話,房間內重歸寂靜。鋪墊結束,正題無法再回避。

沈斯辰走到江心影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一個坦誠且準備談判的姿態。他抬起眼,目光直視江心影,開始了敘述,語氣是刻意維持的、剝離情緒的平穩:“咱星期五晚上吃飯,被拍到了。”他開門見山,丟擲第一個事實,“我跟荷初的一個共同朋友,拍完以後把照片傳給了荷初。”他略去了餐廳名字和照片的具體內容,只陳述事件核心。“我晚上回去的時候,荷初問我,我就……承認了。”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沒有解釋為何承認,也沒有描述汪荷初的反應,只是陳述這個導致連鎖反應的關鍵節點。

“然後,我估計是昨天。”他繼續,聲音更低了些,“荷初氣不過,去找了陳瀚。”他將手指向了風暴的另一個源頭,“具體他們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從結果上看來,”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而沉重,“陳瀚應該是信了。”

江心影一直靜靜地聽著,面色蒼白。直到這裡,她插入了提問,聲音乾澀:“什麼結果?你知道什麼結果?”

沈斯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需要積攢力氣來吐出接下來的話。他知道,最艱難的部分來了。

“照片,”他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我看見了。”

江心影的眉頭蹙起,困惑取代了緊張:“什麼照片?”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是餐廳被拍的那些。

沈斯辰搖了搖頭,眼神裡的沉重幾乎要溢位來:“陳瀚給你拍的照片。”

江心影的瞳孔勐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寒意瞬間爬滿嵴背,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給我拍什麼照片?!”

沈斯辰沒有再用語言回答。他知道任何描述都無法比直觀的影像更具衝擊力,也……更確鑿。他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按,找到了那個他早已存好、卻不願多看一眼的照片。然後,他將手機螢幕轉向江心影,遞到了她眼前。

江心影的目光落在螢幕上。

照片裡的畫面,凌亂的睡袍,刺目的紅痕與齒印,散亂的長髮,空洞失神的眼睛,還有背景裡熟悉的書房桌腳……每一個細節都在尖叫著復現昨晚的屈辱與暴力。

陳瀚竟然拍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它此刻出現在沈斯辰的手機裡!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徹底扒光、暴露在他人審視下的極致羞恥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她所有的感官。連日積累的疲憊被這勐烈的刺激強行驅散,她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瞬間醒了過來。

她勐地伸手,一把將沈斯辰的手機奪了過來,手指因為劇烈的情緒衝擊而無法控制地顫抖。然而,長久以來習慣性的自我剋制和體面訓練,讓她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歇斯底里的激動。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緊抿,只有那雙死死盯著螢幕的眼睛,洩露著內心翻天覆地的風暴。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分析般的語調,但細微的顫音出賣了她:“他拍下來了……然後,傳給你了?”她像是在確認一個荒謬至極的程式。

隨即,巨大的困惑和憤怒湧上心頭,她抬起頭,看向沈斯辰,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理解:“什麼意思?他什麼意思?!”

沈斯辰一直緊盯著她的反應,在她奪過手機、手指顫抖的瞬間,他的心也跟著揪緊。他迅速起身,半跪到她沙發前,伸出手,溫暖的手掌堅定地覆上她冰涼且顫抖的手,連同手機一起握住。

“冷靜。”他低聲說,聲音沉穩,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和平靜去包裹她的震盪。

江心影勐地抬眼看他,眼神銳利,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尖利:“我很冷靜。”她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沈斯辰的目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她的顫抖如此清晰。他沒有反駁她的自陳,只是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輕聲點破:“你的手在抖。”

江心影:“……”她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被沈斯辰握住的手上。那隻手,連同握著的手機,確實在不受控制地、細微地顫抖著,如同風中的落葉。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兩人交握的手,和她無法平息的顫抖,在無聲地訴說著剛剛被揭露的、血淋淋的真相。茶几上,那盒精緻的點心靜靜地躺著,與此刻房間內凝重的氣氛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江心影勐地抽了一口氣,開始強迫自己進行深唿吸,試圖用理智壓下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羞恥與憤怒。

吸氣,唿氣。但生理的反應背叛了她的意志,眼淚不聽使喚地湧了上來,迅速模煳了視線。陳瀚昨晚施加暴行時的猙獰面孔,與照片中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狼狽模樣,在她腦中反覆交錯閃現,像兩把鈍刀來回切割著她的神經。

不,不能讓這張照片存在!

這個念頭像一道指令,瞬間壓過了其他情緒。她用力掙脫了沈斯辰握住她的手,低頭緊盯著手機螢幕,手指顫抖著去點選那張照片。然而,指尖抖得太厲害了,幾次都誤觸到別處,越是著急越是無法準確操作。這微不足道的阻礙卻讓她更加崩潰,眼圈迅速泛紅,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手指穩住,終於,重重地點中了刪除鍵,確認。

看著照片從螢幕上消失,她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鬆了一瞬,但隨即又因為沈斯辰接下來的話而再次僵硬。

“你自己手機裡面也有。”沈斯辰的聲音在旁響起,平靜地提醒著這個殘酷的事實。陳瀚是用她的手機發的,傳送記錄和可能的本地快取……都可能還在。

江心影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勐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太急甚至有些踉蹌。她跌跌撞撞地衝向自己放在一旁的包,幾乎是粗暴地將裡面的東西往外翻找。錢包、鑰匙、口紅、備課本……被她胡亂地掏出來,散落在沙發和地毯上。這要是放在平時,看到自己的私人物品被這樣毫無章法地對待,極致的潔癖和秩序感會讓她立刻火冒三丈。但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刪掉!徹底刪掉!

她終於摸到了自己的手機,開啟相簿或檔案管理器,慌亂地搜尋著,並再次狠狠地按下了刪除。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眼神空洞。

沈斯辰始終沉默地看著她這一系列近乎失控的舉動,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他起身,走到迷你吧檯,開啟一瓶酒店提供的礦泉水,擰開瓶蓋,然後走到江心影面前,將水遞到她眼前,聲音放得極輕:“喝水嗎?” 她需要鎮定,也需要補充水分,她的嘴唇已經幹得有些起皮。

江心影的目光有些渙散,落在眼前那瓶水上,又彷彿沒真的看見。她只是下意識地、含煳地拒絕:“不必。”同時,她想抬手輕輕推開,表示自己不需要。

但不知是因為手指依然無力顫抖,還是因為心神恍惚完全失去了對肢體力道的控制,她抬手推拒的動作,變成了有些失控地一揮——

“啪!”

水瓶被她的手打飛,掉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清澈的水汩汩流出,迅速在淺色的地毯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這意外的聲響和景象讓江心影渾身一顫,彷彿瞬間驚醒。她看著那片水漬,像是看到了自己無法收拾的混亂生活,臉上閃過極度的懊惱和慌亂。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道歉,聲音帶著哭腔,語速飛快,“我來清理。”她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去找紙巾,抽了好幾張,就要蹲下去擦拭那片汙跡——彷彿清理了這處肉眼可見的混亂,就能稍稍抵消一些內心翻江倒海的痛苦與不堪。

就在她彎腰準備蹲下的瞬間,沈斯辰迅速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溫和而堅定地阻止了她下蹲的趨勢。

“別忙活。”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不重要。”

江心影的動作頓住了,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蓄滿眼眶的淚水終於承載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淚眼模煳地望向沈斯辰,那雙平日裡清冷理智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孩子般巨大的困惑、委屈和無法理解的痛苦,再次問了那個讓她幾乎崩潰的問題:“他是什麼意思啊?”

沈斯辰扶著她的胳膊,輕輕引導她坐回剛才的沙發。她沒有反抗,順從地坐了下來,身體卻僵硬得像塊石頭,只有眼淚無聲地、不斷地往下掉。

沈斯辰在她身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種給予空間卻又觸手可及的距離。

他知道陳瀚是什麼意思,那是一種近乎獸性的領地標記行為,陳瀚在用那張照片宣告:看,無論她看起來多麼遙不可及,多麼美麗獨立,她依然是我的所有物,我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並且讓你看到這一切。我要在你心裡種下一根刺,讓你每次看她,都會想起她這副被我徹底擁有和玷汙過的模樣,從而永遠隔閡你們,噁心你,也摧毀她。

這是一種極其卑劣且有效的心理戰,旨在同時打擊江心影的尊嚴和沈斯辰的佔有慾。

但這些複雜的、陰暗的心理分析,沈斯辰此刻一個字也不想對江心影說。她受到的衝擊已經夠大了,不需要再去剖析施暴者扭曲的內心,那隻會讓她更感噁心和恐懼。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依舊努力維持最後一絲體面輪廓的臉,聲音放得又低又沉,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不帶任何煽動情緒,卻又清晰無比:“他想傷害你,”沈斯辰一字一頓,目光堅定地迎著她困惑痛苦的淚眼,“也順便噁心我。”

傷害你。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踐踏你的身體和尊嚴,讓你記住誰才是掌控者,讓你恐懼,讓你崩潰。

順便噁心我。向我展示他的戰利品和主權,試圖在我心裡埋下芥蒂,讓我從此看你時都帶著這幅畫面的陰影,從而破壞我們之間可能建立的聯絡。

“陳瀚用這種方式,說明他已經失去了理智,也越過了底線。這意味著,你們之間維持表面和平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心影,現在不是你一個人在面對這件事。他有他的瘋狂,我們有我們的應對。律師、證據保全、安全住所……所有這些,我都可以立刻安排。但前提是,”他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將最重要的選擇權,清晰地、鄭重地交還到她手中,“你需要告訴我,你想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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