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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二十四章:本來,沒有邪念
客房服務送來的餐點,安靜地放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餐車上。沈斯辰將那個裝有簡單三明治和紅茶的托盤端到江心影面前的茶几上,輕聲問:“吃點嗎?”
江心影的目光卻落在旁邊那個精緻的木紋禮盒上,伸手指了指,聲音有些疲憊的虛軟:“我想吃那個。”
“好,我去給你拿。”他將禮盒拿過來,開啟抽屜,取出裡面獨立包裝的點心,拆開其中一個,放在小碟裡,連同紙巾一起遞給她。
江心影接過,小口地咬了下去。她吃得很慢,非常慢。在沈斯辰看來,她只是機械地將一小塊點心送進嘴裡,然後含住,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彷彿忘記了咀嚼。過了許久,喉嚨才微微動一下,完成一次吞嚥,然後又是漫長的停頓。
沈斯辰以為她在消化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在艱難地思考他丟擲的那些關於方向和應對的問題。他耐心地等待著,給予她需要的空間和時間,甚至起身為她添了一杯熱紅茶,放在她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江心影的大腦其實是一片近乎停機的空白。過度的資訊衝擊、身心的極度疲憊、以及自我保護機制的強行介入,讓她的思維像超負荷運轉後燒斷保險絲的機器,暫時停止了處理複雜資訊和做出重大決策的功能。她只是在執行最基礎的動作:咀嚼,吞嚥,唿吸。點心是什麼味道,紅茶是冷是熱,她幾乎感覺不到。外界的一切,包括坐在對面的沈斯辰,都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煳而遙遠。
就在這片凝滯的空白中,一陣突兀的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是江心影的手機在響。
沈斯辰和江心影同時一怔。江心影的手機常年開著免打擾模式,除了通訊錄裡極少數被她標記的聯絡人,幾乎不會有電話能直接響鈴。一個月都不見得能聽到一次。這種鈴聲,意味著來電者擁有最高優先順序。
江心影有些遲鈍地拿起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妹妹”。她立刻接起,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喂?”
電話那頭傳來妹妹的聲音:“姐,你下課了嗎?下課了打個電話給媽媽。”
江心影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道:“好,我現在就打。”
結束通話妹妹的電話,她甚至沒有看沈斯辰一眼,手指有些僵硬但準確地找到了母親的號碼,撥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江心影完全沉浸在了與母親的通話中。她時而傾聽,時而用柔和但清晰的語調給出回應和建議,偶爾會因為電話那頭的某個說法而微微蹙眉,隨即又展開,用更耐心的語氣分析。她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屬於家人的、日常的關切與擔當。
沈斯辰靜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他從這斷斷續續的對話中,大致聽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江家有個頗具歷史和情感的祖宅,產權因上一代分家而變得複雜。如今,家庭內部因長期摩擦和妯娌矛盾,有人想賣,而江心影的母親,出於對祖宅的感情和某種家庭責任的考慮,正在猶豫是否要獨自出資將產權買下來。這顯然不是一件小事,涉及不小的金額、複雜的人情和母親晚年的重大決定。江心影在電話裡條分縷析,幫母親理清利弊,安撫情緒,提供支援。
當江心影終於結束通話電話,房間裡重歸寂靜時,她手裡那塊吃了一個多小時的點心,還剩下一大半。她看著它,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膩煩和疲憊,輕輕將它放回了碟子裡。
“不想吃了。”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通話後的輕微沙啞,以及一種從家族事務模式切換回來後,更深的、無處遁形的倦怠。
沈斯辰一直默默觀察著。這一個小時的家庭通話,讓他更深刻地看到了江心影的另一個側面——她的責任感、她的冷靜分析能力、她在家人面前的擔當與柔軟。同時,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那驚人的負荷。工作、孩子、冷漠的丈夫、瘋狂的威脅、複雜的原生家庭……還有剛剛揭露的、足以摧毀任何人的羞辱性秘密。所有這些,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他從來沒有如此具體地體會過,一個人可以活得這麼累。這種累不僅僅是身體的透支,更是心靈被無數條線拉扯、幾乎要分崩離析的消耗。
看著她放下點心後,那副連指尖都透著力竭的模樣,沈斯辰心頭那點關於立刻決策、制定方案的急切,被一股更深沉、更柔軟的心疼徹底壓了下去。他不能再逼她了。今晚的資訊量已經嚴重超載,她的系統需要關機重啟。
他起身,將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裝著換洗衣物的旅行袋提了過來,放在她腳邊的地毯上。
“我給你買了幾套,”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睡衣、居家服,還有換洗的內衣褲。都是棉質的,我覺得穿起來應該挺舒服的。”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出了此刻最體貼、也最不會給她壓力的建議:“你要不要,先去洗個熱水澡,然後休息?”
他覺得她肯定很累了。累到無法思考,累到無法面對。而他現在能為她做的,或許就是提供一個絕對安全、舒適的環境,讓她暫時放下所有,僅僅作為一個需要休息的人,好好地睡一覺。
至於那些狂風暴雨,那些必須做出的抉擇,可以等到天亮,等到她稍微恢復一絲力氣之後再說。
江心影確實連站立的力氣都快耗盡了,於是選擇了浴缸。而即便是這樣疲憊到極點的時刻,深入骨髓的潔癖習慣依然主導著她的行為。她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強撐著,先大致地、仔細地衝洗了一遍浴缸的內壁,直到光潔的釉面反射出令人安心的微光。
她坐進浴缸,花灑固定在牆上,讓細密的熱水沖刷過肌膚。水流帶走一些表面的疲憊,也讓她冰冷的四肢稍微回暖。她擠了一些沐浴露,揉搓出泡沫,機械地塗抹在身上。浴室裡蒸汽氤氳,溫暖溼潤的空氣包裹著她,極度疲憊的身體在熱水的撫慰和清潔帶來的短暫掌控感中,防線一點點鬆懈。
洗著洗著,動作越來越慢。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不受控制地一點點遠離。最後,她維持著坐姿,頭歪向一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竟就這樣,坐、著、睡、著、了!
浴室外的沈斯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起初,他還能聽到隱約的水聲和動靜,後來,只剩下持續不斷、毫無變化的花灑水聲。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水聲一直沒斷過。
這太反常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沈斯辰的心頭。他想起她進浴室前那副魂不守舍、透支到極限的模樣,又聯想到一些社會新聞裡,在浴室裡面可能會發生的意外……
他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浴室門口,側耳傾聽。除了水聲,一片死寂。
“心影?”他抬手敲門,聲音不大,帶著試探。
裡面毫無回應。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兩下,提高音量:“心影?”
依然只有嘩嘩的水聲,像一種不祥的獨白。
沈斯辰的心跳驟然加速。不好的聯想瞬間充斥腦海。他不再猶豫,用力拍打門板,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心影?!你再不出聲,我要進去了?!”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水聲在嘲笑他的焦慮。
沈斯辰不再等待,握住門把,用力一擰——門竟然沒鎖!
“還好沒鎖!”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甚至來不及慶幸,勐地推開了門。
浴室裡蒸汽瀰漫,視線有些模煳。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浴缸裡那個歪斜的身影——江心影歪著頭靠在手臂上,另一隻手軟軟地垂在浴缸外,整個人一動不動,任由花灑的水流不斷沖刷。
那一瞬間,沈斯辰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股冰冷的恐懼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腦海裡閃過最壞的畫面,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第一反應就是顫抖著伸出手指,急切地探向她的鼻下——
溫熱的、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氣流,拂過他的指尖。
媽的!去他媽的!一股混雜著巨大後怕、慶幸和未消驚悸的情緒衝得他差點腿軟,他低低咒罵出聲,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還好!還有氣!真的嚇死他了!!
巨大的驚嚇過後,是哭笑不得的無奈和更深的心疼。她這是累到什麼程度,才能在洗澡的時候直接睡死過去?
“醒醒!”他輕輕拍打江心影溼漉漉的臉頰和肩膀,試圖喚醒她。
但江心影睡得太沉了,彷彿墜入了最深的海底,對他的拍打和唿喚沒有絲毫反應,只有均勻而綿長的唿吸,顯示著她只是陷入了極度缺乏的深度睡眠。
沈斯辰看著她被熱水淋得微微發紅的皮膚,溼透的長髮黏在頸側和臉頰,睡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稚氣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他迅速轉身,扯下一條寬大厚實的浴巾,關掉還在嘩嘩流淌的花灑。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用浴巾將她溼漉漉的身體包裹起來,儘量避免視線過多停留。接著,他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稍一用力,將她從浴缸裡抱了出來。
她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因為熟睡而格外沉重。沈斯辰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裡,走向其中一張雙人床,輕輕將她放在乾燥柔軟的床鋪上。
他對天發誓,他真的,本來,沒有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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