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折返回來時，刻意放慢了腳步，目光穿過喧鬧的食客，再次落向那個角落。

江心影依然維持著那種耗竭後的放空狀態。她用漏勺機械地將鍋中煮熟的蝦撈起，堆在旁邊的盤子裡，卻似乎忘了去吃。過了一會兒，才又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咬著清湯鍋裡涮熟的魚片，咀嚼的動作緩慢而無力，像一個被設定好基礎程式的機器人，只是在進行維持機體運轉的必要操作。

吃了沒兩口，她像是忽然被什麼念頭驚醒，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隨即，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隨身的手袋裡掏出一個便籤本和一支筆，也顧不上找更平整的地方，就著餐桌的空隙便低頭寫畫起來。

她寫得很快，偶爾蹙眉思考，偶爾又快速地在紙上列著什麼。寫完後，她拿起手機，對著那張便籤紙“咔嚓”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在螢幕上專注地點選、傳送。

沈斯辰站在不遠處，看著她這一連序列雲流水卻又透著濃濃疲憊感的動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太熟悉這種狀態了。

這根本不是她在享受個人時光，而是在利用這片刻的喘息間隙，處理未完成的工作。那個便籤上，很可能是一道突然想到的數學題的新解法，一份給學生準備的臨時學習建議，或是下一堂課的教學要點。

在海底撈沸騰的煙火氣裡，在周圍人們的歡聲笑語中，她獨自一人，將自己破碎的精力重新拼接起來，強行塞回“江老師”這個角色裡。

江心影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筷子，試圖繼續那頓遲來的晚餐。然而，食物僅僅在口中機械地滾動了兩下，手機的螢幕再次亮起，像一道無法抗拒的指令。她幾乎是立刻放下筷子，眼神再次聚焦於螢幕，隨即，那個便籤本和筆又一次出現在她手中，開始了與之前一模一樣的書寫、拍照、傳送的流程。

沈斯辰這下幾乎能確定她在做什麼了。

她不是在簡單地回覆資訊。她是在遠端批改作業！利用這碎片化的休息時間，處理學生線上發來的問題或作業圖片！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沈斯辰胸口。他見過太多工作狂，但在火鍋店的熱浪與喧囂中，如此爭分奪秒地透支自己，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震撼。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一種想要上前阻止她這種自虐式行為的衝動油然而生——難道連安安靜靜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嗎？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他看見江心影再次放下了手機。這一次，她沒有去碰筷子，而是低頭從那個彷彿百寶箱般的手袋裡，拿出了一小包一次性手套。

她熟練地撕開包裝，戴上手套，然後開始沉默地、專注地剝起面前那盤早已涼透的蝦。

沈斯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裡真是服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來吃海底撈，會自備一次性手套。

這個過於講究衛生、甚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細節，與她剛才那種不顧場合瘋狂工作的狀態形成了極其尖銳的對比。一面是極度追求效率和專業，不惜壓榨所有個人時間；另一面，卻在這種小事上，固執地維持著一種近乎刻板的潔癖與秩序感。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評估和計算都要複雜得多。他原本清晰的思路，在此刻變得有些混亂，只剩下一個清晰的認知：她累了。而且，她可能一直都是以這種方式，在維持著那種令人驚歎的、卻也搖搖欲墜的體面與高效。

當江心影第三次拿起紙筆，眉頭因專注而微微蹙起時，沈斯辰動了。

他沒有像霸總那樣直接上前抽走她的紙筆，也沒有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命令她“別工作了”。他只是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到她桌旁，在恰到好處的距離停下，確保不會顯得突兀或有壓迫感。

然後，他伸出食指，用第二個指節的背面，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擊了兩下。

“叩叩。”

清脆的聲響讓沉浸在工作中的江心影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起頭。

她的眼神裡還帶著未散去的數學符號和公式，茫然地聚焦在來者臉上。當認出是沈斯辰時，那茫然瞬間被驚訝取代。

沈斯辰沒有給她組織語言的時間，目光平靜地落在她面前那盤剝好的蝦仁和幾乎沒動過的調料碗上，用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江老師，蝦冷透了。蛋白質冷卻後口感會變硬，風味也會大打折扣。”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手邊的紙筆和亮著的手機螢幕，補充道，“而且，在全力應付高強度腦力勞動時強行進食，容易引發胃痙攣。”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命令或說教的成分，更像是一個嚴謹的業內人士在陳述一份風險評估報告。每一個字都基於邏輯和常識，將關注點完全放在她的健康和進食體驗上，而非對她的行為本身進行評判。

這是一種基於理性的、讓人難以反駁的介入。

但江心影的大腦CPU顯然已嚴重過載，實在沒能處理這條邏輯完整的資訊。她混沌的意識只捕捉到了最後三個關鍵詞——胃痙攣，然後，基於某種奇怪的聯想，她抬起頭，眼神帶著純粹的困惑，幾乎是脫口而出，進行了一句毫無邏輯的胡言亂語：“我沒試過。”

沈斯辰被這個完全偏離軌道的回答噎得瞬間失語，他準備好的所有關於健康飲食與工作效率的理性論述，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他第一次在面對一個人時，產生了某種類似“程式無法執行”的錯愕感。

江心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她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不得不打斷這詭異的沉默，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暉恩爸爸，要不您先坐下？我這樣抬頭聽您說話，感覺有點吃力。”

沈斯辰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氣，依言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他需要重新評估現場狀況，並啟動備用溝通方案。

江心影強打起精神，試圖讓對話迴歸到她所熟悉的、禮貌而客套的軌道上。她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儘管眼底的疲憊清晰可見：“今天碰到您真是太好了。我覺得我實在應該跟您當面道謝。您也是來用餐的吧？這頓我請您，感謝您……在我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之後，沒有為難我。”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公式化的誠懇，像是提前排練好的社交辭令。

沈斯辰沒有接她關於請客的話頭，而是捕捉到了她邏輯裡的漏洞，直接點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挑剔的玩味：“您這誠意不太夠啊。”他微微挑眉，“碰上了就順便道謝？”

被他這麼一針見血地指出，江心影臉上並無窘迫，反而是一種被理解了的坦然。她輕輕點頭，語氣平和而肯定：“是的，今天確實是順便。正式的感謝，用一頓火鍋確實太敷衍了。” 她並不掩飾最初的打算，隨即認真地看向他，提出了一個更具體的意向：“您願意的話，改日我挑選一份合適的禮物，再正式向您致謝。您千萬別拒絕啊！”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種清晰的規劃感，表明“感謝”這件事在她心裡已被列入待辦事項，只是尚未決定具體形式。這種坦蕩，反而讓沈斯辰那句帶著些許挑釁的“誠意不夠”顯得有些無力。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認真規劃著要“回報”他的樣子，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再次浮現。他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盤冷掉的蝦仁上，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靜語調，給出了一個讓江心影有些意外的回應：“何必改日？”他抬手指了一下她面前那盤幾乎沒動的食物，“就現在，把你面前這盤蝦吃完，就算你謝過了。”

江心影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那怎麼行？” 這份“謝意”太過輕描淡寫，與她心中規劃的正式回報相去甚遠。

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擱在桌面的手機螢幕又一次不合時宜地亮起。螢幕頂端清晰地彈出“張琳”的備註，下面跟著一行簡短的新訊息預覽：「老師，下一題也拍給您了，麻煩看看這樣解對嗎？」

江心影不用看也知道內容。從剛才坐下不久，張琳就開始接連不斷地發來習題照片，她幾乎是在利用這難得的休息時間進行一場遠端實時答疑。

沈斯辰的目光從那個再次亮起的螢幕，移到她寫滿抗拒與疲憊的臉上。他沒有再給她任何推拒或再次投入工作的機會。

在江心影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手機的前一刻，沈斯辰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他並未動怒，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靜地伸出手，用食指輕輕點在了她的手機螢幕上，阻止了她拿起的動作。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語氣，清晰地說道：

“江老師，我的意思是——”

“現在，立刻，吃飯。”

“或者，我打電話給汪荷初，告訴她你累得在火鍋店手都在抖。”

江心影試圖解釋，聲音裡帶著急切與無奈：“這孩子明天有個重要的考試，我現在一定得回她資訊，再晚她就該睡了。”

沈斯辰沒有被她“重要考試”的理由說服，反而捕捉到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丟擲了一個最直接、也最符合他商人本色的疑問：“她付錢了嗎？”

江心影被他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沈斯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她，將那個冰冷又現實的問題，一字一頓地，清晰地重複並補完：“現在，是付費工作時間嗎？”

江心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裡沒有絲毫被冒犯的不悅，反而有一種清晰的、屬於她自己的堅持。她語速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明白您想說什麼。但是，暉恩爸爸，您肯定不會希望遇上一個，在您孩子真正需要解惑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跟您提薪酬的老師。”她不再看他，彷彿這場對話已經結束。

她迅速地將盤子裡剩下的幾隻冷掉的蝦仁塞進嘴裡，幾乎是囫圇嚥下，然後立刻拿起手機，點開那張新的習題圖片，又開始快速書寫起來。

沈斯辰看著她這一系列動作，被她那句無法反駁的邏輯和隨之而來的、徹底無視他的態度，噎得一時語塞。 他發現自己精心計算的商業邏輯，在她這套基於職業操守和情感責任的價值體系面前，竟然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江心影一邊流暢地書寫著解題步驟，甚至還能分心抬起頭，對他扯出一個安撫性的、卻更顯疲憊的笑容：“放心吧！這些問題對我來說，跟背九九乘法表一樣，不需要動腦的。”

沈斯辰看著她強撐的模樣，心裡忍不住嗤笑：我聽你胡扯！剛剛連話都聽不明白、胡言亂語的不知道是誰。

但他終究沒再出聲打擾。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對面，像一個耐心的看守，又像一個無奈的觀眾，看著她高效地處理完一條又一條資訊。直到她的手機螢幕徹底暗下去，許久沒有再亮起，江心影才像是終於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緩慢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沈斯辰看著她收拾東西時那掩飾不住的虛浮腳步，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也站起身，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今晚他“公司有事”的藉口，怕是要用到底了。至少，他得確保這個連走路都在晃的女人，能安全地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