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一部 第十六章:週六

2,95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心影走出海底撈,一股帶著寒意的夜風迎面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將身上的薄外套裹緊了些。然後習慣性地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叫車軟體——隨即,螢幕無情地黑了下去,沒電了。

她看著黑屏的手機,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幾不可聞地輕輕“呵”了一聲,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沈斯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立刻想起上週她要轉煙錢給汪荷初時,手機也是這樣突然沒電。他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詫異:在這個人人手機成癮的時代,她怎麼會如此頻繁地讓自己陷入手機沒電的窘境,而且似乎並不著急充電?

他快走兩步上前,掏出自己的手機,語氣如常地說道:“我幫您叫車吧。” 但話一出口,他立刻想起了她暈車的事,補充問道,“但您今天……能坐車嗎?”

江心影點了點頭,解釋道:“我提前吃過藥了,沒事。” 她似乎總是用這種“提前準備”來應對自己無法控制的生理弱點。

沈斯辰看著她平靜的臉,又再次提問:“您需要充電寶嗎?” 他以為現代人都會對此感到焦慮。

“不用,”江心影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放任的灑脫,“沒電就算了。”

“太常沒電了吧?” 沈斯辰忍不住指出這個事實,這不符合他對一個高效人士的認知。

“嗯,”江心影坦然承認,甚至主動給出了理由,“因為總是不記得充電。我記性不好。”

沈斯辰看著她平靜陳述“記性不好”的模樣,那股混合著費解與無奈的情緒再次湧上。他沉默了兩秒,問:“要是今天沒碰到我的話,你怎麼辦?”

“我身上有現金的,不用擔心。”江心影的回答迅速而務實,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獨自應對各種狀況的方案。

沈斯辰再次陷入沉默。這種沉默裡,包含了他對她這種過度獨立的審視,也包含了他發現自己所有“高效解決方案”在她面前都顯得多餘的些許無力感。

江心影似乎察覺到了他沉默背後的那份“不認同”與“過度關心”。她抬起頭,夜風中她的聲音清晰而溫和,卻帶著一種試圖劃清界限的努力:“暉恩爸爸,我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的。請您轉告暉恩媽媽,真的不用這麼擔心我。”

她將話題引回正事,語氣變得更為認真,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關於暉恩的課,我想問問您的真實想法。我先生他……太小題大做了,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對此,我真的很抱歉。”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與她平日原則相悖的提議:“我也真的很謝謝您,沒有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很願意瞞著我先生,繼續幫暉恩上課。”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和補償,以她的方式,維護與這個家庭的聯結,也彌補內心的歉意。

沈斯辰安靜地聽完,目光在她寫滿誠懇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他的回答冷靜而清晰,帶著他特有的、不摻雜個人情感的權衡:“我會讓荷初另外做安排。”他先給出了結論,斷絕了她“私下授課”的提議,這既是為了避免後續更復雜的麻煩,也是一種保護。

然後,他才陳述理由,語氣平和卻篤定:“我的想法跟您一樣。小學數學就那樣,知識邊界是固定的,再厲害的老師也翻不出花兒來,並非一定非您不可。”

他似乎意識到這話可能帶來的誤解,稍作停頓,側過頭看向她,補充道,語氣依舊客觀:“我這話完全沒有貶低您的意思。這只是基於學科特點的理性判斷。”他用最商業、最冷靜的分析,回應了她摻雜著歉意與個人情誼的提議。他將一場可能的情感拉扯,穩穩地按在了理性共識的層面。

然而,江心影聽完這番話,臉上露出的卻不是被說服的表情,而是*十足的困惑與不解。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解一道邏輯不通的難題,直接將心底最原始的疑問拋了出來:“既然如此,您現在在這裡做什麼?”

在她此刻混沌的認知裡,沈斯辰的所有行為——從海底撈的現身到此時的陪伴,動機都理應指向“挽回課程”。既然課程已明確無需挽回,他的存在便失去了合理的解釋。她全然未曾想過,這或許源於他個人超乎職責的關切。

這句話像一枚精準的子彈,瞬間擊穿了沈斯辰所有理性的防禦。

他發現自己無法用一個符合社交禮儀的藉口來回答。

其實,江心影太累了。如果她腦袋足夠清醒,善於維繫體面的她,絕對會維持表面的客氣,絕不會說出如此直白、近乎失禮的質問。

恰在此時,沈斯辰幫她預約的網約車到了,車燈的光束劃破夜色,暫時解救了他的語塞。

江心影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她如釋重負,彷彿完成了某項社交任務,朝著沈斯辰揮了揮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催促:“快上車吧!早點回去休息,晚安。” 說完,她便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準備目送車輛載著沈斯辰離開。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完全搞錯了物件的模樣,只得無奈地提醒:“江老師,這車是幫您叫的。該上車的人是您。”

直到這一刻,沈斯辰才徹底、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的神志,因為極度的疲憊,已經不清醒到了一種危險的程度。

“啊!是的是的!” 江心影恍然大悟,臉上閃過一絲赧然,“那我先走了,晚安。”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沈斯辰俯身,低頭探入車內,用不容商量的平靜語氣說道:“麻煩您往裡坐一點。”

江心影雖然困惑,但疲憊讓她失去了深究的意願,她很順從地照做了。

下一秒,沈斯辰利落地彎腰,緊跟著坐進了車內,關上了車門。

江心影驚得瞪大了雙眼,睏倦都被驅散了幾分。

沈斯辰繫好安全帶,目光平視前方,語氣是一種做出了最終決定的沉穩:“您一整晚語無倫次,思路混亂。我還是送您回去吧。”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讓她無法反駁的理由,“這樣我比較放心。”

當車平穩地停在江心影家樓下,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要支付車費,手指按上側鍵——螢幕一片漆黑,毫無反應。她這才恍然想起:啊,早就沒電了。

沈斯辰將她這一連串下意識的舉動盡收眼底。看著她因記憶斷片而流露出的些微窘迫,他忽然間明白了她口中那句“記性不好”背後,是怎樣一種被過度透支後,連生活細節都無力兼顧的常態。

他沒有點破,只是瞭然地笑了笑,語氣輕鬆而自然:“江老師您快回去吧!車資我來就行,我還得繼續搭呢!” 他巧妙地用“繼續搭乘”這個理由,讓她無法推辭。

緊接著,在江心影下車前,他彷彿不經意地,丟擲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看似隨意的請求:“改天暉恩數學有題目不會,我拍照發給您,您可得幫忙啊!不許食言。”

此刻的江心影,疲憊至極,大腦的防禦機制早已罷工。她只捕捉到了“幫忙”、“不許食言”這幾個關鍵詞,基於她一貫的責任感,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應承:“當然。您放心吧!” 說完,她便推門下車,“那我就先回去了,謝謝您。”

沈斯辰坐在車內,透過車窗,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步履略顯虛浮地走進單元大門,直至消失。

一切如他所料。

江老師完全沒有察覺,她根本沒有在清醒狀態下,正式答應過這個“隨時拍照問問題”的請求。他利用了她的疲憊、她的感激,以及她記憶的模煳地帶,為自己撬開了一道未來可以名正言順與她保持聯絡的縫隙。

計謀得逞的短暫喜悅,如同微弱的火花,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緊隨其後的,卻是一陣更深、更陌生的寒意——一種混合著預見性與佔有慾的恐懼。

他今天能如此輕易地利用她的弱點,那麼將來呢?

倘若有一天,出現另一個男人,比他更有心機,更懂得審時度勢,更善於捕捉她不經意的脆弱……那個人,會怎麼做?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剛剛得手的得意。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精於計算的頭腦,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計算起一種他從未評估過的風險——關於她的未來,以及那個未來裡,可能沒有他的位置。

1/1 0%